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安靜下來上自習(xí)課了，一下把程燼給拉回高中課堂，他覺得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一節(jié)課下來，他不僅書沒翻幾頁，廁所都已經(jīng)去了兩趟了。

    補習(xí)班的廁所不比學(xué)校，一次最多就只能進三個人。

    第三趟程燼進去里面抽煙的時候，周薄杉剛好也正在吞云吐霧，倆人交換了個眼神，都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程燼用食指捏了捏煙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想半天覺得還是聊些關(guān)于學(xué)習(xí)的話題比較好。

    “你哪門兒成績不好啊，回頭……”

    話剛說半截，周薄杉就回他說：“我這人不偏科，都差?！?br/>
    程燼差點兒沒笑出來，“這么厲害的么？”

    “我對自己的要求也不高，考個三百來分就行了?！敝鼙∩嫉椭^撣了撣煙灰，“前天美院招生辦還給我打電話問我考了多少分，一聽我這分數(shù)，二話不說給我掛了。”

    程燼說：“我對自己要求也不高，隨隨便便上個985得了?！?br/>
    周薄杉懶懶瞥了他一眼，嘲諷還沒說出口就聽見有人推門的聲音，隨后就看見了穿著練功服的坤爺。

    這個時候藏已經(jīng)來不及了，程燼一臉無所謂的看向坤爺，在他走向自己之前，不緊不慢的把煙給掐滅了。

    預(yù)料中的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沒有如期而至，坤爺竟然搭上了程燼的肩膀，笑著問他，“能不能借個火啊?！?br/>
    程燼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機，用大拇指咔噠一聲頂開，扔給了坤爺。

    坤爺接住，打火，皺眉點煙，側(cè)臉看上去，有點獨屬于三十歲男人那種邪氣的帥。

    周薄杉站在一旁悠閑的看，他真還沒見過這樣的老師。

    有點意思。

    抽完煙仨人是一起走出去的，走到門口坤爺就立馬把腰板兒挺直了，拍了拍程燼的后背說：“你給我過來。”

    程燼防不勝防，“？？？”

    “還有你?！崩斨噶酥赋嫡郎?zhǔn)備趴桌子上睡覺的周薄杉。

    周薄杉小聲的“靠”了一下。

    坤爺把倆人叫到陽臺邊上的時候，手里還攥著程燼的打火機，用指腹摩挲著打火機上細膩的紋理，從他淡然的神情里就能看出來，這人已經(jīng)在教育界摸爬滾打了很多年，是個老江湖了。

    程燼看著他的tiffany打火機被翻來覆去摸了個遍，坤爺還是沒開口說話，于是有些不耐煩的摸了摸鼻子。

    他從小到大，仗著成績好沒少惹禍，基本班主任老張對他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次程燼跟人打架驚動了校領(lǐng)導(dǎo)，被叫到辦公室寫檢討，他也只是冷冷來了一句，“我保證聯(lián)考考第一，您以后就別管我了?！?br/>
    程燼言出必行，聯(lián)考毫無疑問地拿下了第一名。公布成績的時候，班主任看到他，一對綠豆眼瞇成了兩道縫兒，那家伙，臉都快笑爛了，在隔壁班把他吹成了學(xué)神，從那以后他再囂張，班主任都沒問過他一句。

    “挺騷啊?！崩敯押谏蚧饳C扔給他，笑了笑說，“程燼，沒想到你能來我們班復(fù)讀，你到底為什么這么想不開啊。”

    程燼咳嗽了一聲，說了個嗯。

    “半個月之后會有個小測，小測如果你能考第一，我就當(dāng)沒看見你今天抽煙的事兒。”坤爺說，“以后就算看見了，只要不被其他老師逮住，都不跟你計較。”

    程燼眼神亮了亮，沒說話。

    他煙癮還挺大的，兩節(jié)課不抽，都憋得喉嚨直癢。

    如果有了坤爺?shù)哪S，那他以后肯定要舒坦得多。

    而且，程燼知道，一旦坤爺這次松了口，那就意味著以后他可以有很多談條件的余地。

    于是他點了點頭，“行啊。”

    “至于你。”坤爺看了看斜倚在欄桿前的周薄杉道，“只要不拉我們班平均分就行了?！?br/>
    周薄杉從小成績不好，但跟老師的關(guān)系卻一直不錯，之前他是副班長，平時不怎么說話，但是該他出面解決問題的時候，比任何人都要有擔(dān)當(dāng)。

