安如錦低頭斂容。她雙肩微顫,明眸黯然。她道:“方丈果然是得道高僧,如錦佩服。”
方丈禪師慈和一笑:“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靜夫人是有慧根的人?!?br/>
他說完就辭別了云太妃,慢慢走了。
……
云太妃和安如錦到了宮中各自分別不提。安如錦回到云珠宮,宮中人喜氣洋洋地上前迎接。她覺得宮中似有不同卻又說不出哪不同。
直到一位宮女笑瞇瞇地上前道:“今日早上皇上下朝就來了,可是沒有瞧見靜夫人回來就又走了?;噬线€說是順路,不過奴婢們怎么看都覺得不是順路。畢竟御書房那才是順路?!?br/>
安如錦聽著眾宮女調(diào)侃打趣,雪膚上不知不覺染上紅暈。
她不得不道:“皇上也許是在附近走走散散就順便過來看一眼,瞧你們開心成什么樣。都去做事吧?!?br/>
宮女們這才笑嘻嘻地散了。
元晉上前稟道:“靳公公請靜夫人得了空移步隨心閣一趟?!?br/>
隨心閣是靳誠平日住所,他年紀(jì)大了,雙腿有風(fēng)濕喜住通風(fēng)干燥所在。所以安如錦在云珠宮中挑了一處閣給他居住。
隨心閣雖好,不過陡峭的臺階又是一個問題。靳誠年紀(jì)大了,整日爬上爬下也是一種負(fù)累。元晉有心,找了幾個能工巧匠,把階梯延長做成蜿蜒向上的小階。
這樣靳誠上下自然是輕省不少。當(dāng)然這是題外話。
靳誠公公有事邀約,自然是大事。安如錦柔聲道:“容我梳洗下就過去。這次為靳公公帶了榮華寺做的藥油,正好一并帶過去。”
元晉微微一笑:“靜夫人有心了?!?br/>
安如錦梳洗完畢,帶著禮物前去探望靳誠。靳誠精神不錯,一頭白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面上帶著紅潤。比先前在內(nèi)務(wù)府當(dāng)總管似乎更年輕一點。
安如錦前去拜見,含笑呈上禮物。
靳誠看到她特地求來的藥油,十分高興。他道:“這榮華寺的方丈醫(yī)術(shù)在京中也是極有名的。等閑達(dá)官貴人都無法請得動??磥硪皇庆o夫人去送了上好佛香投其所好,方丈禪師也不會回饋這陳年的藥油?!?br/>
安如錦笑了笑,咱家在宮中忙了大半輩子,總算是苦盡甘來?!?br/>
安如錦笑了笑道:“這是靳公公應(yīng)得的,也是皇上所希望的?!?br/>
提起蕭應(yīng)禛,靳誠面上的笑容更盛。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安如錦,道:“今日早上皇上來了?”
安如錦面上微微有點不自然,道:“是的。應(yīng)該是路過?!?br/>
靳誠呵呵笑了:“在這宮中哪有那么湊巧的事?從御花園到云珠宮有那么多宮殿,偏偏路過云珠宮?”
安如錦語塞。
靳誠見她難得窘狀,不由開懷笑了。不過這種笑是長輩善意的笑,無關(guān)其他。安如錦饒是心靜無波卻被笑得有點不自然。
靳誠笑完面容一肅,淡淡道:“不過這事老奴已吩咐上下,嘴巴都給咱家閉緊一點,說出去就逐出云珠宮去浣洗局洗衣服去!”
安如錦頓時凜然。她從靳誠的眼中讀出不一樣的意味。
靳誠淡淡道:“云珠宮很好,地方偏僻不引人注目。又是從前荒廢了的宮殿?;噬蠈⑺n給你住,沒人會說什么。但是皇上對你的寵愛就不一樣了。一次小小的路過都會被有心的人記在心中。幾次以后,你便是闔宮上下的大敵。從前受的教訓(xùn)可不要輕易就忘了?!?br/>
安如錦立刻俯首:“是。靳公公教訓(xùn)的是。”
靳誠對她態(tài)度十分滿意。他道:“你現(xiàn)在也算是在宮中立了足。上有云太妃,皇上,中有老奴和元晉、秋荷幫襯,下又有云珠宮。所以更加應(yīng)該謹(jǐn)慎。”
他想了一會兒:“現(xiàn)在你要上九嬪,只欠一股東風(fēng)罷了?!?br/>
安如錦默然。
九嬪是宮中高品的妃嬪位份。這位份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如納蘭韻一進(jìn)宮就是蘭妃,那是例外。君不見滿朝文武,后宮上下都議論紛紛,還有不少諫官義憤填膺上書奏表各種反對?
