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樣?xùn)|西，一支銅釵，一張折起來的紅紙，再兩個看似書一樣的冊子。
兩個冊子，其一面上無字，其二用壯闊書法寫著“天下圖”三個字。
老說書先把《天下圖》拿起來，向前遞說：
“此輿圖為鑒天閣之物，尋常不能外泄的。其中所繪，窮盡天下地域，詳列山川、河流，并記人文、物產(chǎn)，老夫自己隨身攜帶多年，也寫了不少自身體驗與批注在上面……你們拿去，好好保存，做得什么用我便不知，實在不行當(dāng)個圖冊去看，也是好的。”
嗯？為什么會是地圖？
葉渝州心里疑惑了一下，難道老頭已經(jīng)知道我不久也要離開固城了？他怎么知道？算到的么？
一聽能當(dāng)圖冊看，李映月伸手先把天下圖接過去，當(dāng)場翻看起來。
老說書騰出手，又把無名冊子拿起來，這回直接遞給葉渝州，說：“《徐殷龍池集》攏共十卷，每卷你應(yīng)都看過好幾遍了吧？”
“除去八到十是四遍，其余皆五遍以上。”葉渝州詳細(xì)作答。
“嗯，此為明先生龍池學(xué)宮授課集錄，便不是說讀上幾遍就能懂的，真要懂，許多人一卷便得讀上一世?！?br/>
老頭把無名冊子放在葉渝州手里，繼續(xù)說：
“原書我便不給你留下了，終是舊友所贈之物，不好轉(zhuǎn)送給你。這冊子，是我自己前二十年，讀此十卷之心得記錄，乃至當(dāng)年現(xiàn)場聽講所記，也都在上面。你且拿去，作一個對照，并不必都依我的看法?！?br/>
龍池大祭酒明先生的書，鑒天閣首儲世衍的注，這是真真的重禮，葉渝州低頭雙手恭敬接過來，“多謝說書爺！”
“嗯，這個確實要謝?！崩险f書應(yīng)罷轉(zhuǎn)頭，又將余下的兩件東西，那支銅釵和那張紅紙，一并遞給鄭云娘。
“金的嗎？”鄭云娘接過來問。
她剛才其實心里想著，老頭怎么也不說給點銀錢啥的，便不說是長輩臨別的禮物了，這個月茶樓唱曲討賞的工錢，他都還沒給云娘和蜻蜓結(jié)呢，怕是忘了。
“想得美，我哪來的金釵可以送你！銅的，銅的也給我好好放好，將來出門或遇事，便戴在頭上，知道了嗎？”老說書沒好氣道。
“好的，知道了，多謝說書爺?！编嵲颇镫y得一件首飾，雖然是銅的，心底其實也頗為歡喜。
她應(yīng)話間已經(jīng)把那張折好的紅紙打開，因為識字很少，看了臉色有些茫然。
“俱是適合你成親的日子和時辰，兩年內(nèi)的，我昨夜挑出來二十幾個，按上中下選歸做三類，你要出嫁時，看著挑一個便好?！?br/>
老頭當(dāng)真有心了。這一刻，就連葉渝州都有些感動。
但是，誰讓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注意壓下來呢，他這一開口，兩面人群中低低的議論聲便起來了。
鄭云娘臉上惱火一下，卻也知這是好意，不好指責(zé)什么，板著臉拿了銅釵和紅紙便先離開了。
“說書爺路途安順?！?br/>
她在走出去一段后喊道。
車馬隊伍再次啟動，出固城南門……
伏階衛(wèi)們在馬上彎腰，俯身過門。
其實固城的城門本不是這樣矮的，是固城人自己給它加了磚石，故意弄矮了，這樣商隊來往的時候，有些貨物裝的高了，便通不過，需在門口做裝卸，免不了多付一些銀錢。
葉渝州和李映月并沒有下車。
“你倆陪我再走一段，說說話吧，到道路確實難以行走處，再下車折返。”老頭說：“這里只咱們?nèi)齻€，你們想說什么便說什么?！?br/>
他說這話時看著葉渝州。
但是李映月把手上天下圖遞過來，先問道：“說書爺，為什么明明我大周如此強大，南邊卻還有幾個小國在呢。你看這，大豐、吳、越……四五個俱是好小的國，為什么大周不干脆滅了它們，收在一起呢？”
儲世衍看一眼冊子，說：
“因為，這些當(dāng)年被留下的小國，身上俱是沒有分龍氣的啊！那時，天下割據(jù)紛亂，群雄并立，陸玄機點滅諸國，凡其皇室身有分龍氣者，必以大軍滅之，吞之，使其龍氣絕，不能爭霸天下?！?br/>
“而他留下來這些小國，在當(dāng)時，都有三個共同之處?！?br/>
“身無分龍氣，是其一?！?br/>
“已然臣服、依附我大周，是其二?！?br/>
“國有八境宗師坐鎮(zhèn)，是其三。”
“有這前兩條在，亂世紛爭中，就算是咱們大周，太宗與陸玄機，也是能少拼一個宗師是一個的心思??！”
“那可是當(dāng)真的八境宗師！并不是前朝李二鳳那樣，明明一生止于七境，卻因是君，被手下人討好奉承做的宗師?！?br/>
“搞得后來，滿天下七境也叫宗師，當(dāng)真笑話！”
葉渝州看他說得興起，一直聽他說到這里，才忍不住問：“那這幾個小國，如今都還有宗師在嗎？”
“或還有兩個在吧，此皆各國最重之隱秘，你問記史人或他知道，問我便不敢確定了?？傊畱?yīng)該已經(jīng)被咱大周等死兩個了?！?br/>
儲世衍指一指圖冊，手指在北，繼續(xù)說：
“其實這些都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在北??！但有一日，我大周能一舉奪回北六州，并將北契北頑打服，這幾個小國，征都無需征，便自動摘皇冠來投了。”
李映月仰起頭，“那說書爺剛說的分龍氣，便是他們說的，陸玄機指分天下玄，墓鎮(zhèn)諸皇陵，才好不容易遏阻住那個嗎？”
儲世衍點頭：“正是。”
“真厲害??！唉，這樣的人，怎么會死了呢？”李映月感慨惋惜。
“是啊，陸玄機身為道門圣人，一身玄法，連天下十五處玄聚之地皆可借星辰之力破除，怎么會年只五十六就死了呢？我也沒聽說過，他有親自下場與人拼殺的故事啊。”葉渝州接過來再問。
“為難死的啊！”儲世衍于說話間抬頭，目有悲色說：“移星分玄用性命，鎮(zhèn)壓諸姓以尸骨……那亂世天下啊，為難死他了！”
葉渝州沒說話，因為他知道，這個“為難死”并非形容，而是真的，有些事，為難一個人，至他死。
“當(dāng)然，這世間，尤其道門之內(nèi)，其實不信他已死的人也很多，很多人都認(rèn)為，他其實未死，只是飛升了。”老說書繼續(xù)說。
葉渝州：“這世間真有飛升事？”
“不知，或有，傳聞則很多，不止陸玄機。追尋者更多。其中便有人說，太宗晚年之所以一意追求飛升長生，而置北伐大業(yè)于不顧，正是因為，陸玄機當(dāng)年，便是在他眼前叩開天門，飛升而去的……”
“所以他一定要去找他，是嗎？”李映月插話，單純問道。
儲世衍愣了愣，感覺怪怪的，遲疑一會兒說：“倒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