    但是在只看成績的老師眼里，他的所有優(yōu)點加起來，都比不上一條成績好來得實在。

    “聽說你今年高考才考二百來分??？”坤爺?shù)奈惨衾煤荛L，語氣非常平淡，但卻聽得人極為不舒服。

    但這就是不爭的事實，周薄杉抬了抬眼皮，點頭。

    “考二百來分的話，再努力復(fù)習(xí)頂多也就上個高職?？?，不如直接退學(xué)，那樣還輕松點?！崩斦f，“也別拉我們班平均分了。”

    周薄杉想解釋一下自己是美術(shù)生，但是又覺得沒什么必要，美術(shù)生他不也是沒考上么，都一樣。

    周薄杉聽?wèi)T了這些話，倒是沒怎么動氣。

    但聽在程燼耳朵里，就讓他很不爽了，他抬腳就把陽臺走廊上的一個塑料瓶子給踢到了一邊，瓶子滾落到了垃圾桶旁邊，動靜不小。

    安靜的教室，后座很多人都回頭看向這邊，坤爺也抬起頭瞄了程燼一眼。

    程燼目光沉沉的看著坤爺說：“以后他拉下的平均分，算我這兒，我負責(zé)提上去，少一分兒，就立馬滾蛋?！?br/>
    周薄杉在倆人一起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從背后握了握他的手，捏了一下他的手心，還沒等程燼反應(yīng)過來，他很快就松開了。

    程燼一如記憶中的很護著他。

    小時候程燼有點胖，八歲之前都很笨拙。跟班里的小女生都不敢大聲說話，自尊心極強。

    只有周薄杉能夠看破他的逞強。

    當(dāng)時周薄杉的媽媽還在，管他管得很嚴，每天放學(xué)都必須按時回家，晚一點就會受懲罰。

    有次，周薄杉因為跟人打架回去晚了，校服外套也破了一個口子。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一直不敢往前走，程燼就問他怎么了。

    周薄杉低著頭說：“跟人打架了?！?br/>
    程燼問：“為什么啊。”

    周薄杉有些生氣的說：“因為他們說你是死肥豬?！?br/>
    看著周薄杉挨得鼻青臉腫，程燼有些動容，把身上干凈的外套給脫了下來遞給他說：“我們倆換一下吧，不然回去你又要挨吵了?！?br/>
    “那你呢？”周薄杉問。

    “我沒關(guān)系啊，我媽很溫柔的?！背虪a笑笑套上了他小了一號的外套。

    那一個學(xué)期，程燼都穿著破了口子的外套沒脫下來，直到后來他減肥成功，小一號的外套也逐漸地合了身。

    補習(xí)班陽臺前。

    坤爺看著倆人離開時候氣勢洶洶的背影，揚起唇角笑了。

    果然是年輕氣盛，稍微刺激一下他就上鉤了。

    程燼回到座位前，剛好數(shù)學(xué)課代表下來發(fā)資料。

    發(fā)到程燼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問：“你就是程燼？”

    程燼抬頭看了他一眼，只是剎那，他就讀懂這個男孩眼里的情緒——一個學(xué)霸看到另一個學(xué)霸時，不自覺地流露出對于自己名次的擔(dān)憂。

    俗話說的話，通常倒數(shù)第一和倒數(shù)第二都是好朋友，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敵人。

    “嗯?！背虪a連筆都沒帶，于是戳了戳周薄杉問，“借我支筆，帶筆沒？”

    “沒帶。”周薄杉托著下巴，“你去問問行北?！?br/>
    還沒等程燼問，行北就回答道：“行北說他沒帶?！?br/>
    “那雞總呢？”

    “雞總也說他沒帶?！?br/>
    程燼沒忍住笑了，“敢情我周圍坐了一圈子學(xué)渣?！?br/>
    對于學(xué)渣這個頭銜，雞總接受得泰然自若沒有任何掙扎，周薄杉別提掙扎了，他連喘氣都不帶喘氣的。

    但是行北卻極力的辯解，拉著程燼說了半天，舉了很多例子，就想告訴程燼，他成績不好，不是因為智商不夠，是因為他不學(xué)習(xí)。

    “我就是不想學(xué)習(xí)，我如果想學(xué)習(xí)了，那班里第一名估計就不是邱偉同志了。”行北說，“我就是不學(xué)而已?！?br/>
    周薄杉瞥了他一眼，“閉嘴ok？形而上學(xué)，不行退學(xué)，ok？”

    行北對著周薄杉，又開始了他那套“我不是不聰明，我只是不學(xué)”的言論。

    為了讓他相信自己，行北還拿出了自己高一的時候就已經(jīng)買好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五顏六色一整套。

