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振文原是秀才，落榜后回來，帶回了一名女子，這名女子就是秀娘。他們回村后，郝家就辦了婚禮，秀娘嫁與郝振文為妻。

    秀娘不是附近的村民。她白凈美麗，溫婉安靜，不見半點(diǎn)村婦的粗俗。生活在此地的村民們，再?zèng)]見過比秀娘還要美麗的女子。男人們羨慕郝振文，女人們嫉妒秀娘。在很長一段時(shí)間里，郝振文與秀娘的一舉一動(dòng)，都被村民們注視著。

    忽然在某一天，村里有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秀娘是青樓女子，贖身從良后才跟著郝振文回來。原本只敢偷偷注意他們的村民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嘲笑起來。

    秀娘漸漸不再出門，郝振文也甚少出現(xiàn)在村人面前。

    某一天，村里忽然喧嘩起來。

    秀娘偷人了。

    她衣衫不整地被自家婆母抓著頭發(fā)從屋里拖出來。圍觀的村民們罵著秀娘不守婦道，淫.蕩下賤。他們或起哄，或冷眼旁觀地看著她被以村長為首的幾個(gè)男人、女人，捆了手腳、堵了嘴，塞進(jìn)裝豬崽子的豬籠里。

    中年男人說當(dāng)時(shí)他十二歲，他父親生病時(shí)秀娘曾借錢給他們治病，他們一家子記著秀娘的恩，面對氣勢洶洶的村人，他們上去為秀娘辯解，卻得來村人對秀娘變本加厲的撕打咒罵，他們十分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秀娘被沉入村前的河流里。

    中年男人臉上滿是愧疚，說到最后卻一臉憤怒：“她沉入水的第二天，郝振文才回來，他沖到河邊痛哭，叫嚷著要為秀娘報(bào)仇，最后卻什么都沒做，秀娘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還是信了別人的說辭，沒過多久就娶了現(xiàn)在的郝秋氏，生了個(gè)兒子?！?br/>
    顧九他們聽著，卻皆是心中一動(dòng)。

    方北冥問：“秀娘死了多少年？”

    老者道：“到今日，整整二十年了?！?br/>
    顧九忍不住激動(dòng)地雙手交握：豬籠、二十年，除了名字對不上，這兩點(diǎn)也太巧了。

    邵逸忽然想到什么，轉(zhuǎn)身一指周圍河岸，“這附近可曾有過一棵大垂柳？”

    老者驚訝地看著他，道：“是有過一棵，就在秀娘落水點(diǎn)的旁邊。秀娘死后不久，河邊就鬧起了鬼，夜里總有女子幽怨的哭泣聲。村里人害怕，湊錢請了道士回來。當(dāng)時(shí)那道士說柳樹屬陰，給秀娘的鬼魂提供了棲息之所，才鬧得大家不得安寧。村里人就按照道士說的，將那棵垂柳砍了，連根挖起燒掉，將樹坑也填平了?！?br/>
    顧九忍不住一拍腦袋，他們辛辛苦苦找大垂柳，卻忘記考慮二十年間垂柳被砍掉的可能。而且那道士不是假道士估計(jì)也是個(gè)半吊子，顧九聽邵逸說過，柳樹屬陰，但陰極生陽，所以柳樹也克制陰物，拿來打鬼，打鬼一下，便矮三寸。

    方北冥問出最后一個(gè)問題：“秀娘對郝振文，可是稱之為‘三郎’？”

    老者再次驚訝：“是的，郝振文在家中排行老三，秀娘沒了后，他便不愿別人再叫他三郎，你卻是如何得知？”

    這個(gè)問題方北冥沒回答，他沖老者拱手道謝，帶著顧九和邵逸轉(zhuǎn)身往郝家走去。

    快到郝家時(shí)，他們遇到之前在附近玩的小弟。小弟背上馱著兩只小紙人向他們跑來，小紙人站在小弟背上，半個(gè)身子埋在小弟的毛里，沖方北冥咿呀呀的說話。

    前方的郝家宅內(nèi)，忽然傳來一聲凄厲地慘叫，同時(shí)間，天空忽然起霧，遮掉月色，整個(gè)村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顧九他們也辨不清郝宅的方位了。

