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真難啊。

    如沒有系統(tǒng)，蘇澤估計就算是十年苦讀，也肯定考不上舉人。

    坐進(jìn)了考棚之后，哨兵將考卷發(fā)放到每一個考棚，但是在這個時候是不能提前答題的。

    巡考的官吏都死死地盯著，一旦有人提前答題就會被立刻驅(qū)逐出考場。

    等到所有的考卷發(fā)放完畢，再次響起梆子聲，所有考生立刻拆開考卷，開始答題。

    題目一共是七道，三道四書義和四道五經(jīng)義，都要用八股作答。

    這其中，三道四書義是基本題，考生作答只要中規(guī)中矩就可以。

    因為四書是所有讀書人都要學(xué)習(xí)的必學(xué)科目，所以這三道題的要求就是“通”，只要言之有物論據(jù)、避諱不出錯，沒有錯別字就可以了。

    可光是答對這三道四書義就不容易，排名次還要靠后面的四道五經(jīng)義。

    大明朝的讀書人只需要治一經(jīng)，蘇澤選治的《春秋》雖然是人數(shù)最少的，但是全省治《春秋》的舉人也有四百人。

    根據(jù)治《五經(jīng)》的不同，考卷被送入五個房內(nèi)，由全省抽調(diào)的閱卷官開始批改考卷。

    在短短的一天之內(nèi)，蘇澤需要完成七道八股文的作答，還需要一字不差的謄抄到考卷上。

    要不是蘇澤的科舉技能已經(jīng)達(dá)到了Lv10，又有被動技能在考場科舉技能+2的加成，高達(dá)Lv12的科舉技能，也不過是在天黑之前完成了作答。

    蘇澤想到那些十幾歲就考過鄉(xiāng)試的猛人，還有那些半天就完成答題的急才，果然那些二十幾歲就中進(jìn)士的都是變態(tài)。

    隔天又進(jìn)行了第二場和第三場的考試，這兩場考試就比較輕松了，蘇澤迅速答完題目交卷，鄉(xiāng)試是朝廷的重要大典，不可能和童子試那樣隨意，所以以第一場八股經(jīng)義取士的大原則是不會變的，后兩場考試就是真的走個形式，蘇澤規(guī)規(guī)矩矩的答完了交卷，終于結(jié)束了鄉(xiāng)試。

    等全部考完之后整個貢院就開始忙碌起來。

    謄抄官要將考生答的墨卷謄抄成朱卷，異色筆的制度，就是為了保證所有考卷都被謄抄，只有朱筆謄抄的卷子，才會送到閱卷面前。

    謄抄完畢的卷子，還要經(jīng)過對讀官校對，然后就要馬不停蹄的送到閱卷官面前。

    考完五天時間就要完成全部的閱卷工作，再由主考官汪道昆排定名次。

    春秋房中，莆田縣學(xué)孫教諭正在看著考卷。

    福建治春秋的讀書人不多，孫教諭的本經(jīng)也不是春秋，只是他也讀過幾年春秋，所以才被抽取到了春秋房中。

    眼前這份卷子他讀了兩遍，只覺得文筆通暢，可有拿不準(zhǔn)要怎么判。

    閱卷官判定的卷子，無論通過還是不通過，都要送到本房的同考官面前。

    如果將好的卷子黜落，或者將差的卷子判過，那都是要被房官訓(xùn)斥的。

    孫教諭又讀了一遍，還有幾個用典他不能確定，只好向身旁的另外一位閱卷官求助。

    “吳教諭，這份卷子請您看下，這幾個典故？”

    《春秋》字?jǐn)?shù)多，集注也多，所以典故也是最多的。

    每年鄉(xiāng)試的時候，就是治春秋考生捏造典故的盛宴。

    要是將捏造典故的卷子送上去，那閱卷管就要貽笑大方了。

    孫教諭把握不住的卷子，吳教諭接了過去。

    “這幾個典故都是《春秋》中的，這典故用得這么切題，后生可畏啊?！?br/>
    孫教諭這下放了心，吳教諭就是治春秋的，他是舉人出生，參加了一次會試落榜之后，就選擇做了學(xué)官。

