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方向傳來低悶的開門聲,鐘蕾似從夢中驚醒,簌得一下坐直了身體。
“聽到車聲半天了,怎么不快進來?”白靜嫻從門里走了出來,微微前傾了身體,望向這車子的方向。
鐘蕾打開車門,
“您好,齊太太。齊家琛他喝醉了?!彼龥]敢走近,紅著臉低了頭,燙得厲害,
“我剛好遇到他?!闭驗樗⒌椭^,所以鐘蕾沒看到齊家琛的母親在望清楚她的時候,那如剪雙眸中所流露出來的一抹深沉尋味。
片刻,白靜嫻的目光復又猶如粼粼碧波,只余迷離。她回頭朝屋子里喚了一聲:“王阿姨,出來幫忙扶家琛上樓?!眱蓚€保姆扶著齊家琛消失在大門之后,鐘蕾覺得哪里有些不正常,只是沒時間細想,她總不能一直賴在別人家門口。
朝向白靜嫻微微頷首,正準備離開,意外地聽到一句。
“鐘小姐,謝謝你,害你耽擱到這么晚。不如我收拾一間客房,今晚就委屈在這里住一下,打個電話回家說一聲,好嗎?”
“不用,不用?!辩娎倜γ[手,她跟齊家琛真心熟不到這種程度。
“讓你一個人這么晚回家怎么行?”白靜嫻?jié)M目慈祥與關切,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我也是作母親的,這么晚你媽媽也會不放心你?!庇谑牵娎俳K于從方才面紅耳赤的飄浮狀態(tài)中落回了地面,沉了心思;她望著白靜嫻無可挑剔的溫雅面龐,是該贊這位母親太過心細體貼、還是該懷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這位美麗的女士,在她柔和的笑容之下,為什么會讓人有些不安?
“我小的時候媽媽就過世了?!币拱氲恼勗挼竭@時,終于被劃上了句點。
白靜嫻低低道了一句
“對不起”,只是再一次令鐘蕾莫名其妙不安的,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歉意或者驚奇,只是一句最禮貌卻平淡的‘對不起’,倒似,找到了驗證的答案那般,坦然舒氣。
在回程的路上,鐘蕾終于想清楚一件事。最初的,那件令她覺得不同尋常的事情——作為齊家琛的母親,在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那個美麗的女人,竟然沒有表現出一絲諸如責備、心疼、甚至驚訝的情緒。
她只是平靜地叫出兩個保姆,扶了她唯一的、醺醉的兒子,上了樓;她沒問一個為什么,對這二十幾年從沒讓她操過一丁點兒心的兒子為什么如此失態(tài)的原因竟然都沒有關心一下。
她的目光,一直投在鐘蕾的臉上,由始至終,沒有向別處望去一眼。鐘蕾知道有朝一日她會再遇見齊盛堯,只是她想不到兩個人相見的方式,會是這般離奇。
一家糖酒公司需要一個法律顧問,鐘蕾的求職申請正在其面試之列。面試過程中規(guī)中矩,個人介紹、專業(yè)問答全都順利,只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負責面試的公司負責人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秘書站在門口,對鐘蕾表示了歉意:“鐘小姐,請您到休息區(qū)稍等一下,我們公司大股東臨時來視察,袁總稍后再繼續(xù)你的面試?!弊叱鰰h室的時候,她看到了齊盛堯。
被一群人前簇后擁的齊氏集團董事長,還是那樣挺拔雍容,只是原本精厲的眉眼間,似是更多了一份滄桑與疲憊;鬢間的白霜又濃出幾分。
在她看清他的同時,他也看清了鐘蕾;齊盛堯頓住了腳步,在身后眾人沉默的詫異中,他的嘴角掛上一抹冰冷的弧度:“很久不見,鐘律師?!辩娐蓭煟缫巡皇锹蓭?,只是一名待業(yè)青年。
半個小時之后,齊盛堯和鐘蕾已經坐在了一間茶樓的包廂里面。大堂里有人在彈著古箏,行云流水之中百轉千回,正如此時鐘蕾的心境。
“鐘小姐好眼光?!边@句話似乎有些沒頭沒腦,可是兩個人都心如明鏡。
齊盛堯悠閑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海,為兩個人斟了茶。他的動作文雅淡然、聲音更加渾厚從容,只是卻將鐘蕾的心擊成了秋風中的落葉。
這么樣一個人物,怎會看不清楚?一旦他知道指證齊少聰那批證物是由誰手里提供出去的,那他必然也就明白了她這么做的受益人是誰、那封匿名信以及后來發(fā)生這一切的關聯人都有哪些,一個,也落不掉!