    方北冥以符火開道，破除周圍迷障，亮著暈黃燈光的郝宅再次出現(xiàn)在三人視野里，方北冥先走了前頭，叫邵逸帶著顧九跟上來。

    顧九害怕，拽著邵逸的衣角，郝家的門里面被鎖住了，邵逸翻墻進(jìn)去，然后再開門讓顧九進(jìn)去。

    郝家算上下仆，將近二十人，此時(shí)的郝宅前頭院子一個(gè)人也沒有，內(nèi)院隱有哭聲傳出。顧九和邵逸跑向后院時(shí)，正聽方北冥一聲大吼：“住手！”

    他們落后方北冥幾步到達(dá)內(nèi)院，就見郝家人全都昏迷了，橫七豎八地躺在院子里，王小蝶站在人群中間，身下一灘血，一名披散著頭發(fā)的黑衣女子站在她身前，整只手插入她的腹部。

    “??！”

    王小蝶慘叫一聲，黑衣女子的手從她腹部抽出，帶出一團(tuán)模糊的血肉。

    “孽障！”方北冥喝道，提劍朝黑衣女子刺去。

    黑衣女子?jì)尚σ宦暎笾夂笸艘徊?，將王小蝶推向方北冥?br/>
    方北冥將人摟過來交給邵逸。邵逸將王小蝶放在地上，顧九趕緊拿出傷藥。王小蝶的腹部破了個(gè)洞，她面色灰白，已經(jīng)痛得暈死過去。

    邵逸給王小蝶上藥止血，顧九抬頭看向院中，若是沒錯(cuò)的話，那黑衣女子是蘭月，也是秀娘。

    “蘭月不是水鬼么，她離開王小蝶的身體，應(yīng)該沒法再繼續(xù)待在岸上才是?。俊鳖櫨乓苫蟮貑?。

    邵逸神情凝重：“蘭月實(shí)力很強(qiáng)，堪比小鬼王?！?br/>
    “小鬼王？”

    邵逸左右看看，從王小蝶的嫁衣上撕下一塊，將她腹部血洞包起來，還分神為顧九解惑：“世間有鬼王，是鬼中首領(lǐng)，但他們往往并不是真的鬼，多數(shù)都是菩薩化現(xiàn)，用來教化眾生，無善惡之分。而小鬼王實(shí)力比不上鬼王，但它們?nèi)己軆磹海瑐€(gè)個(gè)都是厲鬼進(jìn)階而來，到它們這一步，已經(jīng)跳出天道的一些規(guī)則，不受束縛?！?br/>
    顧九懂了，就跟他看過的小說里修真一樣，本該活六十歲的人在有了根骨成為修士后，最后活了幾百年，這也是跳出了“只能活六十年”的天道規(guī)則。

    蘭月成了小鬼王，那她就跳出了水鬼只能生活在水里的這個(gè)規(guī)則。邵逸能一眼看出蘭月的實(shí)力，說明以前他曾見過其他小鬼王。

    明知蘭月是鬼，方北冥自然要對蘭月有所提防，下午趁著新人拜堂時(shí)，方北門在郝宅內(nèi)部埋下過幾張符紙，此時(shí)他持劍收陣。

    “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

    “徹見表里，無物不伏?！?br/>
    “急急如律令！”

    郝宅上空，亮起了幾道閃電，響起了隱約的雷聲

    卻見蘭月根本不懼，她霜白的臉露出猙獰猖狂的笑意，“道長果真嫉惡如仇，只是卻晚了！今日乃我忌日，你們便陪這一村子的人一起來祭奠我吧！”