    孫教諭拿起筆，在考卷最上方畫了一個圈，然后寫下“高薦”二字。

    閱卷官將卷子送上去，接下來就是統(tǒng)管春秋房的同考官閱卷了。

    同考官是本房所有卷子都要判的，所以時間緊任務(wù)重，大部分卷子也都是走馬觀花看一遍，然后按照閱卷官的判定來判。

    但是看到這份送上來的“高薦”之后，春秋房的房官拿起卷子，開始誦讀起來。

    “高薦”就是不僅僅通過，還得到了閱卷官的大力推薦，可以列入前面名次的卷子。

    閱卷官寫了“高薦”的卷子，房官也要寫下自己的推薦等級，還要寫下一句話的評語。

    這份卷子用詞平實，但是這種寫法才是最見功力。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能將深刻的道理寫出來，檢查了卷子沒有其他問題之后，房官也在卷子上畫了一個圈，提起筆卻猶豫了起來。

    汪道昆就任督學(xué)之后，福建上下的學(xué)政官員都研究了汪道昆的文風(fēng)。

    這位汪督學(xué)算是唐宋古文派，最是推崇平實雋永的文風(fēng)，并不喜歡秦漢那種大氣磅礴的議論。

    這篇文章應(yīng)該會合汪督學(xué)的胃口。

    閱卷到現(xiàn)在，房官也沒有看過比這篇更好的文章，他寫上“可通經(jīng)綸”，又附上了評語送了上去。

    通經(jīng)綸，在前朝就是表示對這一經(jīng)完全掌握的意思，在卷子上判“可通經(jīng)綸”，就是同考官認(rèn)可卷子可以排在本房前五名。

    這份卷子送到了副考官這邊。

    副考官是福建學(xué)政提學(xué)使，作為副考官他只需要看同考官送上來的卷子就可以了。

    當(dāng)然副考官也是有權(quán)力去查看那些罷黜的考卷的，但實際上基本上沒有副考官愿意這么做。

    副考官要看五房呈上來的所有卷子，除非是明顯不行的卷子，基本上各房通過的卷子，副考官都會同意，一并送給主考官裁定。

    這場鄉(xiāng)試的副考官也是個性格柔弱的，基本上下面送上的卷子，也都是按照之前的判詞一樣送上去。

    燭光下，汪道昆正在閱卷。

    汪道昆皺起眉頭，對身邊的小吏說道：“去，把玄字丙丁辛號考卷翻出來?！?br/>
    小吏驚訝于汪道昆的博學(xué)強(qiáng)記，這位主考官的記憶力實在是變態(tài)，好幾個下面考官沒發(fā)現(xiàn)的典故錯誤都被他挑出來，他腦子中就像是刻著四書五經(jīng)一樣。

    就連副考官都不得不佩服，也難怪人家是翰林官，這份記憶力就不是普通人。

    玄字丙丁辛號的卷子也畫了三個圈，這表示閱卷官、房官和副考官都認(rèn)可這份卷子，一般來說能有三個圈，這份卷子只要主考官點頭就算是上榜了。

    小吏很快拿來了玄字丙丁辛號考卷的考卷，汪道昆拿起手里的考卷，和這份考卷一一核對起來。

    副考官看向這份卷子，這份卷子他也有印象，七篇文章都算是規(guī)規(guī)矩矩，但是也勝在規(guī)矩。

    文章的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書寫也很順暢。

    別小看這順暢，要知道科舉考試是限時考試，短時間內(nèi)寫出來的文章難免會有磕磕絆絆的地方。

    這個考生都七篇文章都像是構(gòu)思很久的，這樣的文章在科舉考場上可不多見。

    但是汪道昆看完了文章又說道：“去將玄字丙丁辛號考生的考情簿和底稿拿過來?！?br/>
    考情簿就是在考試的時候，吏員登記的答題情況的簿子，是用來登記考卷答題情況的簿子。

    巡視考場的吏員每隔半個時辰登記一次，從簿子上可以看出考生答題的進(jìn)度。

    汪道昆看著底稿和考勤簿，對副考官說道：“這兩份卷子的這篇經(jīng)義答案差不多?！?br/>
    副考官打了一個哆嗦，難道是考場弊案？

    他連忙接過去一看，果然兩篇文章的八股文很相似。

    但是這兩份卷子在不同的考場，副考官說道：“破題思路相同，答題雷同也是很正常的吧？”

    汪道昆搖頭說道：“但是這個考生的卷子有問題。”

    “只是破題思路相同也就算了，舉用的例證也如此雷同就少見了?！?br/>
    “他的稿紙用的很少，答題的速度很快，這題目不像是當(dāng)場答題的，反倒是像提前準(zhǔn)備好的?！?br/>
    “這篇四書義是最難的，這個考生反而沒怎么打草稿，而且是先答的這道題。”