    他把一本翻完，上面除了吃酸辣粉滴下來的辣油印子，其他什么的都沒有。

    “你看吧，我都不寫作業(yè)的。”行北說，“我不寫作業(yè)，英語還考五十多分呢，我要是寫了那還了得?！?br/>
    周薄杉被他念得心煩，連連點頭，“dei dei dei?！?br/>
    而程燼早就在一邊做起了數(shù)學(xué)卷子。

    他大學(xué)的專業(yè)必修課就是高等數(shù)學(xué)，所以那些基本知識他還沒丟。

    沒有筆他就用手做記號，不一會兒選擇題就給做完了。

    旁邊有個女同學(xué)遞過來一支筆，“你要用嗎？”

    程燼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謝謝。”

    女同學(xué)很大方的擺擺手，“這筆送你啦，不用還了?！?br/>
    程燼看了一眼粉色的筆身，以及筆頭那一大顆水晶愛心，勉強撐起了一個微笑。

    坤爺只給他們留了兩節(jié)課寫，最后一節(jié)課就是講答案的時候。

    周薄杉坐在程燼一直聽得很認真，但是程燼能夠看得出來他壓根一點兒也沒聽進去。

    有幾道解函數(shù)的題，挺難，坤爺說要找人上來做一下，問都是誰會。

    結(jié)果全班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舉手。

    過了幾秒鐘，程燼和數(shù)學(xué)課代表邱偉同時舉起了手。

    “好，你們倆上來吧?！崩斠馕渡铋L的看著程燼。

    邱偉比程燼矮了一大截，解題的時候夠著黑板都很困難。

    程燼在他寫解題過程的時候，就已經(jīng)把答案給寫好了。

    把粉筆往盒里一扔，拍了拍手就下了講臺。

    邱偉一看他寫完了，于是有點慌，皺著眉頭跟坤爺說：“老師，我能不能申請看一眼自己的試卷?！?br/>
    坤爺笑了笑，“沒關(guān)系，你先下去吧。”

    邱偉很執(zhí)著，“老師，我就看一眼，真的，我剛剛在下面已經(jīng)解出來了，太緊張給忘了?！?br/>
    坤爺于是只好妥協(xié)，讓他去拿試卷。

    邱偉把答案寫上來的時候，程燼在底下小聲的說了句，“錯了。”

    果然，沒多久，坤爺就把邱偉寫的答案給擦掉了。

    “好，我們先來講一下這題……”坤爺拿起粉筆就開始寫。

    這時，程燼自身后有一道灼熱的目光正射向自己，回頭一看，是邱偉正在看他。

    程燼面無表情的沖他挑了挑眉。

    學(xué)霸邱偉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

    坤爺敲了敲黑板，“現(xiàn)在我們來看程燼同學(xué)解出來的這題。”

    坤爺掃了程燼一眼，“這題，他沒有寫自己的解題過程，直接給出了答案，但是剛剛我在旁邊看到了，他是用大學(xué)的方法來解的這道題。這在高考的時候，當(dāng)然是不允許的。解題過程不寫，沒有分兒?！?br/>
    程燼想了一下，自己剛剛解題的時候，下意識就用了最簡單的算法，壓根忘了是什么時候?qū)W的知識。

    眾人紛紛看向程燼，讓他倍感壓力。

    放學(xué)的時候，周薄杉晃蕩著走在他前面。

    剛出了補習(xí)班的門，就有一個女生攔在了周薄杉面前。

    他穿著黑色的工裝褲，黑t恤，挺拔的身材襯得面前的女生格外嬌小。

    “周薄杉，琪琪讓我跟你說，她也要復(fù)習(xí)陪你一起復(fù)習(xí)。”女生看著周薄杉說，“你為什么把她拉黑了??？”

    周薄杉臉上仍然是那副對誰都不上心的樣子，“你誰？”

    “我是她的朋友?！迸此撸泵Τ读顺端囊陆?，“琪琪很喜歡你，你能不能別對她這么殘忍？”

    周薄杉沒說話，目光下沉一直看著女生拉著他衣角的那只手。

    他很煩別人碰他，但是對女生保持風(fēng)度是一個男生最基本的禮貌。

    拒絕的話他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了，明明白白，特別敞亮，點到為止。但她怎么就是不會給自己留余地呢？

    周薄杉壓著火等她松手了，然后才皺著鋒利的眉道：“我有喜歡的人了，叫宋琪冉別再來煩我了?！?br/>
    走出去很遠，程燼才開玩笑般說道：“哇，你竟然也有喜歡的人了，我是不是開竅太晚了，到現(xiàn)在還……”

    周薄杉往后稍了兩步，斜他一眼道：“想不想知道我喜歡的是誰？”

    “嗯？”

    周薄杉轉(zhuǎn)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