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殤再次醒來,身在一頂帳篷中,身上蓋著一張羊皮襖,旁邊一個陌生女子背向她,正在翻看她的衣物。
元殤翻身而起,一招掐住此人的脖子,低喝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驚懼的望著她,看來十二三歲,瘦瘦的,皮膚略黑,臉上給風沙吹得有些粗糙,略顯紅色,眼角下方長著一些小小的雀斑,唯有那眸子又黑又亮,清澈見底,帶著柔柔的笑意。她長得不怎么樣,衣服料子卻不錯,應該是草原上的貴族。
元殤望向她的手中,發(fā)現(xiàn)她手中的衣服上連著針線,原來正給她縫衣服。
元殤松開手,頓了頓,道:“對不起,我……”她從未給人道歉,不知道說什么才好。說完忽然驚覺——這人看來不像是漢人,不知能不能聽懂漢語?
這少女咳嗽兩聲,勉強笑了笑,低低說道:“沒關(guān)系?!闭f的竟然也是大燕官話。她指了指旁邊案幾上的木碗,道:“我給你倒杯水?!闭f著斜眼看著元殤,似乎仍有些害怕。見元殤點頭,才手忙腳亂的去煮水,半晌才端了一杯白水過來。元殤喝了一口,甘甜爽潤,帶著一點泥土味兒,應該是雪水煮的。
少女小心看著她,道:“姐姐,你病好了嗎?那天你看起來傷很重……”
元殤放柔聲音,問道:“是你救了我?”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我們馬隊經(jīng)過你昏迷的地方,我去附近撿柴,看見你坐在懸崖邊,受了傷……”少女緩緩說著,漸漸膽子大了些,元殤又旁敲側(cè)擊的問話,終于明白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原來這少女是東部突厥人,名叫阿史那艾蕊。她所在的這個馬隊,是東突厥去西突厥進行“東西突厥友好交流會議”的一個官方代表團。
突厥在逐漸強大的過程中,匈奴人忽然東遷,兩方交戰(zhàn),新興的突厥人處于下風。大多人贊成議和,并且一起入侵大秦。少部分人,以烏質(zhì)勒為首的突厥人反對。
當時,烏質(zhì)勒與突厥可汗勢同水火,只是烏質(zhì)勒家族驍勇善戰(zhàn),還不能輕動,突厥可汗決定與匈奴的聯(lián)兵取得南下大戰(zhàn)勝利的時候再攜威回來收拾他。
烏質(zhì)勒的長子阿史那何慶以三千石糧食為代價,暗中通知邊關(guān)守將顧化宣。顧家提前得到消息,后來才有了赫赫有名的【驅(qū)虜江湖令】,才有了顧家的乘勢而起,才有了如今的大燕朝。從此烏質(zhì)勒帶著一部分人從突厥原部中分裂出來,稱為東突厥。東突厥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阿史那何慶被稱為“睿智的可汗”。顧建坤登基之后,封他為“河東郡守”。
東西突厥之間這些年來一直保持著似敵似友的關(guān)系,東突厥希望聯(lián)合東突厥消滅匈奴,而西突厥的新可汗不愿意,卻也沒和阿史那何慶翻臉,只是每年都拖拖拉拉,聲稱“容后再議”,要召開全體公務員大會研討研討。
今年依舊如此,所以才有了這一個車隊。途中也遇上了匈奴人的部隊,但匈奴人才分不清他們是東突厥還是西突厥,見他們有東突厥可汗簽發(fā)的文書,正值大戰(zhàn)期間的匈奴人不愿意得罪突厥,便放他們走了,一路上倒也相安無事。
這車隊的首領(lǐng)名叫阿史那閾,算是皇族旁系的一個小將,按官職還是大燕的五品武官兒,阿史那可蕊是她的小侄女。蘇家守衛(wèi)北方數(shù)年,和東突厥可汗何慶交情很好,阿史那閾見她是漢人,懷中還有蘇門的令牌,當下就救了她回來,讓自己小侄女小心斥候著。
匈奴人追著周云泉去了,而顧月敏又追著匈奴人的蹤跡,完全沒有遇上這個車隊,更勿論元殤了。
元殤撩開帳篷望了望外面,此刻正是午時,不遠處在雪地中集中做飯。
可蕊說道:“你昏睡了一個多月呢……啊,遭了!叔叔說你醒了立刻告訴他!你等等,我去找叔叔!”
