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nèi)賀蘭欽將矛頭直指儲君，氣氛登時緊張起來。太女雖在大事上拎得清，且也算有為人君的氣勢，然揮霍太多、德行不修卻是她死穴。太女黨自然不會主動戳這點，諸司官員也不會非要逆著劍鋒往上行，這種事能開口的，只有諫官。

    賀蘭欽當(dāng)堂指出太女之不德，并不僭越，反而只是在履行諫諍職責(zé)。

    這時候李乘風(fēng)卻不慌亂，眸光掠過賀蘭欽的臉，昂然道：“諫議大夫的意思是，東宮不修德行所以致地動天旱？”她接下去道：“那今日起，本王便齋戒減膳，閉門祈福。若真如諫議大夫及司天臺所說的‘都是本王的過錯’，那本王這樣做，總該下雨了吧？”

    后半句反問音調(diào)陡升，語氣中絲毫不懼對朝臣的攻擊與指摘。

    賀蘭欽接下她這咄咄架勢，卻不動聲色。

    他不開口，殿中便無二人再接太女這話，這時候一直靜坐著的宗亭卻道：“天意一向難揣，只怕到頭來還是不下雨，關(guān)中百姓便是白等了。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未雨綢繆，做好最壞的打算。倘若此災(zāi)避無可避，也好過屆時手忙腳亂。今年秋稅并不樂觀，卻還要貼補山東，倉部、金部、太府寺最好還是先拿個議案出來。”

    他講得倒是大實話，聽起來無可指摘，且順利轉(zhuǎn)移了話題，給了眾人一個臺階下。女皇咬緊的牙關(guān)緩緩松開，語氣依然沉緩：“就照宗相公所言，先擬個議案吧?！敝v完，她額顳突突跳痛起來，面色瞬時發(fā)白，旁邊內(nèi)侍敏銳察覺到了這變化，趕忙急急宣了退朝。

    女皇起身，內(nèi)侍要上前扶，她卻甩了寬大袍袖，咬牙對內(nèi)侍道：“叫太女來見朕?！?br/>
    群臣陸續(xù)起身，宗亭對賀蘭欽視若未見，自行推著輪椅往外去；而那司天臺的年輕推官隨司天臺監(jiān)起身后，卻迅速看了一眼賀蘭欽。

    賀蘭欽未收這目光，徑直走到李乘風(fēng)面前，語氣平和地躬身道：“適當(dāng)齋戒養(yǎng)身亦非一無是處，關(guān)中百姓的企盼的這雨雪，就指望殿下了?！?br/>
    李乘風(fēng)眸光如鷹，目標(biāo)明確，銳利而狠毒。但在賀蘭欽直起身抬頭的瞬間，她卻又?jǐn)苛诉@目光。此時有內(nèi)侍匆忙跑來，對她傳達(dá)了女皇召見的口諭。她面色一沉，拂袖轉(zhuǎn)身而去。

    通往內(nèi)殿的路上，空氣渾濁得令人胸悶，路旁排水溝里幾近干涸，甚至透出臭味來，而邊上排排槐柳，也絲毫沒有要醞釀新綠的打算。

    內(nèi)殿破天荒地沒有燃燈，光線便黯淡了許多，窗子都緊閉，守衛(wèi)森然，仿若一座大囚牢。而女皇，仿佛就是這其中唯一的囚徒。

    女皇頭疾發(fā)作，心火上便更是澆了幾桶油。李乘風(fēng)進(jìn)殿時，恰好是這把火燒到最旺時。

    她如常跪地俯身行禮，然這禮還未完，一只裝了熱燙茶水的杯盞便朝她飛去。水濺濕衣袍，杯子落地而碎，瓷片飛起，從皮膚上擦過，臉上瞬間就有了血痕。

    李乘風(fēng)動也不動，內(nèi)殿中只有女皇的聲音：“朕與你講過多少次，胡鬧得有個限度。你要吃多少苦頭才長記性？”她聲音里透著壓迫，呼吸也因為疼痛變得濁重。

    李乘風(fēng)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血，卻問：“倘兒臣是男兒身，朝臣們可還會說這樣的話？陛下又會否再覺得這是胡鬧？當(dāng)年阿兄之行徑，比兒臣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何朝臣、陛下卻對他那般縱容，連諫官也從不指責(zé)他不修德行，只因他是男子，臣是女子嗎？”

    她不認(rèn)錯，也不服軟，女皇心頭怒火更盛，頭疾痛得人甚至睜不開眼，抬手就將案上奏抄扔了過去。

    李乘風(fēng)穩(wěn)跪不動，不閃避不忌諱地咄咄反問：“陛下如果也是男子，如今可落到孤身一人無人伴的地步嗎？”

    這一言將整根弦都拉緊，殿中只聞得女皇濁重得無以復(fù)加的氣息。女皇雙手緊緊按住臺案，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下一刻似乎就要掀翻整張御案。然她心頭怒火卻在瞬間轉(zhuǎn)為灰惡陰霾，整個人也委頓了下去。

    “兒臣不愿重蹈陛下覆轍，也不想受朝臣掌控，兒臣想像男人一樣活著?！崩畛孙L(fēng)臉上的傷口又滲出血珠子來，然這回連抹也未抹，竟是堂而皇之地起了身，罔顧跌坐在案后的女皇，出了這昏昧內(nèi)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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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齊州境內(nèi)卻愁云慘淡，一場大雨似乎就要傾覆而下。

    一眾人將驛所都翻了個遍，卻壓根未見李淳一和中郎將謝翛的身影。驛丞忐忑杵在堂中，不知要怎么辦之際，一位衛(wèi)兵忽然驚道：“吳王留了信！”