    副考官接過去，果然這個考生的考情簿上，他答題的速度非?？?，答題的稿紙上也沒有多少打草稿的痕跡。

    副考官又說道：“說不定是這考生擅長打腹稿，而且這兩份卷子隔著這么遠(yuǎn)，也不可能抄襲作弊啊？”

    汪道昆說道：“也許是我多慮了。”

    副考官松了一口氣，若是這兩個人座位靠在一起，肯定要被判為作弊了，這兩篇文章實在是太雷同了。

    副考官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工作，將手中的卷子呈了上去。

    看到三個圈，以及“高薦”“可通經(jīng)綸”的評語，汪道昆就知道這是一份好卷子。

    拿起卷子讀了起來，果然寫的非常的好，更重要的是每個題目都破題非常巧妙，讓汪道昆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而且卷子的用詞平實，正是汪道昆平日里提倡的文風(fēng)。

    “這份卷子不錯，可列為房首?！?br/>
    五經(jīng)每一房推出一份房首，等到所有卷子都判完之后，再由主副考官和所有同考官一同判卷，決定前幾名的名次。

    鄉(xiāng)試前十名若是會試落地，入國子監(jiān)可以直接入上監(jiān)，或者去吏部授官也能得到優(yōu)待，在科舉考試這么一套唯學(xué)歷的體系中，你考試的名次就決定了一切。

    點了這份卷子為春秋房首之后，汪道昆又開始仔細(xì)查看卷子。

    可是他的直覺還是認(rèn)為玄字丙丁辛號的卷子有問題，但是汪道昆又說不出哪里有問題，他仔細(xì)想了想，還是將玄字丙丁辛號抽到了最末一位。

    經(jīng)過五天緊張的閱卷，一共九十份卷子排在了敘倫堂中，汪道昆帶著副考官和同考官，評定最后的名次。

    汪道昆首先開口說道：“玄甲申戊號可為魁首?！?br/>
    “此子的文章咋一看樸實無華，但是用典論述都能另辟蹊徑，有唐宋古文之余風(fēng)?！?br/>
    眾考官紛紛點頭，如今流行的正是這種風(fēng)格的文章，這類文章屬于大家都能寫，但是想要寫好是最難的。

    華麗辭藻可以堆砌，但是用平實的文字寫出真情是最難的。

    點了魁首之后，順序定下了其他的第次。

    等到最后，汪道昆指著玄字丙丁辛號的卷子說道：

    “這份卷子有兩篇經(jīng)義和別人雷同?！?br/>
    眾考官都是一驚，汪道昆又說道：“但是這三名考生不在一個考區(qū)，也不是全篇雷同，所以都判為最末，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拿起卷子，玄字丙丁辛號文章也談不上多出彩，只能說中規(guī)中矩。

    這一次福建鄉(xiāng)試本來就強(qiáng)者云集，他這個卷子正常也只能判在中游。

    另外兩份卷子雖然不錯，但是總裁官發(fā)話了，眾人也點頭贊同。

    眾人說道：“那就以總裁官的意見為準(zhǔn)，將他判為最末?！?br/>
    “再核對二三場次的卷子，明日就放榜。”

    眾多考官都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科舉考試不僅僅折磨考生，對考官也同樣是一場折磨。

    考完之后的這幾天，蘇澤都在寺院精舍中查看陶公公送來的水利資料。

    福建五江三溪，閩江以閩為名，自然是貫穿全省的重要河流。

    治閩先治閩江，這是歷代治水先輩的共識。

    提高上游蓄水能力，清理中下游的淤塞，這就是蘇澤提出治理閩江的思路。

    治水這個事情，說起來難也難，容易也容易。

    自然自有其規(guī)律，很多時候發(fā)洪水，就是因為人類活動侵占了河水活動的區(qū)域，遭到了自然的反噬。

    治水的思路就是重新將侵占自然的地方還給自然，給河流更多的蓄水余量。

    原理說起來很簡單，但是治河最大的難題不是河，而是人。

    要造水壩就要淹沒一部分農(nóng)田，還要清退那些侵占河道的田地也都是有主人的，而這些都是肥沃的土地，這些土地的主人都是當(dāng)?shù)赜袆萘Φ娜恕?br/>
    就算是一方父母官，面對這些人都頭皮發(fā)麻。

    可好就好在，陶公公是個太監(jiān)！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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