在這一刻,鐘蕾倒是很想笑。住在她心里的那個男人,因為住得太深、太暗,她原以為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一個人能看到。
想不到,她現在有了一個知己,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她在角落里偷偷暗戀別人的那個人,竟是齊盛堯。
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不關他的事。”毫無意義的一句;不管關不關齊家琛的事,這叔侄倆的恩怨本就無可拆解,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齊盛堯卻顯得有些意外,實在是,用自己的一片光明前途來祭奠一份別人毫不知情的愛戀,這樣的事,也只有年輕人才能干得出來。
或許是這一份沖動感染了他,齊盛堯罕見地、興致盎然地笑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么大膽就敢跟我來,不怕會遭遇什么不測?”鐘蕾沒料到這樣一個人,坐在她對面的時候竟也會有開玩笑的時候。
她不經意地笑了一下,眼中卻是篤定,
“那就過線了,齊董事長您在這個位置上,應該比誰都清楚一旦過線將意味著什么。”齊盛堯直到此時才真正舒心地笑了,他笑的時候聲音很是清宏,由衷的贊意。
“看樣子我的眼光也不錯,不瞞你說鐘小姐,就在一年前我甚至吩咐少聰多跟你接觸一下。不過……”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看來你們兩個實在是沒有緣分?!辩娎贈]說話;她埋了頭摩挲著手里的茶杯,地道的紫砂,清雅的烏龍。
好茶、好杯,無一不匹配。作齊氏集團太子爺的結婚對象,競爭上崗、薪酬優(yōu)厚,她竟不知道上天曾經將這般‘珍貴’的機會擺在她眼前。
“一個人,做過什么事,就要負什么責任,包括少聰。在這件事上,我從來沒覺得你有什么過失。”鐘蕾詫異抬頭,卻見齊盛堯眼中瞬間精光大盛、毒恨如冰。
“只是鐘小姐,你實在不該寄那封匿名信威脅我?!笔堑?,那封匿名信。
意外拾得的犯罪物證,你要尊法敬法、交給警察,那是你的事;可你為什么在發(fā)了一封匿名信要挾了別人、并達成目的之后,再去交給警察?
或者說你既然最終要守法上繳證物,又為什么要去要挾別人?光明磊落四個字,不是這樣寫的。
鐘蕾直直迎上齊盛堯的目光,
“齊先生,在這件事上我確實對您有所抱歉,但是請您別忘了,如果當初您的行為足夠光明磊落,根本就不會怕受誰威脅。恕我冒昧,您到底要說什么?”
“好一副伶牙俐齒!”堅硬的固執(zhí),實在與她的母親出奇得相象。齊盛堯搖了搖頭,他嘴角的弧度散發(fā)著冷冷的寒意,
“人總歸要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代價,不單單是自己的,還包括所有你所珍視的一切。
被一個電話急急召回去的鐘蕾,再一次看見她爸爸,是在醫(yī)院里。郭巧蕓坐在病床邊上,昔日風采早已不見,滿臉憔悴。
“你爸爸突發(fā)心臟病?!彼蠲伎嗄樀卣f。導致突發(fā)心臟病的原因,則是建工二局副局長鐘天闊被舉報貪污受賄,已經被停職察看。
距離退居二線,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被查出來貪污劣跡,實在巧得很。
“爸,這些事,你到底做過沒有?”相對于郭巧蕓的六神無主,鐘天闊本人倒顯得坦然。
只是躺在病床上的身軀,消瘦得厲害。
“現在再說這些,沒什么意義。”他的眼睛透過病房的窗口,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也許是過去、也許是未來。
在他這個默認的動作里,鐘蕾終于明白了齊盛堯所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總歸要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蹦撬枰冻龅拇鷥r呢?鐘蕾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下。
初冬的日照時間,漸漸短了。迎著早早下落的斜陽的余暉,她的背景格外孤單。
只是步伐,卻邁得堅定,筆直走著,并沒有一絲猶豫。有日出,便會有日落;這是每個人、每一天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