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望氣術(shù)

    古往今來，風(fēng)水流派眾多，良莠不齊，多少門人弟子因為資質(zhì)平庸，即便一生勤修，卻也只能小有建樹。多少弟子門人因為朝秦暮楚而一事無成。更遑論那些走上歪門邪道的，最后也只能是自取滅亡了。

    這樣的高人在史書中有一個專門的稱謂叫“望氣者”。

    望氣者所望之氣與大自然的云霧炊煙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雖然這種氣乍看之下虛幻而縹緲，若隱若現(xiàn)，但是用心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形狀、顏色、氣味各不相同，各自對應(yīng)不同的吉兇禍福。

    要望氣需先開天眼，開天眼必損壽陽，耗元氣，因此就算是有那樣的高人存在，自然也不會輕易出手，更何況還因為某些難以言說的顧忌，被迫走上一條大隱隱于市的道路，過起閑云野鶴的生活。

    我心想如今這世道真是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連道士都學(xué)習(xí)傳銷的創(chuàng)業(yè)模式，到處給人洗腦了。咱好歹也是受過九年義務(wù)教育，相信科學(xué)，反對迷信是社會主義接班人神圣的職責(zé)。咱豈能被你這反動道會門的殘渣余孽蒙蔽雙眼，牽著鼻子走！勸你早點收起這套玄學(xué)妖論，否則必將自食惡果！

    雖然心里這么想，但是我不動聲色，我問他：“哎，你這廝沒臉沒皮，啰里啰嗦講了半天，無非就是想在我面前顯擺一下，你有多厲害。你張口閉口談經(jīng)論道，自命清高，那我倒要問問了。您老姓甚名誰，什么法號，師從何門何派，全真？正一？還是茅山？”

    “都不是，”老道說，“大道存于天地之間，貧道四海為家，無門無派。貧道最近棲居云門山修行，你就稱呼我為‘云門老道’吧?！?br/>
    “云門老道，云門山上下來的老道……”我忍不住咯咯地笑著說，“你這廝可不要騙我，我經(jīng)常去云門山旅游的，那里有許多北魏至唐朝時期開鑿的摩崖石窟造像，乃佛門凈地，駝山上的昊天宮才是道家的道場?！?br/>
    “駝山石窟造像更是一絕，佛道合流乃大勢所趨，出家人講究四大皆空，破除五蘊，六根清凈，斬斷七情。修道亦參佛，道法自然，無為不爭。”云門老道捋著長長的銀色胡須正然道。

    “老人家，咱見過裝逼的，沒見過像你這么能裝逼的。看你也一把年紀了，怎么就……”我揶揄他道，“一命二運三風(fēng)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拜神，九交貴人十養(yǎng)生，這些咱都懂，你蒙不了咱！你別在咱面前兜售你的狗皮膏藥，咱是不會上當(dāng)?shù)?。咱很忙的，沒空聽你叨叨，咱勸你打哪兒來趕快回哪兒去，從現(xiàn)在開始多積點陰德，興許頭上三尺神靈還能給你的徒子徒孫們留條活路，不至于衣缽斷絕。否則呀，哼哼，你自己掂量著點吧。”

    “童狡，童狡……看來你爺爺給你起這個名字是一點沒差。”云門老道豎起兩道雪白的劍眉說，“年輕人，你可別這么毒舌，我好歹也是你長輩的長輩。我比你曾祖父還大四歲，九十年前我們一起喝過酒，而且你爺爺?shù)拿忠彩俏医o起的。怎么？你爺爺從來沒跟你提起過我嗎？那個小兔崽子聰明伶俐，嫉惡如仇，率性執(zhí)著，這點倒是跟你很像呢！他到死都不肯上云門山去見我一面，想必那件事讓他怨恨極深……不過，你爺爺終究還是潛移默化的傳授了一些風(fēng)水知識給你，這讓我多少感到有些欣慰。唉……鳳凰地呀鳳凰地，我云門真人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當(dāng)年栽在你的手里，我輸?shù)眯姆诜Ｒ苍S是我前世欠了你們老童家的人情債，這輩子才不顧一切前來報恩吧。因果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這都是命！”

