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璇不覺得皇宮有什么不好，她喜歡那些威嚴(yán)壯麗的宮殿，喜歡過往宮人都匍匐在她腳下的感覺，喜歡奇珍異寶堆滿懷的感覺。

    她也不覺得嫁給太子有什么不好，那是一國儲君。

    她如果嫁給太子，將來郭圣通即便成了真定王后也要向她躬身行禮。

    可是，她不想當(dāng)妾，她想當(dāng)正妻。

    良娣說的好聽，實質(zhì)上不還是妾。

    這樣就算身份上高過了郭圣通，說不得郭圣通暗地里也會笑她屈居人下。

    但父親似乎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要把她嫁給太子，母親勸了他幾句反倒招了埋怨。

    父親說沒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選了，何況還不一定就能如愿嫁給太子呢。

    甄璇知道父親是疼她，才想她嫁的好。

    可是，想到要為妾她到底心有些不甘。

    她把這話和父親說了，父親笑著說真是個孩子，凈說些天真的話。

    太子妃是有了，但皇長孫卻還沒有。

    她只要能受到太子的寵愛，先一步生下兒子來。

    歷史上無子被廢的皇后還少嗎？

    再換言之，母以子貴的例子還少嗎？

    父親的話就像是在甄璇面前鋪開了一條光明大道，但她還是隱隱覺得哪不對。

    她想，會這么簡單嗎？

    但是想想前朝武帝的衛(wèi)皇后不過歌舞姬出身，都能做到皇后，她又為什么不行呢？

    或許，就是如此簡單。

    母親孔曼還有心勸她，“璇兒，你心性純真，又沒有什么心計，母親實在是不放心你嫁給太子。

    母親還是為你再尋一門親事，我們挑那人口簡單，公婆和氣的，你嫁過去絕對不用操一點心。就比如”

    人口簡單，公婆和氣，還是王公貴族的，孔曼在心中琢磨著人選。

    甄璇聽著母親的話，沉默下來。

    沒有人比劉得更符合母親的這些標(biāo)準(zhǔn)了。

    可是，他不會娶她。

    也正是因為他不會娶她，父親才要求陛下為她賜婚。

    為的就是讓他們知道，甄璇只會嫁的更好。

    就如父親所說，太子是最好的人選了。

    甄璇下定了決心，她抬起頭望著母親斬釘截鐵地道：“如果太子愿意娶我，那我就嫁?！?br/>
    郭圣通從平府出來后去了太學(xué)。

    只要郭圣通出了門，總會順道去太學(xué)接郭況。

    誰知道這次等到了申時末也不見郭況出來，郭圣通使人去問，說是郭況的博士還在講書，一整個學(xué)舍的人都被留下來了。

    劉秀和韓彥最近的生意做的越發(fā)順利，倆人一邊走一邊討論著到底是是擴大規(guī)模趁勝追擊還是鞏固現(xiàn)在的市場。

    這些年天下雖然名義上還是統(tǒng)一著，但卻已經(jīng)顯出崩離分析的亂象來，各地烽煙四起，民亂不斷。

    生意做大了做小了都不是件好事，倆人有些傷腦筋，一時還真拿不定主意。

    劉秀忽地頓住腳，“韓彥，你先回去吧?！?br/>
    韓彥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是郭圣通。

    韓彥有些好笑，“又要去開解救命恩人??？”

    劉秀瞪他，“好好說話。”

    韓彥笑著服軟，“我知道，你就是看著她就想起你的小妹來?！?br/>
    劉秀不再理他，大步而去。

    郭圣通正盯著屋檐上的積雪發(fā)呆，忽地聽見身后有人說話。

    “郭況今年的博士是個飽學(xué)之士，最是誨人不倦。

    你只怕還得等上半個時辰?！?br/>
    郭圣通回過身去，見是劉秀便笑道：“誨人不倦總比誤人子弟好。”

    劉秀也笑，“這倒是?！?br/>
    他嘴邊總是彌漫著朝陽般的笑容，實在不像夢中那個寒氣逼人的男子。

    兩人寒暄間，有士子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情緒激動大聲地訴叱著什么。

    太學(xué)中的士子總是格外關(guān)心天下大事，郭圣通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熱血和希望。

    他們說的是巨鹿郡馬適求謀反一事。

    馬適求欲以燕、趙兩國之兵討伐建興帝王莽，不幸被大司空士王丹發(fā)覺，奏報給建興帝。

    建興帝派三公大夫前去逮捕追究馬適求的黨羽，士子們對此議論紛紛，都以為又會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大牽連。

    有那性子急躁的忍不住說道：“如今天下處處民不聊生，已是千瘡百孔。如若安定富足，誰人想反？”

    他這話一落地，如石子投湖般激開了圈圈漣漪，附和聲此起彼伏。

    郭圣通見狀，前日的夢境又浮上心頭。

    劉秀對如今天下情勢怎么看？

    她這么想，也這么問了。

    劉秀有些意外，像是沒有想到她會問他這個。

    一陣寒風(fēng)來，隱有臘梅冷香浮來。

    劉秀溫潤的面容微微沉肅下來，“妄議朝政沒什么好處?！?br/>
    這是不欲多談的意思了。

    他這謹(jǐn)慎的樣子和夢中那個鋒芒畢露的男子實在是不像，郭圣通心中驀地一松。

    她輕松下來，有了說笑的興致。

    “你這倒真不像是……”

    “劉氏子孫是嗎？”郭圣通的話沒有說完，被劉秀笑著接了過去。

    郭圣通楞了一下，“還有誰這么說你？”

    劉秀道：“我大哥。

    我們雖是親兄弟。個性卻是南轅北轍。

    我從前沒到常安求學(xué)來時，在家鄉(xiāng)干農(nóng)活是一把好手。

    我大哥劉不喜歡這些，他好俠養(yǎng)士，心中有宏圖大志?！?br/>
    郭圣通聽他這么說，想起了前朝高祖劉邦和他的兄弟劉喜。

    劉邦也是不喜農(nóng)事，被其父太公訓(xùn)斥為“無賴”，并說他不如勤于農(nóng)事的哥哥。

    后來的故事誰都知道，劉邦成為了大漢開國之帝。

    劉秀像劉喜。

    “我父親說我出生時，紅光照破長空。

    是年，稻禾一莖九穗，我父親因此為我取名為秀。

    我長姊每說起這事，都說我善農(nóng)事的天賦是天生的?！?br/>
    赤光乃天之異象，這又有些像劉邦了。

    劉邦母劉媼曾經(jīng)在大澤的岸邊休息，是時雷鳴電閃，天昏地暗，有蛟龍伏于劉母身上。

    劉媼由此生下劉邦。

    郭圣通望著侃侃而談的劉秀，忽地想起三年前立夏節(jié)和大舅母以及母親去蒼巖山游山時，半路遇了大雨，她們只得原路折返。

    下山時，她坐在轎中，心中無端冒出兩句話。

    “立夏不下，旱到麥罷……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

    這應(yīng)該是農(nóng)諺。

    她又不曾事稼穡，更曾接觸過農(nóng)夫，怎么會知道？

    總不能是劉秀告訴她的吧？

    郭圣通被心中閃過的這個荒唐念頭嚇了一跳，繼而又好笑起來。

    不會的，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