    他急急忙忙拿著那信筒走出來，將其遞給了都督府的使者。

    使者一看那信筒上封著都督姓名，便知這信是給元信的。他不敢多留，趕緊出門往都督府去。

    這只信筒遞到元信手上時，李淳一與謝翛已經(jīng)出了城門。元信打開那信筒，卻只拆出一張白紙，他眉毛猛地一挑，交代身邊僚佐道：“那報災(zāi)奏抄緩兩日再遞。”

    僚佐“喏”了一聲，元信微微斂眸看向堂中香案，又道：“對外稱吳王在齊州失蹤，開始搜尋吧?！?br/>
    僚佐領(lǐng)命退下，外面凄厲大雨就傾倒了下來。劈里啪啦豆大雨點砸在地板上，從水跡斑駁到濕透也只是眨眼的工夫。

    李淳一這時奔行在往東的路上，騎得飛快。謝翛快馬加鞭追上去，隔著雨簾與她大聲道：“前面有粥棚，等雨停了再走吧！”

    李淳一行至那粥棚前，勒韁下馬，站到棚后避雨。一場大雨阻斷了行程，正好可以歇一歇，連夜趕路到這會兒，連馬也累了。這賑災(zāi)粥棚人煙稀少，寂寞的大鍋里盛滿了渾濁雨水，只有泥沙卻無一粒粟。

    李淳一抖落抖落袍子上的水，看著棚外這瓢潑大雨眼中生出憂慮來。謝翛遞給她一塊餅，稱呼穿了男裝的她為郎君，并問：“御史臺那兩位里行，可是直接往北面去了？”李淳一不做聲，低頭將餅掰開一小塊，塞進(jìn)了嘴里。

    御史臺這兩位里行都是今秋制科剛提上來的，出身淮南，先前也都在李淳一籌建的寺觀內(nèi)待著，這兩人此次也在李淳一車隊中，但那晚還未到齊州驛所，李淳一便令他們先去北面核查災(zāi)情。此外，還有水部司與倉部司的幾人，也在剛進(jìn)入齊州時分開出行，去檢覆受災(zāi)及賑災(zāi)情況了。

    李淳一作為巡撫賑給使，有權(quán)決定檢覆的手段，并不需要與地方通氣。

    她做得無可厚非，但因為太沉得住氣，以至于謝翛一直在猜。直到她自己也悄無聲息出來親自核實災(zāi)情，謝翛才大約明白她的想法——

    進(jìn)都督府之前，她必須自己心里有一本明賬，這樣才有底，才能夠去為百姓、為中央朝廷爭。

    天地間潮氣翻涌，流離失所的災(zāi)民只能忍受這無處討說法的不仁慈。

    愈發(fā)多的災(zāi)民涌入臨時搭建的粥棚內(nèi)，卻見不到一個州縣官吏。李淳一的馬淋了雨，甩頭低嘶，就在她打算上前將它牽進(jìn)來時，霎時有一孩童朝她沖了過來，那臟兮兮的小兒幾乎是撲上來抓住了她的手臂，因為餓昏了頭，甚至咬住了她緊抓著干糧的手！

    謝翛反應(yīng)過來霍地將那孩子扯開，那小兒卻不餒，餓狼般再次朝李淳一撲去。謝翛猛地將那孩子抱起來，緊緊鉗制住，不讓他再亂攻擊。

    李淳一將那塊餅遞了過去，小兒一把奪過，低下頭登時狼吞虎咽起來。待他吃完，謝翛才將他放下，松開雙臂低頭問道：“你的家人呢？”

    他講的是官話，小兒似乎聽不懂，只兀自將指頭上的餅屑也舔干凈。

    謝翛看他沒反應(yīng)便也不再管，瞥向李淳一時卻注意到了她的手?；⒖谔幰慌藕荻狙烙?，皮肉已經(jīng)破了，血珠子正往外冒。

    “郎君可還好？”謝翛趕緊摸出膏藥來遞過去，李淳一卻未接。她視線盯向小兒額側(cè)頸間的水泡，忽然上前兩步按住他額頭，那小小額頭滾燙，嘴巴干裂出血。她心中一怔，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抬頭卻見西面流民為了搶奪干糧朝這邊涌來。

    謝翛見狀不妙，一把牽過韁繩催促道：“郎君快走！”

    李淳一聞聲卻還站在原地，謝翛見她動也不動，顧不得太多抓住她的臂就推她上了馬，同時自己也登上馬背，鞭子揮向了李淳一的那匹馬。

    駿馬狂奔，李淳一卻轉(zhuǎn)過頭去看。隔著漫漫雨簾，方才那孩童兩眼瞪得老圓地看她遠(yuǎn)去，面目里是無盡茫然與無措。那小小身軀忽被蜂擁而來的人群撞倒，跌在地上幾番要爬起來，卻最終沒能站起來。

    馬越是往前，人群便越是遠(yuǎn)去，大雨里的馬蹄聲與呼吸聲，似乎都響在耳畔。

    雨漸漸停了，馬也停下來，兩人渾身都濕透。

    李淳一雙手緊握著韁繩，面對謝翛“郎君怎么了？”的反復(fù)詢問，也只低頭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那臉慘白一片，毫無血色。

    淮南水患時的可怖情形還歷歷在目，但她抬起頭，面上便換了沉靜與該有的穩(wěn)重。

    她回頭看了一眼，肅著臉道：“是瘟疫。”

    作者有話要說：某中書相公V：啊，什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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