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蜅5淖钌蠈邮茄抛藭r,高同德正宴請狄仁杰,為他餞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高同德再也按捺不住滿腹疑問,開口道:“狄兄,你看那凌府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大門口兩個風燈,連個站門的仆人都沒有了,昨晚,你到底和凌員外夫婦說了什么,突然間就這樣偃旗息鼓,悄無聲息了?不是愚弟強人所難,實在是這個案件是我治下第一件,必須洞曉內(nèi)情,而且日后如果凌員外的長子凌侍郎問起,愚弟也無法交代。還請狄兄告知,我絕無外泄之理?!?br/>
狄仁杰微微一笑:“頌堯兄,你我相知多年,你的品行端方,但面慈心軟,難以推脫人情臉面,這就是你日后為官徇情枉法的禍端。不早日警醒力改,鮮難避禍。凌侍郎交結(jié)閹黨,投身外戚,貪墨萬端,其人禍不旋踵,大難不遠。高兄,你只管去信敷衍凌侍郎一段日子,靜候其敗。這里,這件案情你想知道什么,就問吧?!?br/>
高同德不住點頭稱謝,之后問道:“凌懷慶新人新婦為何上吊?”
狄仁杰道:“因為這二人實為親姐弟,人倫頓喪,只有絕路一條。推知當晚情形,應大致如此:步英搖(也就是凌懷玉)在和凌懷慶熄燈行房之后,情濃愛重,兩人休息閑話彼此家中和自身情景,凌懷慶無意撫摸到步英搖脖子掛件,而此掛件一直為步光彥所密藏,新婚當日才給步英搖,要她貼內(nèi)衣戴上,騙她說是討‘壓子’的口彩。凌懷慶摸到鴨子,心中驚疑,掌燈取下二人掛件比對,而兩相符合。布英搖不知所以,看到凌懷慶面色極其驚懼,布英搖性格剛烈直爽,自然詳細迫問,凌懷慶心亂如麻,毫無主張,于是向步英搖說出二人極其可能為姐弟,布英搖記不清少時之事,然而當日對父親極力讓她佩戴鴨子及父親的神色異常,已經(jīng)讓她心有疑惑,于是,布英搖拔下金釵戳入中指指縫,也戳破凌懷慶中指指縫滴血入碗內(nèi)相驗,世間兄妹姐弟之血,有相容亦有不相容者,不相容未必不是至親,然而相容者必然為至親。驗血結(jié)果當是相容,兩人萬念俱灰,大惡已鑄,又不敢痛哭聲張,決絕之下,布英搖重新起來盛裝打扮,妝成之后,告知弟弟兩人必須自戕,方能永絕此丑,凌懷慶雖然柔弱,但倫常乖舛,十惡不赦,也只能同意。布英搖燈光暗淡之下,用水洗凈床頭驗血之碗,本想藏起兩個玉鴨,但怕后來勘驗現(xiàn)場者發(fā)現(xiàn),于是錯把自己的玉鴨掛回凌懷慶脖上,把凌懷慶的玉鴨吞入肚子,對凌懷慶道兩人須來世不可再相逢,所以要相背對自殺上吊,至于布英搖盛裝打扮,那是希望來世漂漂亮亮地投胎,能碰到好姻緣,誰知盛裝的衣服只有新婚紅衣,加之布英搖性格剛烈,自殺前已滿懷悲怨,是以化為厲鬼,一為厲鬼,則神通畢具,立刻知曉陷害元兇及隱情,所以才回到布府報仇屠殺?!?br/>
高同德聽得咋舌不已,又問道:“狄兄何以知道兩人曾滴血驗親?”
狄仁杰道:“昨日我特意驗看凌懷慶的手指,果然發(fā)現(xiàn)其指縫有血痂,撥落血痂可見針眼。且床頭之蓋碗,我亦查看過,彈入少許胤粉,果然微微有黑色沉渣,是以碗中曾有血污?!?br/>
“難道在此之前,狄兄已然大致推知內(nèi)情,否則怎會專門去查看尸體手指?”
“正是,高兄,你想:新婚燕爾,如魚得水,為何在行房之后迭起變故,由此當知行房之前,兩人言語初通,并無破綻。行房之后,必是言語動作之間,驚疑頓現(xiàn),而此時已是夫婦,一切不避嫌隙,方能鞭辟入里,一一抽繹而出。如果二人有任何其他禍端被說出,或者外盜入內(nèi),都可以大聲呼救,只有不可為外人道的隱情,才能如此隱沒無聲,再者,行房之后,乃至大錯巨惡已成,則此大錯巨惡必關人倫之事,再無其他之禍,否則都可挽回。是以愚弟推斷,二人必然為至親關系。以后的線索尋訪,都以此推演。”
“然而,布英搖的尸體為何不見?”
