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兆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喜歡上白梓岑的。只是偶爾看著她頂著大太陽在田里種莊稼，用那一雙白凈的手剝著粗糙的玉米的時候，他就開始心生憐愛。

    相處的六年間，他總覺得，白梓岑和他還有朱小紫并不像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的人。白梓岑雖然比他小了五歲，卻永遠舉止有度，像個成熟的小大人。那些，在他和朱小紫的身上都沒有。就像磁鐵異性相吸，因為白梓岑身上有自己沒有的閃光點，所以曾兆才會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了她。

    曾兆二十一歲的那年，初懂愛情，便央求著父母要將白梓岑娶進門。父母看不上白梓岑養(yǎng)父母的窮困，不愿意妥協(xié)，但最終也沒能禁得住曾兆的軟磨硬泡，無奈地答應(yīng)了曾兆的提親要求。

    而那年，朱小紫十九歲，已經(jīng)成了山里人口中……沒人愿意提親的老姑娘。

    山里人對于婚姻中的情感極為不看重，在他們的眼里，婚姻更像是一種交配，交配無須感情，只需要傳宗接代延續(xù)香火足矣。

    因此，也沒有人會懂得朱小紫的心事。她只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她可能這輩子都等不到的人。

    當(dāng)聽到曾兆要娶白梓岑的消息之后，朱小紫并不意外。她和曾兆打小相識，很了解曾兆專注一件事的頑固。因此，當(dāng)她從曾兆眼里看到他對白梓岑深沉的愛意時，她就知道，終有一天曾兆會向他的父母提出娶白梓岑的愿望。

    而那一天，也該是她徹底死心的日子。

    曾兆和白梓岑舉辦婚禮的那天，朱小紫沒去。她轉(zhuǎn)而做了另一件事――聽從父母的意愿，和山下鎮(zhèn)上的一個喪偶禿頂?shù)睦夏腥讼嗔藗€親。

    老男人望著朱小紫細嫩的臉蛋，色瞇瞇地險些流下口水。朱小紫硬撐著完成了整個相親流程，甚至到了臨走的時候，老男人摸著她細軟的手指，將鮮紅色的瑪瑙手鐲套在她手腕上的時候，她都沒有推拒。因為她知道，收禮就代表著答應(yīng)親事。她答應(yīng)的同時，也是在逼著自己沒有退路可走。

    然而，事情就在那天，她從鎮(zhèn)里回鄉(xiāng)的時候，發(fā)生了轉(zhuǎn)折。

    那天，朱小紫跟著父母回山上時，就看見烏壓壓的人群在往山下涌。她曾見過這樣的陣仗，當(dāng)時是因為村上的一戶張姓人家買來的孩子跑丟了，全村出動，只為替那位村名找回孩子。

    朱小紫詢問了村民才知道，是曾村長家的新媳婦跑丟了。她愣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那個跑丟的新媳婦應(yīng)該是白梓岑無疑。

    于是，她發(fā)了瘋似的跑回山上，連父母在她身后喊她小心臺階也沒能聽清。等到抵達曾兆家的時候，她才知道，事情遠不止白梓岑逃跑那么簡單。因為……放走白梓岑的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曾兆。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曾兆，白梓岑的養(yǎng)父母更是叫囂著要讓村長打死曾兆泄憤。眾目睽睽之下，作為村長的曾父不能護短，只好抄起扁擔(dān)，往曾兆腿上就是一記。

    那一下打得極狠，甚至站在不遠處的朱小紫，都能硬生生地聽見腳骨脆裂的聲響。接下來，曾兆又被連著用鞭子抽了好幾下，等到他昏迷在眾人面前，才終于有村民站出來，讓曾父別打了。

    當(dāng)曾兆嘴角含著血，昏倒在冰涼的地面上時，朱小紫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眼光，立刻飛奔過去，將曾兆攬在了懷里。

    “兆哥，兆哥你怎么了？”她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而他，卻像是個沒事人似的，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扯著僵硬的嘴角朝朱小紫笑。

    他說：“小紫啊，小岑還是走了……”

    他語氣里帶著點幽怨，還有一絲不甘。剛說完這一句，他就驀地合上了眼瞼，沉沉地倒下。

    白梓岑的出逃，所有罪過都由曾兆一力承擔(dān)。白梓岑的養(yǎng)父母不甘心養(yǎng)了六年的閨女就這么跑了，整日整夜地守在曾家鬧。最后，曾父無奈拿出了一萬塊錢，才將她貪婪的養(yǎng)父母打發(fā)走。

    他們本以為，有關(guān)白梓岑所有的故事都會在此終結(jié)，卻不想，偏偏是這個時候，曾兆的腳傷突然惡化。曾家連夜帶著曾兆去城里的大醫(yī)院檢查，醫(yī)生盯著他腳步的X光片看了許久，遺憾地告訴他們，曾兆這只左腳，即便是治好了，也會變成一只瘸腳。

