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在半空中浮沉，視線里什么也看不見。

    陸陽睜開眼看著渾濁的四周。

    又回到這個地方了？

    自己大概是死了吧，和上次一樣，每當(dāng)死的時候，總會到這里來一趟。

    他望向前方，昏暗的遠(yuǎn)處忽然投射出一道亮光，由細(xì)變粗，由小漸大，驀地沖破漆黑——

    極目是一片蔚藍(lán)的天空，偶爾飛過幾只鳥雀，天氣好得有些不像話，大約是仲春時節(jié)，隱約能聞到一縷花香。陸陽收回目光，風(fēng)里飄來一小朵嫣紅，打著旋，娉娉婷婷地落到他跟前。

    他攤開手掌，那瓣花兒便緩緩?fù)Ｔ谡菩摹?br/>
    “將軍?！?br/>
    身側(cè)一個端茶的丫頭在他跟前福了福身，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長廊蜿蜒曲折，陸陽回過神，才想起來這是他在京中的那座將軍府。

    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么……

    腦海里蹦出一個異樣的念頭，猛然心跳如鼓，他握緊拳，沿著游廊徑直往住處而行。

    繞開繁茂的花木，穿過回廊，一切和都從前一樣，陸陽終于在院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肩背纖纖，大紅的洋縐裙艷麗奪目。

    是他記憶里的眉眼，一點(diǎn)也沒變。

    容螢在桃樹下站著，微風(fēng)拂面，衣袂飄飛，似乎正在曬太陽，一旁的石凳上還坐了個人，只是隔得太遠(yuǎn)，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么。

    “陸陽！”

    一看見他，她立時轉(zhuǎn)過頭，提著裙擺往這邊跑。遠(yuǎn)處的人也隨即站起身，沖他施了一禮，識相的走開了。

    走到跟前，容螢踮著腳，兩手勾住他脖頸，長長的睫毛，眼光流轉(zhuǎn)，嫵媚動人，“今天回來得這么早？不是說方校尉會留你吃酒的么？”

    陸陽半晌沒說話，伸手撫上她臉頰，這一瞬只覺得恍如隔世。

    “怎么？”她也順手摸了摸，“我臉上沾什么東西了？是不是……”

    話音還未落下，他用力一拽，將她擁入懷中。

    四下里都是她的氣息，陸陽將頭深埋在她頸窩，有些眷戀地嗅著那發(fā)間的清香。

    回來了，總算回來了。

    經(jīng)歷了漫長的一段時光，如今的重逢顯得何其不真實(shí)。

    他還活著，那寧王一家呢？之前的一切又是什么？腦中有無數(shù)個的問題，卻不知從何問起。

    隔了許久，耳邊忽聽她低低喚道：“陸陽……”

    “嗯？”

    她失笑，“你抱太緊了……”

    他周身一僵，這才慌忙松開手，眸中帶著幾分局促。

    容螢靠在他身上，指尖在下巴上摩挲，笑得狡黠，“舉止這么反常，你莫非有事瞞著我？”

    他無奈一笑：“不是。”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br/>
    “若叫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彼劢且粡?，湊上前來，“看我饒不饒你?！?br/>
    陸陽只是垂下眼瞼，靜靜地瞧著她的一顰一動，心中一片平安喜樂。

    “對了，剛剛天儒來過了?！比菸灎孔∷氖?，回頭笑道，“帶了兩壺好酒，我嘗了一口，味道的確不錯，你也去試試。”

    “好?！?br/>
    陸陽一路由她拉著朝臥房中走去，屋內(nèi)兩個隨侍的丫鬟見狀，默不作聲地頷首避讓，順便將門掩上。

    尚沒反應(yīng)過來，容螢忽然將他衣襟一拽，仰頭吻住他嘴唇。微燙的舌尖細(xì)細(xì)地在唇邊描繪，柔膩的觸感一下一下撩著他，唇齒相依，肆意掠奪。漸漸地，耳畔的呼吸聲也開始起了變化，粗濁而陌生。

