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潢略帶西部牛仔聚集地感覺的西餐館，鋼筋混凝土硬是裝修成深暖色調(diào)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

    擺設(shè)考究的餐桌旁都是低聲交談著一派和諧的顧客，而他們這桌，紅白格子交錯的桌布上橫放著三盤還滋滋溢著誘人湯汁和濃郁香氣的小牛排，一盤她的，一盤沈筱的，一盤……

    季禮的。

    南希的視力還不錯，不用戴隱形也能看得清視力表倒數(shù)第二排那種的不錯。

    從她這個角度瞧過去，這么近在咫尺的距離，可以很清晰地看見面前已經(jīng)能被稱之為“男人”的少年干凈利落的劉海下，長長覆蓋下來的眼睫和鼻梁挺直的幅度。

    他握著刀叉的手骨微微弓起，手指修長漂亮，不緊不慢地將切好的食物送進唇齒間，有些棱角但不影響線條流暢的下頜隨著咀嚼微動。

    好他媽泰然的神情??！

    很顯然就她一個人在鼓里蹦跶。

    “沒怎么?！泵鎸ι蝮愕囊蓡?，南希樸實的微笑中透露出些許疲憊。

    事情是這樣的。

    最近開始日理萬機起來的沈美人前幾天打來一通電話，說是她馬上要到國外出差一個月，剛好他們家還在讀高中的表弟下周六開始放寒假。而她這個表弟呢家庭情況有點特殊，他的父母又都很忙且不在本市，看樣子他也是不打算馬上回家，所以只好托她這個住得還算近的幫忙，照顧談不上，看著點別鬧出什么事就行。

    今天晚上就是沈筱這個做表姐的特地把兩個人約出來熟悉熟悉的。

    頭很疼。

    咯嘣咯嘣那種疼。

    “我不在的一個月，麻煩你多看著點，別看這小子瞧著斯文好對付，其實動不動就通宵泡吧夜不歸宿，大半天找不到人那種?！币娔舷？粗约业艿軙r神情不太對勁，沈筱以為她是在腹誹自己當初指著季禮讓她“上”的醉話，連忙尬笑，“我就說你們兩個怎么會認識，原來你還救了他朋友，緣分啊緣分，哈哈……”

    “嗯……緣分?！?br/>
    南希長眸瞇起，送一塊肉進嘴巴里，咀嚼地很是緩慢。

    天知道她進餐廳的時候看見這一張臉，有多想拿個大白碟子把它扣住，眼不見為凈。

    好在聽沈小妞的口氣應(yīng)該是還不知道她那晚的風(fēng)流韻事，不然沒理由不懟死她這只禽獸。

    不過現(xiàn)在看來。

    禽獸，好像不只她一只。

    倏地。

    四目相對。

    “聯(lián)系方式?！?br/>
    小提琴音里忽然響起清冷低磁的聲線。

    “不給我嗎？”

    原本在從容切著牛排的人騰出一只手將手機屏幕解鎖，點開通訊欄，看著她時意思很明顯。不過那深色瞳孔中的眸光清澈干凈，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就仿佛他們兩個原本就是那種單純的弟弟和姐姐朋友的關(guān)系。

    南希這輩子被人要過無數(shù)次聯(lián)系方式，男男女女，各種形式的都有，但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樣淡淡然，仿佛在說“你要給就給，不給我也無所謂”的口吻索要，還不得不說。

    能耐啊，這小子太他媽能耐了。

    “別理他，他就這臭脾氣。”沈筱咽下嘴里的東西，隨口道，“以后我弟就是你弟，他干了什么壞事你盡管訓(xùn)就是了，反正平時被你調(diào)/教過的混子也不少了?！?br/>
    南希正不情不愿地報著一串數(shù)字的聲音一頓，臉色更黑。

    “不，你弟就是你弟?！?br/>
    為了不讓自己罪惡感多一層，南禽獸果斷駁回。

    季美人將她親口告知的電話號碼存好，簡單打了兩個字的備注，聽見這對話，唇角輕扯。

    “你也是的，馬上就高考了，就算想出國也先收收心，別忘了你爸說的，如果再胡鬧下去就繼續(xù)呆在國內(nèi)吧?！痹谀舷岩扇松臅r候，沈筱忽然用少有的操心口吻開口，“裝模作樣也行，別再鬧出什么通報處分的大事了，還有你那些朋友，怎么動不動進警局？”

    “總之安安分分過完這半年。”

    季禮聽著，眸中目光略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感覺旁邊有叨叨的聲音，鼻音里敷衍地應(yīng)一聲，之后將切好的肉送進嘴里。

    很明顯沒有上心。

    被忽視的感覺讓人不爽，沈筱皺眉。

    “朦朦！”

    思緒陡然拉回，面前人握著叉子的手撐出的幅度微僵。

    “閉嘴?！?br/>
    從小到大這招最好用，沈筱眉梢愉悅地挑起，與南希分享道：“這臭小子小名叫朦朦，可愛吧？”