    瘸腳，等于是半個殘疾。它不同于任何一種隱性病癥，僅僅是深埋在你的身體里。瘸腳，是一種顯性的疾病，畸形的走路姿勢，暴露著你的弱勢，你的――低人一等。

    一個男人的臉面，也在得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消失殆盡。

    曾兆在醫(yī)院接連治療了兩個月，才終于回到山里。

    朱小紫并不知道曾兆跛腳的事，當(dāng)?shù)弥谆貋淼南?，她還興高采烈地從田里采了個新鮮的西瓜，跑到曾家去看他。

    曾家父母說曾兆出去了，朱小紫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出去找他。她找遍了以前他們?nèi)舜^的所有地方也沒找到，最終，卻在山里最險峻的一處懸崖上方，找到了曾兆。

    彼時，他正懸空著雙腳，坐在懸崖邊，像是時刻準備跳下去似的。

    “兆哥?！敝煨∽陷p飄飄地喚他，生怕一不留神他就掉了下去。

    “小紫，你來啦?！彼劬Σ[成一條線，笑得依舊憨然。

    她走近他，學(xué)著他的模樣，將兩腳懸空掛在懸崖上：“是啊，你都住了兩個月的醫(yī)院了，我心里記掛著你，所以你一回來，我就來找你玩了?！?br/>
    “你小心點?！彼蹲∷母觳玻滤粝氯?。等她坐穩(wěn)了，又抬起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發(fā)絲，笑道：“怎么都十九歲的人了，還整天惦記著玩，跟個小姑娘似的。我記得你隔壁家跟你一起長大的小紅，都已經(jīng)有個兩歲的兒子了吧？”

    “我哪能比得上人家的速度呀，小紅十六歲就已經(jīng)嫁人了。”她的眸子暗了暗，故意岔開了話題，“對了，兆哥你的腳怎么樣了？”

    曾兆彎下腰，拍了拍自己懸空的那只左腳，云淡風(fēng)輕道：“瘸了，下半輩子，就只能當(dāng)個瘸子了?！?br/>
    “兆哥，你該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她想笑，但整個臉卻像是打了麻藥似的，臉部肌肉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沒開玩笑。只是心里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才會說得那么輕描淡寫。之前在醫(yī)院，加上后來回山里，一路上沒少聽人家感嘆，年紀輕輕就成了個瘸子。背地里笑我的人太多了，總不能連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吧?！?br/>
    “那還能治好嗎？不是說山下的醫(yī)生，無論什么病，給打一針就好了嗎？”

    朱小紫不太懂瘸子的含義，在她狹隘的知識范圍里。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就像如來佛祖一樣無所不能，擁有治愈一切疾病的天賦。

    曾兆搖搖頭：“治不好了，可能一輩子就瘸著了。走起路來會像個怪人，一瘸一拐的。要不……我待會兒走兩步給你看看？”

    他語意戲謔，但朱小紫卻分明從他的口氣里，聽出了悲切的味道。

    “不用了，兆哥。”她呆呆地回應(yīng)，心思早就因為曾兆的病情，沉到了塵埃里去。

    氣氛沉默了片刻，山風(fēng)從懸崖底端吹上來，撲簌簌地刮在他們二人的臉上，像是完成了一場風(fēng)霜的洗禮。

    曾兆嚅動著嘴唇，不經(jīng)意間地開起口來：“小紫，其實我剛剛得知我左腳會瘸的時候，我想過去死?！?br/>
    “兆哥，別亂想?！?br/>
    他繼續(xù)說：“一個健全的人，突然變成一個瘸子。然后你會發(fā)現(xiàn)，全世界的人都會以同情的名義歧視著你，把你當(dāng)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疾人。他們會在你面前跟你說，別放棄，好好復(fù)健總有機會康復(fù)的?？梢晦D(zhuǎn)頭，他們就會在背后嘲笑你。”曾兆低頭，目光混沌地望著深不見底的懸崖，笑道：“我今天坐在這里，就是在想，要是我一不留神滑了下去摔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干干凈凈?！?br/>
    曾兆話音剛落，朱小紫卻忽地從他身旁蹭過來，揪住他的衣服，像是只樹袋熊似的，一門心思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她埋頭拽著他，一股腦地說：“兆哥，現(xiàn)在我抱住你了。你要是敢跳下去，我就陪你一起死好了?！?br/>
    “傻姑娘，放心我不會跳下去的?！绷鑱y的山風(fēng)叫囂著吹亂她的長發(fā)，曾兆寵溺地撩了撩她前額的劉海，“你以后還要結(jié)婚生子，我哪能讓你陪著我一個……估計一輩子都找不到老婆的瘸子死了?！?br/>
    “兆哥，你那么好，肯定全世界的姑娘都想嫁給你?！彼琅f拽著他，不放手。

    他沉沉地笑了笑：“有哪個姑娘愿意嫁給我一個瘸子啊……”

