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留醉跟著魚姑娘進了一個寬敞的大院，比丑婦的小院大了好幾倍。

    屋子里的陳設高調奢華，光案幾上插菊花的梨形青瓷花瓶相留醉都能看出些來頭，更別說這喝茶的薄胎清透的白瓷小杯。

    墻壁上的織物掛件也甚至講究，花紋精致繁瑣，色彩分杳構成鳳穿牡丹。熏的香是天下有且僅有兩盒的“塵風醉”，相留醉因大哥相慕生偶得一盒贈與了自己，不成想另外一盒在這里。

    饒是如此風雅之處，相留醉卻喜愛不起來，尤其是這房間里的濃重的胭脂味。但畢竟為客，左右也是挨一晚，并未露出些許不滿。

    “這院落極大，想必魚姑娘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只是小姐為何從后門而入？”相留醉替她斟了酒，問出了憋了很久的疑問。

    魚美人輕啊了一聲，吞吐道，“家里管的嚴，我是偷偷跑出去的。不聊這些掃興的話題，今日與公子相遇甚是有緣，我看公子也是風雅之人，不如我獻唱一曲，讓公子聽聽我丹陽之樂，也不虛此行。”

    小魚姑娘才華橫溢是相留醉生平少見。至于多少見，相留醉憶起一些與自己交往過的文人雅客，四下對比，這位姑娘與他們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相留醉有心攀交，自然沒有拒絕。

    魚姑娘聲音溫柔，唱起歌卻是清冽如水，潺潺涓涓宛如天籟。她唱花開并蒂，她唱月下引緣，她唱的柔腸百結付與東流水，唱的相留醉沒有來的一陣心疼。

    難得遇雅士，唱完歌相留醉余興未消，便邀魚姑娘秉燭對弈，沒成想是棋逢對手，自是妙不可言。

    “劉公子莫不是在騙小女子，這落子之刁鉆、圖謀之詭異根本不像個失憶之人，倒是個手談高手?！彼攘司?，本就粉面含春的臉，如三月開的正燦桃花一般更加的嬌艷欲滴。

    “呵，姑娘說笑，也許做一些曾經常做的事情突然憶起些來，看過的一些棋譜浮現腦子里，我也是現學現賣的?！毕嗔糇砀吲d，也喝了兩杯，眼神迷離，姿態(tài)在微醺中顯得比平常隨意，更比常態(tài)美上三分。

    劉醉？留醉！他的美還真讓人沉迷留醉，不論男女。

    小魚姑娘如是想，有那么一瞬間邪念起她恨不得馬上撲上去把這男人就地正法了。畢竟自己是風塵女子，主動點也沒什么，省的明日到來，被那些鶯鶯燕燕們奪了去。但馬上這個念頭被理智澆滅，風塵里遭遇讓她在他面前無比的自卑。他宛若這天上明月，自己是跌入塵埃里的灰，柔腸百結是越想越難過，棋錯一招，就見相留醉嘴角好看的一勾，“魚姑娘，我又贏了！”

    “劉公子聰慧過人，那是我等凡人可以企及?！彼郎S陷在這個笑容里，無法自拔。兩人目光相撞，她慌忙避開，熠熠生輝的眸子有些暗淡瞥向窗外，半晌才回過美麗的臉龐道，“夜色已深，公子安歇吧。小女子告退?！?br/>
    “和姑娘相識，三生有幸。姑娘慢走。”相留醉白面微醺，極其涵養(yǎng)的溫溫一拜，謙謙君子一般拉了門立在門旁。

    小魚頓時歡喜心底的煙花炸裂，五彩斑斕的讓人有些暈眩，她拋了矜持幾步上前抓了他的手，“那公子可愿”

    話未說完就堪堪止住，相留醉疑惑的看著她，等著她的回話。而抽手的動作自然而有風度，面上帶著疏遠而禮貌的笑，沒有對她的半分心動表露，她被這動作扎了心。她很清楚他與旁人不同，別人會為她的容貌才氣癡迷癲狂，而他不會，半分都不會。如果他會了那他與旁人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小魚自嘲笑笑，“是我唐突了，公子莫怪?！?br/>
    說罷，魚姑娘有些狼狽的閃身出了門。

    小魚姑娘美妙無雙自是惹人憐愛的，相留醉也很欣賞，卻談不上愛慕。小魚姑娘表露的心思很明顯了，那他只能狠心拒絕。萍水相逢，好聚好散，灑脫風雅，豈不快哉？為何非要以男女之事來經營？

    此地非久留之地，相留醉相通至此，只恨刻漏滴轉太慢，第二天還要煎熬過五個時辰，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去找他丟失的記憶了。

    記憶里他把一個人留在了洛陽，那人是不是也倚著門看著月亮，盼著他回來呢？桌上是小魚姑娘忘記的短笛，他抓了起來試著吹了一下，竟然摸索出了曲調。屋外弦月西斜，伴隨著幽幽哀傷的笛聲，夜更深了幾分。

    第二日清晨，相留醉早早起了床，換上那身青灰色的里衣，又罩了件輕薄的白色長衫。秋季更深露重，這樣穿微微有些冷意。他顛了顛手里的銀子，這些還遠遠不夠回洛陽，看來要求小魚姑娘周轉了。

