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陳家主府早已熱鬧非凡,裹著薄夾短襖的丫鬟小廝端著東西走來走去,卻見府院里,擺了老長的桌宴,各色山珍擺在上面,色香形俱全。
就這樣,還是不斷的有丫鬟走來,擺上一道又一道珍饈,擺盤華麗,形狀各異。
過了長廊人越來越少,正堂內,氣氛則莫明肅色。
跨過沉木門檻,堂內的主位坐著兩人,旁席兩邊依次十五六人,還有一溜的高矮孩童二十六七八個,屋內竟無一人說話。
卻說主位二人,一人乃陳家主陳勝明,方正臉龐,約莫四十五六的模樣,平日最是嚴肅,今天卻帶著笑意。
另一人,穿一身靛藍的長袍,發(fā)束橫簪,細細打量也看不出相貌,樣似年輕,卻讓人無法揣測其歲數。
又是三兩聲交談,陳家主摸了摸須髯,道了聲:“如此也好?!?br/>
言罷,長袍男子拿出一塊形似鵝卵的圓石,放入帶有凹槽的方臺。
陳家主招招手,堂下的一堆不過八九歲的孩童里,便有一人走向前去。
只見這男孩將手放在圓石之上,原先靜靜的石頭竟然慢慢浮起,旋即微微有些轉動,凹槽對接處發(fā)出淡淡的綠色。
浮起的圓石起先并不起眼,隨著不斷升高,顏色漸漸變成盈盈的綠色。
男孩臉上迸出喜色,旁邊陳家主似乎早已知曉,也顯得比較滿意。
長袍男子微微點頭,讓男孩站到左側,然后示意下一個孩子上前。
發(fā)出綠光的男孩看向陳家主,得到示意后,行了禮后便退到左邊。
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便能測好一人,看著堂下人慢慢變少,陳術默默扭了扭腳,很快就要到自己了,心里卻不知道為何感到緊張。
而自己前面的是陳琴琴,與陳家主一房最為親近,平時喊陳家主大伯。
陳琴琴今日扎著兩個較為復雜發(fā)髪,上面別著晶瑩剔透的粉糯珠子,身上淡荷色的夾襖裙,看起來十分招人喜歡。
反觀陳術,穿的滾銀線紅衣夾襖,顏色略深,發(fā)束一個丸子,雖也被精心打扮了,但與前面的小姑娘明顯不能相提,反倒更加顯得陳琴琴討喜。
只見陳琴琴將小手放在了圓石上,石頭很快浮了起來,一下子便溜溜的轉動,散發(fā)淡金色的光。
陳家主捻胡須的手頓住,臉上立刻現出了喜色。
旁坐的幾位陳家長老俱是一怔,面上看起來也都是開心。
長袍男子倒見怪不怪,只點了點頭,便讓她也站到左面,而后似乎猶豫了一下,從袖里摸出一塊微微晶透的石頭給了陳琴琴。
陳琴琴一喜,小小的臉上笑了開來,甜甜的和仙人道了謝,又看向陳家主,得到肯定的點頭后站到了左側。
看這結果,無人不對此感到滿意,這樣一來,陳術更感到一絲壓力。
測試到了陳術,原先可能并不緊張,可現在小小的胸腔卻不停跳動,手心也似乎出了汗。
來到這里的都是陳氏一族里三至十歲的孩童,聽爹爹娘親說過,這似乎是仙人,選有天賦的前去修習長生,她不知道什么是長生,但是爹爹很希望她可以選上,大家似乎都很希望能被選中“長生”,她也覺著在意了起來。
陳術慢慢的將手放在了圓石上方,雖然距離石頭還有一些空間,手心卻似乎能感受到石頭的一絲涼意,然后便見到這圓石悠悠的起了些,搖搖晃晃不是很穩(wěn)定,凹槽處也出現淡淡的紅。
但到底是浮了起來,還有一定的高度。
陳家主捻著須靜靜看。
