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菀的名字在楚家是一個禁忌,是所有人心頭的刺。
所以當姜虞提起熊菀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就連姜虞自己說完之后都微微變了臉色。
姜虞自從成為楚夫人之后,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拱月、吹捧奉承的待遇。
可是今天她幾次三番被楚一凡堵得說不出話來,又被搶走了百貨公司,心頭本就憋著一大股火氣。
再看見熊栗那張與她母親神似的臉,什么忍耐、涵養(yǎng)全都拋在了腦后,仿佛被鬼迷了心竅,一時沖動就說了那句最不合時宜的話。
果然,話一出口,所有人的臉色都霎時變得難看至極。
尤以馮瀾為最。
當初她為了讓楚謙放棄畫畫、接手家業(yè),用孤兒院那些身患癌癥的孩子作為籌碼,威逼利誘熊菀跟楚謙分手。
事成之后,她除了依照承諾承擔了那些孩子治療癌癥的所有費用之外,還給了熊菀一張支票。
這也是馮瀾后來明知道熊菀偷偷生下了兩個孩子,卻一直不聞不問的原因。
她以為,熊菀有了那筆錢,別說將兩個孩子好好養(yǎng)大了,就算是重新再開辦一個孤兒院都不在話下。
只是讓馮瀾沒想到的是,熊菀直到去世,都沒有動過那筆錢。
****************************
熊菀懷孕輟學之后,找了一份工作,靠著微薄的收入獨自撫養(yǎng)著兩個孩子。
在那個年代里,一個女人要頂著旁人異樣猜忌的目光,還有生活的重重壓力,獨自養(yǎng)大兩個孩子,光憑想象就知道有多么艱難。
一次,熊菀在外狠狠淋了一場大雨,回家就發(fā)了一場高燒,高燒還引起了肺炎,她第二天卻強撐著還要去上班,最后昏迷在了路邊,幸好被好心路人及時送到了醫(yī)院,這才撿回來一條命。
從那之后她的身體就每況愈下,全靠藥物支撐著,這也跟她后來年紀輕輕就患上了肺癌有很大的干系。
從這一點看來,姜虞說得沒錯,熊栗跟她母親簡直一模一樣。
為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尊嚴和骨氣,寧愿自討苦吃,到頭來,受委屈的也只有自己。
多么愚蠢。
想到這里,熊栗紅潤的臉蛋上血色慢慢褪了下去,心中一片冰寒地凍。
而與她相比起來,楚一凡的反應則激烈多了。
聽了姜虞的話,楚一凡立馬將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發(fā)出很大的聲響。
他死死地瞪著姜虞,眼底隱現(xiàn)一片赤紅,像是要撲上去將她生吞活剝:“你沒資格提她??!”
姜虞雖然這時心頭已經(jīng)隱隱后悔說了那句話,但是被一個小輩這樣指著鼻子罵,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她語氣也不太好,“楚一凡,我可是你的長輩!”
楚一凡眼神冷漠徹骨地看著她,一字一字諷刺地說:“你、也、配?”
“你!”姜虞徹底被激怒,眼里迸射出兩道怒火,氣得拍案而起。
楚一凡梗著脖子怒瞪著她:“怎么?我說錯了嗎?”
姜虞氣得手指發(fā)抖,卻說不出話來。
楚家一向最重長幼尊卑,他們當著馮瀾的面吵得這么厲害,換作平時,馮瀾早就出聲呵斥了,可是直到現(xiàn)在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姜虞用眼角余光飛快覷了一眼馮瀾,馮瀾仿佛沒有聽見他們的爭吵一樣,面無表情地坐在原位。
姜虞的心一下子涼了大半。
在關于熊菀的這件事情上,楚謙一直對馮瀾耿耿于懷,是母子倆心中無法跨越的鴻溝。
姜虞突然在這時候舊事重提,等于是在啪啪地打馮老太太的臉,也難怪她的臉色那么陰沉難看。
姜虞知道自己是徹底惹怒了馮瀾,氣焰一下子弱了許多。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br/>
楚一凡冷笑一聲,眼底的怒火卻絲毫沒有消下去的跡象。
他咬緊了牙關,仿佛壓制著極大的怒氣:“我警告你,以后別再提我母親的名字!當初要不是因為你,她也不會……”
姜虞似被戳到了痛處,她飛快地看了一眼楚謙,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憤怒而急切地打斷楚一凡的話:“我怎么了???你別胡說八道!”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嗎!當時我真應該……”
“應該什么?殺了我?呵,你不是都已經(jīng)——”
馮瀾冷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吵夠了沒!都給我閉嘴??!”