    溫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陸陽俯身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克制了許久，才輕輕推開。

    容螢仍舊倚在他胸前，妖嬈地輕笑道：“剛剛喝的什么茶？怪好聞的。”

    “不記得了……”

    “自己喝過什么都不記得了？”

    說話間，衣帶已被她解開，隨之落地的是他的佩刀，纖細(xì)的指腹直探入衣內(nèi)……陸陽把她手握住，“我有話對你說?！?br/>
    “一會兒再說嘛?！彼灰詾橐猓谒竭呌H了親，“先把酒喝了?！?br/>
    精致的玉盞捧了上來，酒水并不清澈，容螢哄著他喝下去，隨手把杯子一丟，張開雙臂環(huán)住他腰身。

    “怎么樣？口感如何？”

    他點(diǎn)頭：“不算烈，你少喝些，當(dāng)心吃醉?！?br/>
    容螢?zāi)笞∷掳停拔揖屏亢弥?，哪有那么容易醉?！?br/>
    她抬手又倒了一杯，含了一口，湊上前來吻他。酒水從她口中隨著溫軟的舌涌進(jìn)來，像個綺麗的夢，微弱的星火能燃起整片草原。

    冷酒入喉，冰涼的液體在腹中流淌，寒意太重了，一絲絞痛斗然而起。

    “陸陽?！彼曇敉蝗坏统?，“我也有話要跟你說?！?br/>
    陸陽微微一驚，顫抖地垂下頭，短刀正刺在他心口，殷紅的鮮血染滿雙手。那段記憶瞬間浮現(xiàn)在腦?！?br/>
    “容螢……”

    痛感無比的清晰，他艱難的喘著氣，胸膛的傷仿佛疼入骨髓，視線模糊成一團(tuán)。

    是了。

    當(dāng)時就這樣死在她手里的。

    周圍再度陷入黑暗，壓抑的疼痛有增無減，灼熱排山倒海的襲來，幾乎快要將他淹沒。朦朧中仿佛聽到有人在喚他，不甚清晰。

    “陸陽，陸陽……”

    眼前的重影慢慢疊在了一起，他眨了眨眼睛，景象豁然開朗。

    “你醒了！”容螢正坐在床邊，憔悴的面容上帶有喜色。

    巴掌大的臉，腦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是年幼時候的她，五官充滿了稚氣。陸陽不由澀然一笑，不知是無奈還是遺憾。

    如今，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現(xiàn)實(shí)什么是虛幻了，那便隨意吧。

    他還未回神，容螢忽然摟住他脖頸，聲音輕顫，“你沒事就好……”

    陸陽聽完一怔，呆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兜著她的腦袋，輕輕拍了兩下，想開口嗓音卻沙啞難耐，最后竟咳了幾聲。

    “你怎么樣？”容螢忙去探他額頭，“還有些發(fā)燒……傷口疼么？要不要喝水？”

    陸陽搖頭說不用，勉力撐著身子坐起來，牽動到胸口的傷，禁不住顰了顰眉。

    深衣之下，那道箭傷已被人包扎好，厚厚的纏著白布，有一股清幽的藥香。

    他舉目打量，狹小的房間里，陳設(shè)簡單，不過一桌一塌而已?；剡^頭時，容螢已倒了杯茶水，小心翼翼遞上來。

    陸陽就著她的手喝了，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壽陽城內(nèi)的一家醫(yī)館，我讓他們幫忙扶你進(jìn)來的?！比菸炋浣o他擦去唇邊的水漬，小聲道，“這里的大夫可摳門了，一把年紀(jì)，人又固執(zhí)，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說動他給你醫(yī)治，就這樣還成天叨叨個沒完?！?br/>
    陸陽將空杯子放在一旁，手指在她發(fā)髻上揉了揉，“謝謝?！?br/>
    容螢聞言不自在地別過臉，低低嘀咕：“你不用謝我……”