“布英搖乃節(jié)烈女子,決絕一死,都是為了維護身后名節(jié)。而死后化為厲鬼,當然也不能容許自己的尸體和凌懷慶的尸體以夫婦的名義合葬一墓,自然要驅(qū)走自己的尸體,同時也為了避免后來者尋找其腹中的玉鴨,布英搖之鬼迷殺步府一十三人后,極力阻止我介入查案,就是擔心我查出隱情,公諸于世,則她和凌懷慶之決絕一死,就成了白白的犧牲。所以才對我百般阻撓恫嚇,又在布府迷住兩個仵作,之后被我以咒語驅(qū)趕,本來已準備去投生,誰知兩個仵作再次去找我,也是一時善念,準備交出從現(xiàn)場偷來的玉鴨這一關鍵物證之時,厲鬼激怒之下重返殺掉兩個仵作。唉,是我一時疏忽,連累兩個仵作丟掉性命?!?br/>
“狄兄不必自責,這兩個仵作平日想也是作惡不少,是以才能被厲鬼所乘,不見狄兄高風亮節(jié),厲鬼對你就無從下手?!?br/>
“布英搖的尸體無法重回凌家祖墳,也更不能回到布府也就是傅家的祖墳之地。此女無辜受死,滿腔怨毒,天地徘回,野樹曠野之間。至為可憐。高兄,日間我已起過一卦,游魂難歸,有朱雀投江之象。愚弟有一事鄭重相求,請高兄多派些差人,沿江下游五十里內(nèi)仔細尋訪,不日當可獲得布英搖的浮尸,請高兄選址厚葬,并延高僧超度,切莫外泄?!?br/>
“一切遵命,狄兄,然則何以布光彥要如此荼毒凌家?”
狄仁杰沉吟一會,抬頭道:“布光彥原本姓傅,是荊州安同里傅家莊人,二十幾年前,傅光彥出門應試,凌員外那時漢陽城里人稱凌二,最是潑皮無賴的一個,凌二無意間參加了販賣私鹽的買賣,而傅光彥的父親是荊漢一帶最大的私鹽商,凌二家境窘迫,于是在一個夜間伙同幾個狐朋狗友洗劫了傅家,等傅光彥帶著路上收留的乞兒也就是后來的步府廚師老范回家一看,家里已燒為白地,父母妻兒都已燒殺,財物也蕩然無存,后來傅光彥根據(jù)口音線索查到漢陽城,隱姓埋名住下,凌二早已把搶來的財物變賣出手,以此起家販賣私鹽,溝通官府,等到他的大兒子凌懷度進京為官,更是權(quán)勢煊赫,成為漢陽城內(nèi)富貴榮華,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凌夫人并不知曉內(nèi)情,只道是丈夫出息了,從傅家搶來的東西,凌二只留下一對白玉鴨子給了凌夫人,凌夫人喜歡這對鴨子,正好給凌懷玉凌懷慶姐弟戴上,討個彩頭,以望日后女兒出嫁能生貴子,兒子日后成婚也得貴子。誰知傅光彥后來訪得真情,一腔怒火,只要和凌家拼命,但凌家那時權(quán)勢遮天,傅光彥也功名在身,有官有職,只得隱忍,后來察知凌懷玉經(jīng)常喜歡到街上玩耍,就安排老范在凌懷玉三歲那年,從元宵燈會上偷抱走凌懷玉,送到外地秘密撫養(yǎng)數(shù)年,再偷偷接回步府,一直撫養(yǎng)到現(xiàn)在出嫁,傅光彥這條毒計可謂喪盡天良,他處心積慮要讓凌府永世不得翻身。但手段也太過殘忍無良??蓱z了這對兒女,世間之險,莫過于人心吶,而冤仇相報,何時能了?叵耐這凌員外還是怙惡不悛,在犯下累累罪行之后,毫無半點悔改之意,昨夜我向凌夫人揭開謎底之后,正要走出凌府,竟然遭到了凌員外和他的家奴林全的偷襲,這凌員外的武功非常陰毒,不是我警醒反應快,險些就要遭了他的毒手,我點了他的穴道,訓斥了幾句,那林全已被我還擊,死于他自己的劇毒暗器,請高兄預先知悉此情,妥善處置?!?br/>
高同德聽得只是嘆息不已,狄仁杰說罷,舉杯來勸,此時,一輪明月正在當頭,狄仁杰忽然看向黑魆魆的凌府那邊,搖頭感慨道:“積惡之家,必有余殃,高兄快看?!敝箅x席恭立,并對著那個方向叩拜下去。
高同德順著狄仁杰叩拜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巨大的怪物,手持布袋,正徘徊在凌府正堂的屋脊之上,一團雨霧,滿袋鴨鳴,福禍無門,惟人自召,正是天道為公的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