元殤拉住她,問道:“現(xiàn)在在哪兒了?”
阿史那可蕊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不過聽他們說,快到晉陽了?!?br/>
“晉陽?你們不回部落嗎?”
“這個我知道!是大燕的一個小公主和駙馬把匈奴王庭燒了,單于氣得吐血,隨后被長公主打敗。這幾天天下都在說明輝公主和明輝駙馬的事兒呢!咱們可汗在長公主手下立了大功,皇帝下旨要給咱們可汗升官兒,讓咱們?nèi)x陽接圣旨?!?br/>
元殤奇怪道:“為什么去晉陽?”
可蕊道:“皇帝還在和東呂打仗,圣旨給了晉陽的長公主。可汗下令讓叔叔先去晉陽給可汗準備住處、拜見長公主,還要把咱們族里珍藏的那一百件雪狐皮拿去送給長公主。叔叔說,大燕皇帝可有錢了,公主也有錢,咱們送了寶貝,公主會給咱們更多的寶貝?!?br/>
可蕊心思單純,竟然把這等事也拿出來說。幸好是元殤這個沒心沒肺、不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換了其他人,這話傳到大燕皇帝耳中,或許不會治罪,但肯定對東突厥就不那么友好了。
東突厥能夠支撐到現(xiàn)在,全靠內(nèi)附大燕。以顧建坤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的手段,早就將東突厥的命脈握在手中,把這支少數(shù)民族壓得服服帖帖,想必過不了幾年,這些突厥便要成為大燕內(nèi)臣。
不多時,可蕊的叔叔閾過來了。
這人看來三十來歲,白面有須,長得一點兒不像草原上的漢子,倒是像大燕的秀才。
這人說話做事也很“秀才”,客客氣氣的向元殤問候了一番,還帶著討好的意味,并且旁敲側(cè)擊的詢問她是蘇家的什么人。
見元殤不待見他,很見機的退了出去,讓元殤好好養(yǎng)傷,并且留下自己的小侄女侍奉她。臨走時朝可蕊使了個眼色。不過顯然是白費了,可蕊一點不明白自己叔叔是啥意思。
元殤這下明白為什么東突厥可汗要把這位爺提前派去晉陽準備“接駕”了,果然一點兒不像草原漢子,反而像極了中原文臣,或許他在東突厥中最了解中原勢力分布,知道該如何待人接物。
三天后,馬隊到達了晉陽城。元殤的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她修習的內(nèi)功得自神醫(yī)門,經(jīng)過神機子改良,最適合恢復身體,那瓶“興奮劑”的后遺癥讓她半昏半睡一個月,傷勢早好了,只是心脈留下了后遺癥,難以長時間動武,就算武藝練到極致也一樣。當初連神機子都說沒辦法,恐怕再沒希望治愈了。
晉陽城中十分繁華,民風彪悍,比之古蘭鎮(zhèn)更朝氣蓬勃。他們自認為是“偉大的”長公主治下臣民,并因此自視甚高,不說別的,就說這覺悟吧,那都不是大燕任何城鎮(zhèn)可以比擬的。
到了晉陽,元殤換了男子衣衫,從驛館出來,去藥鋪買溫養(yǎng)心脈的藥物。她在古蘭鎮(zhèn)易容的時候用的是特殊藥物,沒有專用藥物清洗樣貌是不會改變的,所以一直是前世的模樣。
習慣熟悉環(huán)境以備不時之需的元殤找了個酒樓隔間坐下吃東西,聽著臺上的說書人的表演。