仙人指了左邊,陳術便乖乖站了過去,這便代表可以修習“長生”。
陳術提起的心也落了下了,小小的呼了一口氣,不自覺的看向旁邊一位留著白髯的長老。
這便是她本家的爺爺陳霍友,與陳家主的父親為兄弟。
白須長老自陳術上臺便一直注意著,看到陳術的眼神便微微點頭,安撫了陳術。
他這一房此次只有三人參加罷了,長子和次子家的一男一女都沒能通過,也就只有陳術得到了資格,情況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壞。
仙人的測試還在繼續(xù)。
半柱香時間還不到,堂里所有的人已經測試完畢。站在陳家主左邊的一共只有九個人,這九人里年紀大都在五歲左右,最大的年紀也只有七歲。
堂下還站著的孩子,有些懂事的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臉色十分難看,望著仙人左側的幾人,眼里不是羨慕便是嫉妒。
什么都不懂的也似乎感受到什么,一時間眼淚盈盈,氣氛略有沉重。
但陳家主對這結果還算滿意。
選出來的這九人是他們陳家這一次有仙緣的孩子,數量和往年差不多,只比上次選出的多一人罷了。
讓他意外的是,有一個孩子的仙賦明顯且少見,這便意味著她在仙途上能走的更遠,未來不可說,而這個孩子還屬于他們一房的,便更值得高興。
事實上,每一次測仙途的結果,對陳家來說都十分重要。
在以往,每五十年,便會有仙人在各個國家的都城舉行仙緣測試,家中有五到十歲兒童的都可去測。有仙緣的孩子便會在測試結束后被仙人帶走修行,習得長生之術。
在御國,陳家早就存在,一直發(fā)展,自然業(yè)大人多,自從陳家有人踏入仙途后,陳家后人中又陸陸續(xù)續(xù)出了不少仙人。
請仙人入府,并將五十年一次的測試變成十年一次,也多仰仗于前人的原因。
當然這種特殊待遇也僅僅是陳家主支有,分支的孩童仍要去參加那五十年一次的測試。
這次來測仙緣的便是陳家某個老祖座下的外門弟子。
修行不僅僅是個人習得長生,當有人可以修習后,便可保護一個家族在未來的百年內不會輕易覆滅。
所以測試的結果,每個大家族都十分重視,當大家勢均力敵的時候,想要變得更加繁榮便只能依靠這些頂層力量。
仙人時間緊張,測試結果一出來,便讓各自回去準備。
三個時辰之后,陳術便將正式踏上修習的第一步,出發(fā)前去仙門。
陳術很迷茫,三個時辰?
要知道雖然她家也算主支,府門所在地離這里卻有些距離,今早也是家中仆同送來,若要回去,不知需費多少時間。
不自覺的陳術揪了揪發(fā)毛。
一旁看到的陳霍友笑了:“術兒,過來?!?br/>
陳術老老實實的走了過去,由于陳霍友平日事情多,像他們這些小輩是很少見到他。
陳霍友摸了摸自家孫女的發(fā)鬢,和藹的安慰她:“不要慌張,你的行李我早已經備好,現在就放下心,是否餓了?”
陳術搖了搖頭,心里覺得緊張,哪里還想著吃什么呢?
“好孩子?!标惢粲雅牧伺膶O女的小肩膀:“這次去仙人府地,若想要回來至少也得十幾年光陰,你去,是修習本事,未來你爹娘都要依靠與你,所以去了,記得千萬好好做功”
看著陳術并不完全理解的表情,陳家老爺子不得不語重心長的教導:“切記,不要輕易放棄!你看他人較你厲害,你也莫要灰心!”