    聞言，朱小紫忽然像是鼓起了萬分的勇氣似的，思維都沒經(jīng)過腦子，就大咧咧地將埋藏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地說出了口：“兆哥，我愿意，我想嫁給你?！?br/>
    說完，她慢條斯理地從他懷里拔出來，目光幽幽地望著他，巧笑倩兮的眼眸里，帶了點依稀的水光：“兆哥，我從十二歲那年就想嫁給你了。一直想，一輩子都在想?！?br/>
    朱小紫眼底炙熱的感情，將曾兆燒得有些糊涂。

    他悄悄將身子挪遠了一點，刻意避開目光不去看她，語氣妄自菲?。骸靶∽?，我認識了你那么多年，我哪里不知道你善良，為誰都肯赴湯蹈火。我知道你同情我，但是這種話卻不好亂說。你年紀還小，總歸要嫁人的，這句話我今天就當(dāng)沒聽見好了。”

    聽見曾兆這么說，朱小紫卻并未像以前一樣退縮。她又重新湊到曾兆身邊，一手扯著他的衣袖以防他掉下去，另一手磨蹭著在口袋里搗鼓。

    “兆哥，你還記得這個嗎？”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枚吊墜，吊墜里頭鑲著一粒米，大約是時年已久，陳年米粒已經(jīng)開始泛黃不復(fù)當(dāng)年光澤。

    曾兆瞥了一眼，沒回應(yīng)。

    “兆哥，你還記得，當(dāng)時你把吊墜送我，離開田埂的路上，我對你說的話嗎？”

    朱小紫頓了頓，啞著嗓子，說：“當(dāng)時，你往田埂的另一端走，我站在稻田里，就大聲對你說了一句‘兆哥我想嫁給你’。可惜那時風(fēng)聲太大，你沒能聽清罷了?！?br/>
    她義無反顧地繼續(xù)說下去，像是要將她這么多年的愛戀，悉數(shù)傾吐于他：“兆哥，我從十二歲那年就開始在等你。我雖然明白你可能并不喜歡我，但我仍舊選擇安靜地在原地等待。直到后來，小岑出現(xiàn)了，我從你的眼睛里，看出了你對她的喜歡。于是，我很識相地，將這份喜歡深埋在了心里。今天，我把這些事情跟你說，就是想真真切切地告訴你，兆哥我喜歡你，我要嫁給你。無論你變成什么樣，我都喜歡你?！?br/>
    曾兆聽完朱小紫的話，久久未有回應(yīng)。只是，他抓住懸崖上巖石的那雙手，愈發(fā)地收緊了。

    朱小紫靜默地看了他一眼，撩開粗糙的衣袖，露出里頭瑪瑙手鐲血紅色的紋理：“兆哥，你看見這個鐲子了沒有？你跟小岑結(jié)婚的當(dāng)天，我父母就帶著我去鎮(zhèn)上跟一個喪偶的禿頂老男人相了親。這是對方的聘禮，還有一個月，我就會嫁到鎮(zhèn)上去?！?br/>
    回應(yīng)朱小紫的依舊是沉默。她只好拋下重磅炸彈，再賭一次自己在曾兆心目中的分量。

    她說：“兆哥，我還會等你一個月，如果等不到你，我就只能嫁給那個禿頂老頭了?！痹捯魟偮?，她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這是朱小紫這輩子第一次當(dāng)一名賭徒，而萬分慶幸的是，她賭贏了。

    半個月后，朱小紫順利地等來了曾兆。

    那時，又是一年暖春。她仍舊是站在那一畝三分的水稻田里，他也依舊是站在那條狹長的田埂上。他跛著腳，亦步亦趨地往她那邊走。

    那一刻，朱小紫早已顧不上地里的秧苗，踢踏著稻田里的泥水，就往他身邊跑。待跑到他身邊了，她一溜煙地就抱住他，往他身上蹭。

    他眉眼寵溺，說：“我讓我爸找了人來，跟你爸媽提親?！?br/>
    那一刻，朱小紫淚流滿面。

    她知道，她終于是等到了。

    于是，朱小紫嫁給了曾兆。半年后，兩人走出山里，外出打拼。朱小紫二十歲的那年，意外懷孕生下了曾亦舟。

    那年，曾兆的服裝生意也剛有氣色，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在兩人的打拼終于略有所成的那一年，朱小紫卻忽然患上了急性敗血癥，不到一個星期，就離開了人世。

    曾兆至今還記得朱小紫臨走時的模樣。那時，可怕的敗血癥已經(jīng)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原本圓潤的手掌，也變成了一副骨節(jié)嶙峋的枯槁模樣。

    彌留的那一刻，她忽然顫顫悠悠地握住了他的手，用皮包骨頭的五指，盈盈不堪地揪著他的手掌。她也不知道從哪里，又重新掏出了那個米粒吊墜，放在他的手心，說：“兆哥，我的名字叫作朱小紫，不是朱曉紫，墓碑上的名字，記得可別寫錯了?！?br/>
    他含淚點頭。

    她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去替他抹淚，抹著抹著，就閉上了眼睛。

    臨合上眼時，她瞇著眼睛朝他笑，笑得如同在田埂上幽幽地叫著他“兆哥”時那般清甜。

    她說：“兆哥，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你可一定要記得把我的名字寫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