姜虞滿臉憤然,心有不甘地閉了嘴。
楚一凡卻正在氣頭上,誰的面子都不給,生氣地沖著馮瀾吼回去:“怎么?您難道要再送我出一次國嗎?。俊?br/>
“楚一凡?。。 ?br/>
馮瀾終于動了怒。
“媽,別生氣……”姜虞連忙拍著她的背為她順氣,一邊責怪地對楚一凡說:“你看你把奶奶氣得,還不快點道歉……”
“你給我閉嘴!”
一頓家宴徹底被攪和得烏煙瘴氣。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熊栗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fā)出拖長的“吱——”的聲響,劃破了這壓抑沉重的氣氛。
熊栗臉上的神情淡淡的,輕聲說:“好了,都別吵了?!?br/>
沒想到她會突然站起來,楚謙微微蹙了眉,擔憂地輕喚了一聲:“小熊……”
楚一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當下也愣了一下,怔怔地喚:“姐……”
熊栗卻沒看他們,她只定定地看著姜虞。
姜虞對上她的視線,微微一怔,然后就聽她開了口。
“姜姨,你說得沒錯,我跟我母親的確一模一樣,這一點是怎么都改變不了了。所以楚家人的精明能干,我這輩子應該是學不會了?!?br/>
她說著還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天真憨厚。
“不過我母親教過我,做人知足常樂。不是我的東西我不會強求的,所以你不用擔心。畢竟我姓熊,不姓楚。你跟我說的這句話,我一直記著呢?!?br/>
楚謙聽了熊栗的最后一句話,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視線如冰刃狠狠劃過姜虞美麗的臉龐。
姜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強自笑著說:“栗栗,你在說些什么呀……我怎么聽不太懂……”
熊栗也不與她爭辯,轉(zhuǎn)頭朝著馮瀾和楚謙說:“奶奶、爸爸,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非常抱歉,你們慢用?!?br/>
馮瀾蹙了眉,似乎是想要說什么的樣子,“你……”
熊栗朝著她笑了笑,“奶奶您保重身體,以后我會再來看您的。”
楚一凡露出焦急的神色:“姐!你要去哪兒???”
“你好好陪奶奶他們吃飯,我們改天見啊?!?br/>
她笑著說完之后,便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傳來椅子翻倒在地的重重聲響,夾雜著馮瀾憤怒的聲音。
“楚一凡你要去哪里!”
“你給我站?。 ?br/>
“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么!”
熊栗緊緊捏著拳頭走得飛快,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她一點……一點都不想再聽見關于楚家的任何事情了。
熊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果然還是不應該回來的。
************
聽了馮瀾最后的那句話,楚一凡面色僵硬地停住了腳步,轉(zhuǎn)頭恨恨地看著馮瀾。
馮瀾冷冷與他對視著,“你給我坐下。”
楚一凡冷著臉不動。
楚謙站了起來,在楚一凡的肩膀上暗示性地按了一下,說:“你留下,我去送她。”
他扔下這句話,便匆匆追了出去。
姜虞的視線緊緊追隨著楚謙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玄關處,再也看不見。
想起剛才楚謙看著自己那冰冷的眼神,她的臉色變得一片灰白,眼底再沒有一絲神采。
都怪那個姓熊的丫頭……
都怪她……
好不容易能夠跟楚謙坐得那么近,都被她給攪和了!
她跟她母親一樣,都該去死!
姜虞定定地看著玄關的方向,眼神慢慢變得幽深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