    “咔嚓”一聲，門板被人踢開，陽光猝不及防的照了進來。相留醉一驚，抱了包袱站了起來，面上還算鎮(zhèn)定。一個個子嬌小半老徐娘的人物，搖著團扇扭著粗腰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人未到跟前，脂粉氣已經飄到了跟前，相留醉用指背掩了鼻子。

    小鳳仙繞著相留醉轉了兩圈，眼露精光，垂涎之意明于嘴角眉梢?！肮?，這俊俏模樣，果然是搖錢樹一樣的妙人兒，昨個聽那笛聲就知道不是凡俗中人，今兒這一看竟是要封禪的仙人啊！嘖嘖，這樣的人物竟叫我小鳳仙碰到了，真是祖墳上燒了高香了！哈哈哈”她膽子極大，伸手就要摸他的臉，被相留醉打了回去。小鳳仙不惱反笑，“呦，還是個剛烈的美人，沒關系，到了我再剛烈我也能將它化為繞指柔。我會慢慢調教你，讓你和魚美人一樣聽話?？丛谀懵淦欠萆?，我好意收留你，可別叫我失望哦？”

    說罷，還朝相留醉面部吹了口氣，相留醉面皮一抖面露厭惡。這婆子舉止輕浮，說話市儈十分的討厭。

    “你是誰？”相留醉問道?！笆裁磽u錢樹？什么調教？你把魚姑娘怎么了？”

    “哈哈，我的美人兒，昨個和魚姑娘把酒言歡你儂我儂的時候，她沒有告訴你這里是鳳仙樓——丹陽第一的煙花圣地？她是鳳仙樓的臺柱子？我待她如親閨女一般，怎么會對她無禮？至于我嘛，我就是這鳳仙樓的媽媽——小鳳仙！哈哈哈?！彼弥鴪F扇捅了捅相留醉的胸口，眉目挑逗。心里的花開了一朵又一朵?！澳憧梢越形银P姐，我的美人，快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俊?br/>
    “煙花之地？！這里不是大戶人家的院子？”他有些懵，魚姑娘是青樓女子？那她說的幫他是真還是假？“我要見魚姑娘，我是她請來做客的，今日要趕往洛陽，她說過要送我走的。”說罷，抬腳就往外沖。

    那婆子覺得稀罕，但凡外地的漢子來到丹陽十個有九個都要在鳳仙樓待上一待，沒想到這第十個竟然有生之年讓她遇上了？這美人有趣的很，她朝門口的人使了個眼色。相留醉剛邁開兩步，幾個龜奴訓練有素的上前形成了一堵人墻，將路攔得結結實實。

    打架或者比力氣相留醉都不占優(yōu)勢，他只能杵在原地認了栽。

    “公子，來了我這里還是乖順些，免得吃苦頭。這里的小倌相公剛來的時候哪一個不是剛烈如斯。不過三日調教，還不是乖乖的接了客。倘若公子硬骨頭，氣節(jié)高，那到可以試試，到底是公子的骨頭硬還是龜奴們的刑杖硬！”那婆子見他認慫，趁機在相留醉臉上好好摸了一把，這次他沒躲，讓小鳳仙極為滿意?！澳氵@面皮男女通吃，只要你老實配合，我保準你活的滋潤快活。到那個時候即便是我，都會敬你三分，就如魚姑娘那樣。你看如何？”

    “我既落到如此田地，暫且依你。不過我個條件，若不答應，我寧愿一死?！毕嗔糇砣讨次傅牟贿m委屈求。

    “嘿嘿，你說，你說，一百個我都答應?！毙▲P仙見美人松了口，喜上眉梢，欣賞著美人之態(tài)，順便放了些戒心。

    “我所接待的客人，事先要先看過畫像和打聽人品，由我決定接還是不接！”此刻，他的頭腦卻出乎意料的冷靜。

    小鳳仙呵呵一笑，相留醉的話正中她的下懷?！昂茫∮酗L格！你即將成為鳳仙樓的新臺柱，你想怎樣就怎樣，這是你的特權，那些所謂的名人貴胄吃膩了甜的，還就喜歡這種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你越是不理他們，他們就越對你趨之若鶩，我的錢自然滾滾來。此事依你、依你。”

    “還有，也是最主要的一點！我賣藝不賣身，如果有登徒子因此而鬧事，請媽媽先回護我！”

    “喲，這聲媽媽叫的舒坦！你這仙子般的人物若像其他人一樣豈不是顯得我鳳仙樓低俗無味了些，我就是把你打造的天上地下獨一無二，讓所有顧客都來寵你追求你然后得不到你，放心，我會派樓里最得力的人護著你。不過，你若走出這鳳仙樓一步，所有護衛(wèi)就會變成抓你辱你的劊子手！”小鳳仙老謀深算的一笑，臉上白粉撲簌簌的往下掉，狠辣決絕。

    相留醉努力平復著情緒，不看那丑惡的婆子，高傲的昂著頭?！拔乙獡Q個住處，我不喜歡這里的脂粉味，讓我準備些時日，最快七日我才能拋頭露面。”

    “好好好，我的小心肝！”小鳳仙圍著他轉圈，一陣歡天喜地。她走到門口，斂了神情，狠厲的眼神示下指揮了兩個龜奴，“快去，把西苑最好的房間給公子收拾出來”。轉身又走過來，掛了笑臉，拎起相留醉的手貼在胸口處，引著他的左揉揉右揉揉，笑瞇瞇的欣賞著相留醉，如欣賞一道御膳一般。

    相留醉臉綠的有些扭曲，僵硬著那只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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