    我聽得一頭霧水，當(dāng)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心說這老棺材瓤子葫蘆里到底裝的什么藥，怎么越扯越遠了，還竟打啞謎！我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希冀能從云門老道的話語中理出一點蛛絲馬跡。

    云門老道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他好像對我的曾祖父、祖父以及我的家世都了如指掌。他還提到了鳳凰地，如此一來，不難推理得出他極有可能知曉關(guān)于我身世的部分或全部秘密。

    他說他比我曾祖父還大四歲，而我曾祖父是庚子年生人，照此推算，他豈不是年近一百二十歲了。這已經(jīng)活了兩個甲子的人不是人精又是什么！對了，他剛才提到的“那件事”又是暗指什么呢？看樣子他跟我爺爺?shù)年P(guān)系非比尋常，想必他口中的“那件事”應(yīng)當(dāng)是造成他倆由一對杵臼之交淪落到割袍斷義地步的始作俑者。怎么爺爺從未對我說起過呢？

    雖然在某些事上爺爺固執(zhí)己見的作風(fēng)曾一度使我們祖孫倆之間產(chǎn)生了隔閡，但是我心如明鏡，在這世上，沒有比爺爺更在乎我的人了。他有什么心事一定會對我和盤托出，絕不會繞過自己唯一的孫子而將秘密帶進棺材。

    就在我大腦即將短路的一瞬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猛地一拍額頭，心里暗道：瞧我這腦子，怎么把這茬兒給忘了，爺爺仙逝時我并不在他身邊，那時候我還在蹲大獄呢！如果爺爺有什么臨終遺言要交代給我，也只能是由親人代為轉(zhuǎn)述了。

    我心里盤算著，下次回家時一定要好好問問父親，把事情的真相弄個水落石出。這老道自稱“云門真人”，看來道行不淺。他今天與我相遇絕非偶然，說不定他已經(jīng)跟蹤我很長時間了，是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于我。再聯(lián)想到當(dāng)下電信和傳統(tǒng)的各種詐騙手段，哪個不是事先竊取了受害人的信息，做足了功課。想到這里，我心頭一凜，登時提高了警惕。

    云門老道似乎再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訕訕地說道：“你曾祖父的英雄事跡，當(dāng)年在臨仙鎮(zhèn)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一條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臐h子！你再看看你現(xiàn)在這副消沉的樣子，爛泥糊不上墻！孔老夫子那句話是咋說來著……哦，對了，叫朽木不可雕也……”

    “糞土之墻不可圬也，對不對？你這老棺材瓤子說話的口氣倒是跟我爺爺教訓(xùn)起人來時頗為相像。”我冷笑一聲，心想什么時候輪到你這個膘子（方言，傻瓜）來教訓(xùn)大爺我啦！又想到中國人講究死者為大，剛才他卻罵我爺爺是“小兔崽子”，我更加火冒三丈了，接著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門老道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句：“童狡，你爺爺仙逝前可曾留下什么遺言，或者把什么重要的東西留給了你？”

    我冷冷地盯著他，不動聲色，在心中暗笑道：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云門老道被盯得心里發(fā)毛，他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后，接著補充道：“你再好好想想，這關(guān)系到你今后的命運，一點馬虎不得?！?br/>
    我不耐煩地說：“你不是能掐會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嗎？怎么，你連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未能陪在床前盡孝這件憾事都不知道？！”

    云門老道不著急回答我的問題，他從狗脖子上取下酒葫蘆，拔掉瓶塞，頓時一股濃郁的酒香散發(fā)出來，在空氣中游蕩。我的鼻子馬上被征服了，那股神秘的酒香聞之令人心醉神迷，感覺身體如同縹緲的云霧騰空而起，飛上九霄。

    他輕輕地晃了幾下酒葫蘆，那股酒香好像也跟著舞動起來，忽左忽右，一會兒清爽，一會兒刺鼻，使人心旌搖曳。他把酒葫蘆遞向我這邊，我沒敢上前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