是以,要晉升九嬪以上的位份是需要花費不少力氣的。靳誠說她只欠東風(fēng)那已是很大的夸贊。
靳誠想了一會,道:“你這次去榮華寺很不錯,先去清虛觀再去榮華寺既不引人注目,又得到了贊許。以后有空可以多多和云太妃出宮禮佛。云太妃交游廣泛,你既是她的干女兒,她以后一定會多多引薦你的。將來你地位更加牢固?!?br/>
“記住,只有利益一致,才是最靠不可破的關(guān)系。別的什么都是虛的?!?br/>
最后一句靳誠下了個結(jié)論。
安如錦明悟,點了點頭。忽然她從懷中掏出一個事物,遞給靳誠。是在榮華寺時蕭應(yīng)瑄掉落的。
靳誠看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聲。
安如錦問:“有什么不妥?“
靳誠拿著那瓷瓶指著瓶底刻著的印鑒,道:“這個不是我朝的東西?!?br/>
安如錦面上一緊:“那是哪兒的?”
靳誠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這個瓶子不是我朝的。這個我可以斷定?!?br/>
安如錦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
夜色漸漸暮,天邊霞光萬丈,紅霞漫天,似九天瑤臺織女織出最瑰麗的錦緞。云珠宮碧瓦上也染上了一層紅光。
安如錦坐在廊下亭中,在她面前是一應(yīng)俱全的香具。還有那打開了的玉瓶。
玉瓶中透出奇異的香氣。她倒出一點粉末,一股沉郁特殊的沉香撲鼻而來。
是這個香——頂級崖香。
看這質(zhì)地不下百年。這已經(jīng)是很不尋常的頂級香料了。晉時任昉《述異志》云:“香洲在朱崖軍,洲中出異香,往往不知名,千年松香聞十里,亦謂之是十里香也?!?br/>
更有宋之名臣寫下崖香名篇《天香傳》,從此以后崖香也名為天香,可見之貴重。
安如錦得到的《天香譜》中的香方香譜中用的沉香也大多是崖香,只不過崖香珍貴難得,她用別的沉香代替罷了。
這玉瓶中的崖香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崖香。
難道說在清虛觀中燃那香的人是蕭應(yīng)瑄?她如此想,可是隨即又推翻自己的猜測。
蕭應(yīng)瑄此人冷酷無情,雖然喜歡用香,但是他用的都是花香,香油。上次給她的那瓶從西域重金買來的香油就是他貼身之物。這種沉香,和上次他給的靈虛香都不像是他愿意搜尋的
安如錦眸色深深,盯著玉瓶出神。
“靜夫人?!睂m女匆匆而來。
安如錦被打斷思路不由皺起秀眉:“是什么事這么匆匆忙忙的?我不是說過在我研制合香時不要打擾?”
宮女連忙道:“靜夫人恕罪。您趕緊去吧。殿前秋荷和瑤月宮的人吵起來了?!?br/>
安如錦微怔?,幵聦m?納蘭韻的人?
她們怎么會來這里?
安如錦放下香具跟著宮女匆匆到了殿前,只聽得那邊秋荷聲音憤懣:“欺人太甚了,讓人評評理,你們瑤月宮還要不要臉了?!”
安如錦皺眉上前。
又聽得人群中有宮女的聲音:“秋荷姐姐,你這話就言重了。就找你們家夫人借點香,沒有就算了,還出口傷人。這才是欺人太甚了吧?!?br/>
“就是啊。才得皇上幾天的寵愛就這么囂張跋扈。以后還了得?”
“……”
安如錦掃眼看去,只見秋荷帶著幾個宮女正將瑤月宮的幾位宮女阻攔在殿外?,幵聦m的宮女服色和云珠宮的不一樣。
因后宮還在服喪,宮女們都著素色。瑤月宮的宮女們一水的天青色,衣裙飄飄,頗有幾分仙氣。而云珠宮的則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白衣淡青色素裙。
這兩種顏色,一辨既出哪個是哪宮的人。
安如錦上前,問:“到底怎么回事?”
秋荷立刻回頭對安如錦道:“靜夫人,她們欺人太甚,說要找我們宮中拿‘鵝梨香’。還說沐香殿沒有這香,是沐香殿的讓她們來求香的。”
鵝梨香?不就是帳香嗎。安如錦不以為意:“這帳香我也很少,只剩下一些……”
她話還沒說完,秋荷就在她耳邊咬牙道:“靜夫人,今日聽說皇上要在瑤月宮中安歇。”
安如錦恍然大悟。
這香,納蘭韻是想和皇上歇息時在帳中燃的香。難怪秋荷這么憤怒,罵瑤月宮的這些宮女不要臉。
安如錦眉心漸漸擰了起來,一雙明眸掃過那瑤月宮的幾位宮女。
果然看見她們面上帶著幸災(zāi)樂禍和譏諷,正齊刷刷看著自己。
心中一把火無聲蔓延,安如錦的眼神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