    她雙手將模糊的肉團(tuán)攏于胸前，低聲又快速的念念有詞，不過眨眼間，就見那一團(tuán)血肉從有化無，被侵吞成一團(tuán)黑霧，化成絲絲縷縷飛往郝宅四面八方。

    然后地上，有絲絲縷縷的黑霧浮出，緩慢地升至上空，遮掉了閃電的光亮，隱沒了雷聲。

    “血煞陰龍陣？”顧九吃驚，不太確定地看向邵逸。

    邵逸看著浮于周身的怨氣，皺著眉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

    方北冥卻已是震怒，他喝問蘭月：“說！是誰在助你！”

    他要沖上去，卻見蘭月對著地上一個(gè)清瘦男人五指一張，那人昏迷著被抓到了蘭月的手里，蘭月漫不經(jīng)心地警告：“別動(dòng)，再動(dòng)我殺了他！”

    方北冥腳下不得不一停。

    蘭月捏住男人脖子，一用力，男人就受不住疼與窒息的感覺，掙扎著醒了過來。蘭月的嘴唇幾乎貼在對方臉上，她神情充滿思念與愛慕，柔聲呼喚：“三郎？三郎，你還記得我嗎？”

    郝振文近距離看到蘭月，瞳孔睜大，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卻因?yàn)楸黄〔弊诱f不出話。他眼淚流了下來，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蘭月另一手袖子一拂，仿佛撤去了什么禁制，原本安靜昏迷的人瞬時(shí)發(fā)出了聲音。

    蘭月的手指在郝振文臉上撫摸，“多年過去，三郎的容顏還是半點(diǎn)也沒有變?！笔种鸽x開時(shí)，尖利的指甲忽然在其臉上劃出血痕，她指腹在血痕上碾了碾，可惜道：“血也依然那么冷?！?br/>
    “秀、秀娘？！”地上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不可置信地看著黑衣的蘭月。

    蘭月轉(zhuǎn)頭，俯視著老婦，淡淡道：“我不是秀娘，我叫蘭月，京師望月樓的舞姬蘭月?！?br/>
    老婦愣怔一瞬，郝振文終于艱辛地說了話：“蘭……蘭月！”

    老婦不懂，但她看到郝振文被劃破的臉和窒息鼓起青筋的額頭，跪地哀求：“秀娘，不蘭、蘭月，你放過振文，當(dāng)年的事，是我和秋蓉一手策劃，振文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這么多年，他日日都念著你?。　?br/>
    蘭月意味不明地轉(zhuǎn)頭看著郝振文：“不知道？”

    老婦連連點(diǎn)頭：“對對，他不知道！”

    郝振文的面色卻蒼白了起來，額頭滿是冷汗。

    蘭月輕笑一聲，眼眶卻紅了，她掐著郝振文的手陡然用力，憤怒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是你們陷害我，他看著我被羞辱，看著我被捆住手腳堵住嘴，任憑我如何哀求，如何絕望，他卻一直站在那里，冷漠地袖手旁觀，直到我死去！你在岸上痛哭的時(shí)候，死掉的我在水里看著你呢！”

    郝振文無力地拍打蘭月的手，張大嘴拼命地想喘氣。

    蘭月卻不松手，陷入了自己痛苦的記憶里，“我是舞姬，出身青樓，賣藝不賣身，三郎你是知道的??！為什么一回來就變了，你和他們一樣，覺得我不干凈，不許我出門，你以前多喜歡看我跳舞啊，最后卻勒令我把舞服燒了。

    “三郎，要是不回村就好了。”

    咔噠一聲響，郝振文的脖子斷了。

    “振文！”幾聲尖叫響起，是老婦與剛醒的秋蓉。

    方北冥暗罵一聲，不再猶豫，提劍上去。

    蘭月扔開郝振文，閃躲著方北冥的攻擊，身上的黑霧翻騰，歇斯底里：“我要你們陪葬！”

    漂浮的怨氣，慢慢凝結(jié)出一個(gè)又一個(gè)的怨鬼，向剩下那些剛醒的人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