臺上的說書人仿佛親臨一般,講述著明輝公主和蘇琦駙馬千里奔襲的經(jīng)過:明輝公主和駙馬如何無意間探得了匈奴左賢王準備攻打古蘭鎮(zhèn)的消息,二人潛入左賢王的帥帳,如入無人之境,將左賢王的一個親信抓了回來,逼問出了王庭密道,然后一邊率領(lǐng)四百個武藝超群的侍衛(wèi),直奔匈奴王庭,一邊飛鴿傳書慕容將軍,平西將軍慕容青華率領(lǐng)三千精騎,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到達下壩與公主駙馬會和,最后在進行了一場驚險的戰(zhàn)斗,特別是公主殿下如何運籌帷幄,駙馬爺如何神勇無敵,慕容將軍和幾個侍衛(wèi)頭領(lǐng)與幾個力大無窮的匈奴人如何大戰(zhàn)三百回合,最終正義戰(zhàn)勝了邪惡,大燕以少勝多,最后一把火燒了王庭,氣得正與長公主顧嫦依交戰(zhàn)的匈奴單于差點當場吐血而亡……
元殤聽著自己將匈奴王庭幾位將軍斬于刀下的經(jīng)過,心里納悶兒——自己什么時候干過這些事了?
上面的說書人還在口沫橫飛的講述:“……這一日,長公主座下的左舷大人帶領(lǐng)三千青狼騎東行前去策應,那時正好遇上從古蘭鎮(zhèn)外狼狽逃回王庭的左賢王呼延頦,一見長公主青狼騎旗號,登時心里涼了半截!當時……”
元殤仔仔細細聽完了經(jīng)過,雖然他說得虛構(gòu)成分很多,但結(jié)果是不會假的——大燕大獲全勝,并且敏兒也還安全。
元殤心想,可蕊已經(jīng)和她叔叔去租院子等待東突厥可汗阿史那何慶,明日將會拜訪長公主的“鎮(zhèn)北大將軍府”,到時候她跟著進去便是。希望能問到顧月敏的安危。
元殤本想直接去找長公主,不過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別說長公主的府門,就是長公主所居住的那條街都戒備森嚴,稍微有敢在大街口多張忘記下的人都會被盤查。據(jù)說那位吐血卻沒死成的單于大人很腦殘的派了幾撥刺客,又給長公主的手下制造了好幾次立功的機會。你說大草原上都只能堪堪與長公主打個平手,到了晉陽長公主的地盤還能蹦跶么?
正當元殤在吃補氣營養(yǎng)大餐的時候,包間外忽然闖進來一個人。元殤的手幾乎同時按上了劍柄,但當她看向來人的時候,殺手的敏銳讓她忽然感到一股虛無縹緲卻又博大浩瀚的氣息一閃而逝,甚至讓她找不到出刀的縫隙。
還沒看清楚這人的相貌,便見這人身子一低,刺溜一下滑過來,朝她雙手作揖道:“這位小姑娘,借你的地方躲躲!”這人身子一低,鉆進了桌子下面。
元殤一驚——她穿著男裝,自信從表面輕易看不出自己性別,這人竟然一口道破!
元殤手中的筷子頓了頓,便裝作什么也沒看見,起身關(guān)了包間的木門,回來毫無影響的繼續(xù)吃飯。這人武功奇高,比神機子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對她不利她也毫無反抗之力,不如靜觀其變。
不多時,木門又給人一腳踹開。這次來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熟人。為首的是一個看來二三十歲的美婦人,身穿黑色錦袍,舉手投足干脆利落,手里一根兩丈長鞭,氣勢逼人。旁邊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穿著銀灰色武士服,左手提著一把寶劍,乖巧的跟在美婦身后。
元殤一看這美婦人,就感到她功力極深。
又一個宗師級高手!晉陽還真是藏龍臥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