    “哪個meng？”

    “你可以當成你以為的那個meng。”

    萌萌？

    就這張面癱臉還好意思叫萌萌？

    “很奇怪對吧？嗯哼，不過你別看他現(xiàn)在這樣，小時候還真的挺奶的，扒著人家衣角就要親親要抱抱，被稍微大聲一點還委委屈屈可憐兮兮，黏人得不得了?！辈活櫦径Y陰下來的臉色，沈筱沒忍住笑，繼續(xù)興沖沖扒著南希嘮，“我還有點印象，這小子啊……”

    “聊夠沒有？”陳年往事被人翻出來，季不耐煩地出聲。

    沒說盡興的沈筱覷了他一眼，悻悻停嘴，最后不忘補一句：“明明以前那么乖巧懂事……歲月可真是口毒奶！”

    感慨入耳，被沈筱中文水平驚到的南希不小心嗆了一下。

    好在嘴里的是實質(zhì)的東西不是水，沒噴，只咳了幾聲。

    前方遞來一張紙巾。

    順著往上瞧去，是一只骨節(jié)明晰的手，南希下意識想要接過，不料那只手/指彎稍稍用力，扯住。

    季禮清淡的視線從她拂過唇角的幾縷發(fā)絲悠悠往上，一路繞過唇珠，順著挺直的鼻梁，與她目光對住。照舊是一把淡漠的嗓子，聲音清澈冷潤，沒什么起伏：“嘴角，吃到頭發(fā)了。”

    不遠處懸空的棕紅色音響奏著時而悠揚，時而舒緩的古典小提琴曲。

    質(zhì)感柔軟，但滑動時還是與指腹有些許粗糙摩擦感的紙巾被兩人拉住兩端。

    指尖有些癢。

    南希接過，道了聲謝。

    “對了，我突然想到。”視線在兩人中間遛了一圈，將這挑釁的行為入目，沈筱忽然賊笑著開口，“你們家不是在招租嗎？要不我把這小子塞過去吧，剛好鎮(zhèn)鎮(zhèn)他，省得我大老遠的操心?！?br/>
    “得了吧，就你還操心？”南希一愣后駁回，“我那破地兒不方便?！?br/>
    她家是一間復(fù)合型公寓，在學(xué)院區(qū)那塊還沒改造的地方，四周都是些矮樓，設(shè)施自然不比剛建成的高檔公寓完備，外觀更別提了。最主要的是因為是復(fù)合型的，左邊兩室一廳，右邊一室一廳，共用廚房和陽臺，可以通過陽臺中間隔著的小門進出，如果門沒上鎖，等于是互通的一整間公寓。

    這是她爸媽攢了好久的積蓄，趁著樓價大漲前一咬牙買的，本還琢磨著要再給她添個弟弟，四個人三間臥室正好，卻沒想后來房貸都沒還完就發(fā)生了意外，幾年之后她媽嫁給了孫叔搬走，貸款清算完后那里就一直被鎖著，直到她從警校畢業(yè)，到了這片管區(qū)。

    原本一家三口住的地方只剩下一個人難免冷清又浪費，再來舍不得賣掉，所以南希就把隔壁出租，也好填補一點家用，存點老婆本。但是畢竟是這種格局的居所，租客不好隨隨便便招，去年也是租給一個快高考的小妹妹，高考結(jié)束她就搬走了，之后一拖再拖，一直空著。

    “哪里不方便？又不是同居。”沈筱嘁她，“對你來說，租給女人更不方便吧。”

    “你不是也正愁找不到信得過的良民嗎？正好，這半年他住在你那，吃喝不用你管，有阿姨定時來做飯，你看著點別讓他夜不歸宿就行，一舉兩得??！”

    南希瞥她。

    心里啐了口“簡直引狼入室”，再看向若無其事用餐的某人，嘴上回：“他不是已經(jīng)買了房子了嗎？”

    南高是半封閉半開放式的管理，家近的學(xué)生高三是允許通校的。

    據(jù)沈筱所說，她這弟弟下學(xué)期也出來備考，早在一年前就預(yù)定了學(xué)院區(qū)那邊新建成樓盤的公寓，現(xiàn)在正在裝修。

    “這算個什么事？”沈筱抿了口橙汁，“房子空著又不會跌價?！?br/>
    真是有錢人的思路。

    南希沒中計，毫不留情戳破她，嘲笑：“少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想什么?！?br/>
    這對表姐弟的關(guān)系很特殊，可以說互相是對方爹媽派來的間諜，你隔應(yīng)我，我隔應(yīng)你。

    把這個她口中的“混世魔王”丟到她隔壁，她不就沒人隔應(yīng)了？

    “反正明年允揚也要通校了，租不出去就等著他來住。”南希打趣道，“別想套路我?！?br/>
    沈筱本就隨口說說，況且這還得看季禮的意愿，想來他也是不會同意的，也就跟她笑鬧了兩句，沒再提。