“每個人呀,都有自己的仙緣,有自己的路,平常心,但是不放棄,爺爺相信你。”陳霍友的眼中充滿鼓勵,陳術并不能看懂,心里卻平靜了下來。
她很想告訴爺爺,她一點也不想去和別人比,她也不會去比的。
但她最終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陳霍友用帶著老繭的手掌拂過孫女的額頭,用充滿憐愛的目光看向她,慈祥而又堅定的說:“如果修習真的很苦,咱們術兒隨時可以回家,記住了,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術兒記得了?!标愋g響亮的答應了。
陳霍友將陳術帶到屏風后的隔間里,從袖袋拿出一個繡銀絲的綠色荷花錦囊,“術兒,手伸出來?!?br/>
陳術依言照做。
陳霍友將陳術細嫩的手指扎破一個小口,流出了血抹在錦囊上,仿佛閃過一絲光芒,陳術感覺腦海里似乎多了什么。
將小小的錦袋綁了繩子,掛在陳術的小脖子上,又仔仔細細的藏在衣裳的里面。
“爺爺給你的東西都在這里啦?!标惢粲盐⑽⑿χf:“等到了那邊,有了仙氣以后,自己記得拿著用,這東西不多,但也要省著些,平日不要亂用,多留些給以后用,啊?!?br/>
陳術摸了摸胸口的小袋子,很輕,很小,感覺沒有裝東西似的。
“我知道了,爺爺?!睋溟W著大大的眼睛,陳術突然感覺有些難過。
來之前,爹爹娘親并沒有告訴她,被仙人選上便不能回家,說到底,入了仙緣便會和普通人不再一樣,但這仙緣又怎么會這么易得?
爺爺往下三代人,也只出了陳術這一位而已。
看出了陳術心里的不安,陳霍友又和她講起仙界的一些事,在仙界,可能到處都是會飛的精怪,路上的某個衣度翩翩的人,也許就是一只蟾蜍變的
家族中總算有人去過,這些基本的事情都會寫在冊子里,幫助后人少走不少彎路,但鑒于陳術還未習得長生,這些手記都放在錦袋里,暫時也就不好拿出來說。
陳術聽得倒是對仙界充滿了好奇,原來兔子變成了人,還是會有短短的尾巴嗎?
時辰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仙人便揮手出發(fā)。
云霧騰繚間,所有人都上了一艘空中的飛舟。
陳術摸了摸胸口布袋,家族里一溜排的小人都激動的看著地面。
他們此刻已經高高浮在空中,遠遠看去城鎮(zhèn)也只是一個小點。
仙人沒有說何時會到,只是給他們一人分了一顆小小的藥丸,讓他們感到餓了吃。
大家都第一次見到仙丹,一個個拿在手里不停的看著,短時間沒人愿意就這樣吃了它。
陳術也是,只見一個小小的碧藍的丸子,只有她小拇指大小,就這樣也能保證好久不餓嗎?
陳琴琴或許這類東西不少,拿到后便賞給了一個平日最喜歡捧著她的女孩,周圍的其他孩子一個個羨慕的很,對待她也就更加熱心,一些本來不愿意湊過去的,看到陳琴琴的舉動,也不知不覺過了去。
只幾個人還沒圍到陳琴琴身邊,看著是很突兀的,但都是孩子也就沒人注意到。
一個似乎是家里六爺爺的孫子陳銘,今年七歲,每次見著都是不言不笑的樣子,看著便比她們穩(wěn)重多了。
還有一個是二爺爺的孫女陳菲,平日受寵,最是看不上陳琴琴這種比她受歡迎的,之前還有圍在她身邊的兩個,也都跑去了陳琴琴那,陳菲一個都拉不住,只自己咬著牙狠狠的看著那邊,目光一睹,發(fā)現陳術在看她,仰起脖子哼了一聲,眼鏡瞪著她也不說話。
陳術默默將丸子收起來,不再看向旁人。
她與這兩個人都不夠熟悉,自然不愿意主動打招呼,雖然幾個人也都相識,但氣氛一時間就冷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