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

    3

    過了片刻，宴會廳的門輕輕地開了，董梅和當(dāng)年的任課老師們走了進來，大廳里頓時響起暴風(fēng)雨般的掌聲。董梅穿著一身靚青色的衣裙，看上去，她還是那么漂亮，那么慈祥。林子陽在拼命地鼓掌，手掌拍得一陣生疼。

    董梅滿臉含笑，伸開雙臂示意同學(xué)們靜下來，掌聲停了下來，大家自覺地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董梅和老師們走過通道時和大家一一握手。林子陽清晰地看到，董老師的確老了，無情的歲月已讓她的臉上有了許多細細的皺紋，頭上頭上也長出了零星的白發(fā)，那一瞬間，他的喉嚨里頓時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走近林子陽時，董梅緩緩而行的腳步有一個明顯的停頓，她握住林子陽的手，嘴角抖動了幾下似乎有什么話要說，可又什么話也沒有說。林子陽看見，片刻間，董梅散亂的目光忽然凝重起來，他頓時感到有一陣局促不安。最終，董梅只是沖著林子陽淺淺一笑，然后意味深長地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離開。

    兩個人的面對面是在短暫的數(shù)秒間完成的，可是，林子陽卻感覺這個過程很漫長，很漫長。董梅的目光還是十年前那樣親切，她的每一個舉動充滿鼓勵與期待，又似乎包含著批評與責(zé)怪。林子陽望著董梅從人群中走過的身影，心中頓時充滿無限感慨與慚愧，那時，他好想對恩師說一句：“我讓您失望了”

    大家落座后，根據(jù)事前安排，董梅有一個“畢業(yè)十年同學(xué)會”的致辭，她熱情洋溢的講話，引來陣陣掌聲，看得出，她很興奮，也很激動，講每一句話，都很用情。

    林子陽看見，董梅在講話時，眼眸中閃動著晶瑩的光芒。董梅用低緩的語調(diào)說道：“同學(xué)們，巧得很，參加完這次聚會后，再過幾天我還要參加另外一次同學(xué)聚會，然而，不同是那是我中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二十五年的第一次聚會。不管是以老師的身份參加這次班級畢業(yè)十年慶典活動，還是以一名學(xué)生的身份參加同學(xué)聚會，我的內(nèi)心都是萬分激動。在歲月的長河中，每個人都是水花一朵，可是所折射出的光芒卻是不一樣的，有的是霞光千丈，有的卻是星星點點。但是，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命運從來都不會相信眼淚在生命的旅途中，有風(fēng)雨也有鮮花，同學(xué)們，在挫折和坎坷面前請不要迷茫下去，請挺起你的胸膛，義無反顧地風(fēng)雨兼程吧”

    董梅放下話筒的一剎那，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林子陽的眼睛模糊了，他忽然感覺到，恩師的每一句話，仿佛都是講給他聽的，這番講話似乎就是精心為他準備的。若不是當(dāng)那么多老師和同學(xué)的面，林子陽真想跑上前去跟董梅說一聲：“老師，謝謝您我一定會努力的”

    服務(wù)生已經(jīng)上了菜和酒，同學(xué)們也都各自落座，酒宴開始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邊吃邊聊起來。

    酒已過半，林子陽漸漸從宴席間嗅到了一種異樣的味道，坐在他兩邊的同學(xué)已起身離開，他兀自一人待在餐桌邊，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和落寞。他啜了一口可樂，因為要開車，他沒喝酒。林子陽清晰地看見，陳牧天和毛頭等人的身旁很是熱鬧，聚滿了和急著和他們碰杯和敘舊的人。

    陳牧天身穿名牌襯衫，戴著一條紫色領(lǐng)帶，看上去精神頭十足，是一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他正和身邊的同學(xué)飲酒、聊天，忙得不可開交。這時，一位愛開玩笑的男同學(xué)，一把抓起陳牧天的手腕，晃動著他手上那塊明晃晃的手表，大聲說：“牧天這塊表，可是正宗的勞力士，沒個三萬五萬怕是買不到的”陳牧天一口喝光杯中的干紅，仿佛根本沒聽到剛才那位同學(xué)的話，什么話也沒說，他酡紅的臉上只是露出一些不以為然的笑。

    林子陽原本也想過去湊湊熱鬧，可是一連起了幾次身，最后屁股還是如同灌了的鉛，坐在原處沒有動。他猛然覺得，十年前同學(xué)之間純真的友情悄然發(fā)生改變

    林子陽感到胸口有些悶，仿佛心頭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于是，他起身走出宴會廳，獨自靜靜地站在了走廊的玻璃窗前，一眼望去，窗外盡是林立的樓廈和寬闊的公路，眼前的城市風(fēng)景蔚為壯觀，讓人嘆為觀止。他長長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情不自禁地為人類巧奪天工的壯舉感到驚嘆。十年間，這座他曾經(jīng)逗留過的城市發(fā)生了驚天巨變，然而十年來自己卻毫無建樹，此情此景下，他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

    “子陽，你怎么出來了”一個柔美的聲音鉆進林子陽的耳朵，他回了下頭，白楊正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紫色碎花的連衣裙，脖子掛了一條白亮的珍珠項鏈。她還是那么漂亮，那么富有朝氣，那么與眾不同。林子陽定定地望著一步步向他走來的白楊，感到眼前這位女人和十年前相比一點都沒變，她依然迷人，依然讓人心醉。林子陽打量了一下白楊，發(fā)現(xiàn)唯一發(fā)生改變的是她的發(fā)型，十年前她那飄飄的秀發(fā)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盤起的黑亮的發(fā)簪，這一變化絲毫沒有影響到她在林子陽心中完美的形象，相反，她顯得愈加典雅、端莊。