    餐館里開了空調(diào)，老板不摳，溫度調(diào)得挺高，三人都將外套脫了。季禮黑色風(fēng)衣下是一件淺灰低領(lǐng)毛衣套著白襯衫，金屬質(zhì)地復(fù)古紐扣刻著精致的紋路，由上至下數(shù)第二顆半系半散，禁欲中帶著些散漫和隨意，讓無意間瞥見的強迫癥患者很想親手幫他穿穿好。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不過這種奇怪的感覺很快被一串鈴聲打破。

    南?？聪蚺赃叿胖氖謾C亮起來的屏幕。

    陌生號碼，沒有提示“快遞”或者“騷擾”這樣的字樣，本地的。

    想起前陣子林隊手機號的烏龍，這回她老實接起，里面立刻傳來女人試探性的詢問：“希希嗎？”

    她稍作回應(yīng)：“你是？”

    “希希?！边€未等她確認，就又響起急促的聲音，“救救我，希?！?br/>
    很熟悉的稱呼，也很熟悉的語調(diào)。

    是幾個月前被她拉進黑名單那個。

    “姿倩？”

    打來的這個是新的號碼，不是她之前用的。

    南希知道跟舊愛藕斷絲連是不太好的事情，但是她口中敏感的詞匯，難免讓一個警察有些警惕：“怎么了？”

    “你現(xiàn)在有沒有空？”她小心翼翼的。

    南希眉頭微蹙：“你先說。”

    “就……”電話那頭的動靜帶著些混響的起伏，孫姿倩似醞釀了一下，尾音顫抖道，“今天我和同事出來應(yīng)酬，對方兩個男的，吃完飯他們還不簽合同，非要拉著我們來酒吧玩，說玩高興了才給簽，但是現(xiàn)在完全不提合同的事，一直灌我們酒，然后又叫了兩個男的一起，特猥瑣，還動手動腳?！比跞跹a了句，“大客戶，這單很重要，不能推……”

    大概是怕她以為自己把業(yè)績看得比什么都重，認為她活該的就不去了，孫姿倩帶著委屈的軟綿語氣一點點從電話里散過來：“剛剛其中一個包掉了，里面有一包白白的粉，我怕是迷藥……”

    南希沉默。

    “我知道我現(xiàn)在打給你不太好，但是希希我好怕啊?！闭f著說著，漸漸帶著些哭腔，“你可不可以過來？”

    三人的晚餐被打斷，沈筱和季禮都看著她。

    南希嘆了口氣，長睫低垂后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地址。”

    孫姿倩欣喜，連忙報了一串名字，不過模模糊糊，不太清楚具體地方的樣子，南希根據(jù)關(guān)鍵詞開了手機地圖搜索，并不遠。

    她說她是借著上廁所這個借口打電話的，外頭還有個妹子，她不能撇下她一個人呆太久，又因為不確定那包東西到底是什么，不好沒來由得丟掉這個大客戶，所以只得硬著頭皮再出去應(yīng)酬。

    南希暗啐了一口這什么破幾把公司會有這樣的客戶，嘴里冷靜提醒她注意不要隨便吃什么喝什么，盡量待在人多地方，將她的情緒安撫穩(wěn)定下來后，告訴她自己馬上就到。

    孫姿倩訥訥著應(yīng)下，掛了電話，南希幾乎沒有停頓地從旁邊取過外套。

    沈筱問：“去哪？”

    剛剛沒時間到其他地方接聽，再加上這牛排館本來就有交談的聲響，南希只壓低了聲音和孫姿倩對話，所以同一餐桌上其余二人聽著她口中的只言片語，再看看她帶著些薄怒蹙起的眉頭，大概能猜到一點。

    南希套衣服的動作是一如既往的迅速，抽空答：“去干警察的義務(wù)?！?br/>
    “具體點。”

    “v吧，我朋……”

    “前女友被人纏了?！?br/>
    話說到一半故意繞了個彎，意味很明顯，告訴某人，老子喜歡女的，啪完勿念。

    孫姿倩沈筱也認識，不太熟，算個點頭之交。

    聽她說完，沈筱扯住她的衣角，邊笑了聲，“那邊幾個人？你一個行不行？”微抬下頜指向季禮，“就他，跆拳道黑帶，可以幫忙?！?br/>
    很顯然她是想湊熱鬧的樣子。

    南希有些訝異，怪不得上次他能差點將她制服，撇去她當時酒醉暈乎不提，這小子身手的確是不賴。

    看向季美人時長眸瞇起，戲謔笑：“萌萌多大了？酒吧未滿十八歲禁止入內(nèi)。”

    而季禮沒什么情緒地睨她：“身份證可以開房的……”

    “能不能入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