    說著，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他二人同時抬起頭，見得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慢騰騰進(jìn)來，一眼看到陸陽，張口喝道：“剛好點(diǎn)兒就在這兒動來動去的，以為治病有那么簡單哪？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嫌自己命長?！?br/>
    他提著藥箱走到床前，話卻沒停，“覺得自個兒能耐也別來看什么大夫了，在家養(yǎng)著不挺好，以為誰都樂意伺候你們么？我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了，也不差這點(diǎn)錢……”

    陸陽倒是好脾氣，淡聲應(yīng)了幾句是。

    老者沒了話，膏藥剛?cè)〕鰜?，垂眸瞅到容螢身上，不耐煩地吩咐道：“你也幫不上什么忙，一邊兒呆著去?！?br/>
    她看了陸陽一眼，只得哦了一聲，悻悻地走開。

    大夫伸手解開他的衣衫，手腳利索地?fù)Q藥，檢查完傷口，還不忘嘖嘖冷哼，“也虧得你小子命大，這箭若是在偏個半寸，你必死無疑，哪兒還有機(jī)會讓你騎一夜的馬？”

    陸陽頷了頷首，“有勞大夫救治，感激不盡。”

    “得了，話別說那么好聽，你們在這兒住我的吃我的，錢我可是一分也不會少收。別以為帶個小孩子就能把這事兒糊弄過去?！?br/>
    他淡笑：“知道，銀兩方面你無須擔(dān)心?！?br/>
    后者不動聲色地哼了一下，起去收拾藥箱。陸陽低聲湊到容螢耳邊問道：“錢可有收好？”

    她點(diǎn)點(diǎn)頭：“你放心，沒有叫他占便宜?！?br/>
    難怪他態(tài)度會差成這樣，陸陽唇邊含笑，“那就好好收著?！?br/>
    “嗯?！?br/>
    盡管人已經(jīng)蘇醒，但畢竟傷的不輕，換過藥后，夜里陸陽便反反復(fù)復(fù)地發(fā)著燒，好在他意識清醒，再未昏睡過去。

    容螢坐在一旁，擰了濕帕敷在他額頭上，“大夫說你的傷沒什么要緊了，發(fā)燒是尋常事，等明日退了就好。”

    陸陽頷首應(yīng)了一聲，“若是累了便去休息，不必管我?！?br/>
    “我還好，剛剛吃過飯了。你呢？還餓么？”

    “不餓?！?br/>
    窗外下著小雨，淅淅瀝瀝。他安安靜靜的躺著，容螢也安靜地坐著看他，兩條腿晃了又晃，忽然停下。

    “陸陽，你別丟下我?！?br/>
    四周靜默了片刻。他道：“不會的。”

    容螢緊抿著唇，伸手探進(jìn)被衾里，摸到他寬大的手掌，“你不生我氣么？”

    “不生你的氣。”

    原本還想問下去，看見陸陽神色疲倦，到底把話吞回了腹中。

    “你安心睡?！彼龘Q了一副口氣，大人一樣，很可靠地替他掩好被角，“這里有我呢。”

    陸陽微微一笑，也順從地合上雙眼。

    不知是不是因?yàn)槭軅木壒?，很快便入睡了，只是這一回再也沒有夢到那個桃花紛飛的地方，和樹下的人。

    后半夜，雨聲漸大，他悠悠醒來，剛一動手臂，覺得有點(diǎn)沉。起身來偏頭一看，容螢就睡在他身側(cè)，整個人蜷縮成一團(tuán)，小獸一般溫順。

    大約是沒有多余的床鋪了，陸陽把被子牽開，仔細(xì)將她裹住，放在自己枕邊。

    容螢睡得很沉，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幾聲，頭靠在他肩上，調(diào)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呼吸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