    “白楊，原來是你。”林子陽木木地說。白楊在林子陽身邊停下腳步，同樣地凝視著遠方。沉默片刻，白楊問：“子陽，這些年你還好嗎”林子陽臉上有一些紅暈，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想了一下，才說道：“哦還好你呢”說完這句話，林子陽后悔了，“你呢”兩個字簡直就是多余白楊是城北區(qū)電視臺的副臺長，老公是副區(qū)長，兒子聰明伶俐，究竟好不好，不用問也能知道。

    白楊并沒有回答林子陽，她的臉有些蒼白，目光也是怪怪的，她仍然眺望著遠方，仿佛在眼前這座她從小就生活過的城市搜尋著什么。林子陽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種滋味俱全。他本想和白楊再說點什么，可他實在沒想起有可以聊的話題。

    “十年間，我們，還有這座城市，都發(fā)生了巨大變化。往事不堪回首啊”白楊低緩的話語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傾訴，“子陽，你還記得十年前系里的那場籃球比賽嗎中場休息時，咱班被對方落下二十多分，隊員們像泄了氣的皮球，都說認輸算了，你卻堅決不肯，說這才半場啊，上半場我們的確輸了，可比賽并沒有結(jié)束啊，下半場是可以贏回來的結(jié)果，下半場比賽開始后，你如同一頭發(fā)瘋的獅子咆哮著不是投籃，就是斷球，只是半場時間，你就拿下了全場最高分，39分，真是一個奇跡啊終場哨聲響起的那一刻，你累得一灘爛泥似的躺在場地中央。最終我班以1分的優(yōu)勢贏下了那場比賽。”

    那場籃球賽，可以說是林子陽籃球生涯中的一場經(jīng)典戰(zhàn)役，他又怎么會忘掉呢可是，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半場的得分連自己都記不清了，白楊居然還能記得那么清楚，且一分都不差。

    林子陽似乎從白楊這番話里聽出了什么，他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白楊瞥了林子陽一眼，又說：“子陽，和十年前相比，我發(fā)現(xiàn)你變了。之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子陽，變得懦弱了，變得讓人看不懂了我多么想再見到十年前的那個林子陽啊”說完，她又目不斜視地凝視遠方。

    林子陽的臉紅了一大片，胸口怦怦直跳。白楊，他心中的白雪公主，心中最美的那朵花，十幾年來，他無數(shù)次在心底呼喚她的名字，無數(shù)次與她夢中相見，今天她就在他的身邊，那一時刻，他仿佛有好多好多話要和她說，可是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這時候，毛頭出了宴會廳向他們走過來，嬉笑著說：“你倆呆在這里說啥悄悄話，子陽，小心我到牧天那里告你哦?！蔽羧盏摹岸谷~菜”，如今已長出成功男人的標志物“將軍肚”。毛頭穿著名牌短袖襯衫，胸前飄著藍顏色的領(lǐng)帶，走起路來風(fēng)度翩翩。

    見是毛頭，林子陽感到自慚形穢。

    白楊的神情陡然發(fā)生改變，她莞爾一笑，說：“毛總，你胡說什么呢湊巧碰到子陽了，剛說了一會兒話。你若嫉妒，咱倆也可以單獨聊一會兒嘛”

    三個人嬉鬧了一會兒，一起回到宴會廳。

    時間不早了。董梅拿起話筒，說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看今天就到這里吧。成家立業(yè)了，手頭的事情多。大家還是回吧”

    于是，同學(xué)們彼此間開始握手告別。

    白楊還要借這次機會去爸媽那里看看，陳牧天也去，因此，林子陽和陳牧天他們道了別，又快步來到董梅面前，面露愧色地說：“董老師，我走了。您多保重”董老師揮了一下手臂，壓低聲音，說：“子陽，要加油啊”聲音雖然很低，可林子陽聽了，卻感到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他使勁點了一下頭，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宴會廳。

    4

    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正如林子陽的心情，車內(nèi)的空調(diào)呼呼吐著冷氣，可他還是感到煩躁無比。車子行駛在來時的路上，參加這次同學(xué)聚會，要說最大的收獲，當(dāng)然是他如愿以償?shù)匾姷搅硕泛桶讞睢＿@兩個上學(xué)時他最看得最重的女人，一路上讓他思緒萬千，內(nèi)心深處是翻江倒海般的亂騰。

    車子行駛到海州地段時，天已經(jīng)暗下來。

    這個漆黑的夜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車燈如一把利劍將黑夜劈開一條明亮的通道，林子陽開著車小心翼翼地行駛在公路上。一聲聲沉悶的雷聲從遠處傳來，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車子開進小區(qū)的時候，一道閃電在頭頂劃過，一個響雷隨即在頭頂驟然響起，閃電送來短暫的光明后，豆粒大的雨滴劈里啪啦落下來。

    林子陽逃也似的跑進樓門，就是在那一刻，手機響了一下，是一個短信。他抹了一把頭上的雨水，隨手翻開短信：“子陽，到了嗎后面的路還長著呢，僅僅是半程啊，難道就放棄了這可不是以前的你呀”

    電話號碼是陌生的，發(fā)信人也沒留下名字。發(fā)短信的人會是誰從短信的內(nèi)容來看，林子陽首先想到的是白楊，現(xiàn)在用兩個手機的人比比皆是，白楊有兩個電話卡也不足為奇。讓林子陽疑惑的是，白楊為什么用一個陌生號碼給他發(fā)這個短信。

    林子陽來不及多想，把短信存進手機，立即回復(fù)：“已到，謝謝?！彪S后，他快步上了樓。

    天津https:.te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