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也被趙嫣這番舉動嚇了一跳，也是四下望去，只見周圍景致與先前來時一般，未見有異，茫然不解。隨即卻聽趙嫣“嗤”地一笑，她心中念到，“我真蠢！想是志哥哥早醒了，將我負(fù)出山洞外，還假裝才醒，故意逗我玩呢，想嚇我一跳，這人真壞！”想罷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志。

    劉志雖說仍懵然不知，看到趙嫣又露出笑意也不再在意，又問起發(fā)生之事，趙嫣便將他跌入山洞，自己也滑入山洞，而后竟不提自己吃了那五彩蓮瓣，又喂血給劉志之事，她不欲劉志為她憂心難過，只說為劉志吸出毒血，裹好傷口。

    實(shí)則趙嫣在劉志昏迷后不知哭到傷心欲絕過幾回，又不知幾次欲與愛郎共赴黃泉，此時卻只輕描淡寫地簡略說著，直是情到深時何須言表。

    想到喂血，趙嫣心中暗道，“不好，別讓志哥哥將傷口瞧了去?！碧挚戳丝词滞?，只遺下一個淡淡的血痕，心說，“還好?！彼膊幌胱约焊钇剖滞笤鯐涣粝逻@點(diǎn)痕跡。

    縱是趙嫣說得簡略，劉志卻聽得萬分專注，聽到危急時更是眉心一皺，一邊滿口子贊著他的嫣兒如何勇敢果決，如何對自己情深義重，只說得趙嫣滿臉漲得通紅，再說不下去，卻也心中甜意滿滿。

    “嫣兒，你剛才說著什么山洞，我們真跌入山洞了么，卻又如何出來的？”劉志已大概已明白了經(jīng)過，這才問道。

    “你呀！還跟我……山洞口不就在那……”趙嫣以為劉志還在玩笑，嗔道。她剛才已看過周圍，所處山腳正在那洞口附近，這時便走過去要將那洞口指給劉志看，讓他再不能抵賴。

    可當(dāng)走到那明明是洞口處，卻連一絲裂縫也尋不見，心下大急，在山腳下左右摸索，劉志看著趙嫣模樣，也想到若是真有這山洞，定不是我自己走出的，也不能再將嫣兒帶出，搖頭心中暗道，“這丫頭莫不是先前被那白蛇嚇得怕了，將睡中夢魘當(dāng)作真實(shí)？”

    趙嫣也不理他，自顧找著，可卻是一無所獲，那洞口竟憑空消失了。

    正當(dāng)這時，只聽得西方蹄聲響動，卻行的甚緩，馬蹄踏地的“嘚嘚”之聲略帶間隔，劉志不禁好奇向來處張望，趙嫣也不再尋找，跟著望去。

    卻見三人一馬走來，為首一人三十余歲，穿一身粗布，作奴仆裝扮，正在前帶路，跟著一人騎在馬上，是個年近四旬的中年書生，頗為清瘦，身旁跟著一個身穿藍(lán)衫的青年，十七八歲年紀(jì)，三人行的緩慢，走得近了，志、嫣二人卻聽中年書生正和青年說著話。

    “孩兒，這次你母親突患惡疾，咱父子倆才中途折返，不能再去郿縣了，你可知為父帶你去郿縣為何？”那中年書生問道。

    “孩兒……孩兒知錯了，先祖君嚴(yán)公曾是這郿縣的縣令，父親想讓兒去祭拜他老人家，以繼先祖遺德?！蹦乔嗄昕跉庵袠O為恭謹(jǐn)，還帶著幾分畏懼，生怕父親生氣。

    “嗯，你既知錯了，想是知道為父的用意了，你說說吧?！敝心陼@時語較先前緩和了幾分。

    “是，父親，先祖君嚴(yán)公任郿縣縣令之時，政令清明，百姓愛戴，卻因王莽篡位，王莽授君嚴(yán)公厭戎連率，先祖仰天嘆道，‘吾策名漢室，死歸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孫之賜，況可事二姓哉？’君嚴(yán)公說的是我本是漢朝的官，即使死了亦不能失去正道；昔日曾參不接受魯國季孫氏的賞賜，何況此時王莽要讓我侍奉這異姓朝廷呢？”先祖便攜著家眷，逃進(jìn)深山，不做‘新’朝的官?！鼻嗄旯е?jǐn)說道。

    這厭戎連率乃是官名，王莽在時，改漢隴西郡為厭戎郡，郡守改為連率，是為隴西郡守之職。季孫本是魯國王親，同屬國姓，曾子卻守節(jié)不事二君，足見其忠。

    “是??！想君嚴(yán)公何等忠貞不二，我蔡門難道要出這等不肖子弟，去當(dāng)那梁家的官嗎！”中年書生這幾句說的義正辭嚴(yán)，凜凜有威。

    “是，是，孩兒便去謝辭了老師的舉薦，不去拜訪梁大將軍府了，便歸家好好奉養(yǎng)母親?！鼻嗄陣樀靡簧硎呛?，也知父親所說乃是大義所在，連連暗叫自己糊涂，那梁冀飛揚(yáng)跋扈，擅權(quán)獨(dú)斷，乃是佞臣。自己只一心想著出仕為國，未慮及如今梁氏當(dāng)權(quán)，實(shí)是為其效力，助紂為虐，若非父親當(dāng)頭棒喝，實(shí)是有虧大節(jié)，暗暗慚愧。

    “梁大將軍！”劉志、趙嫣兩人聽來人提到梁冀自是多加了三分注意，更說效忠漢室，不愿助梁冀為虎作倀，更增了幾分友善之意，接著聽中年書生又道，“唉！你老師胡公位居司空，僅次三公，又曾任過太尉。你可知卻為何如此畏懼梁冀？”

    “想是老師與梁冀同殿為臣，生性淡泊，不欲與其爭奪虛名，是以事事忍讓?！鼻嗄暌仓菏弦蛔鍎荽?，朝中大臣實(shí)難與其抗衡，卻不愿名言老師畏懼梁氏。

    “哼，你老師這是‘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大漢之中，想是再沒人比胡公將《中庸》讀的更好的了，可算是深入肌理，透入骨髓了?！敝心陼I諷道。

    “司空？胡公？這兩人說的定是胡廣那老頭。”一旁的劉志心下暗道，“想那老頭當(dāng)真是匹老狐貍，圓滑世故的緊。朝堂之上連句話都不敢說，那梁冀說什么，這老頭便唯唯諾諾的稱是，今日這人如此說這老頭，當(dāng)真解氣?！睂扇怂f更增了幾分興趣。

    這幾句話說得青年臉是一陣紅，一陣白，他知父親對老師有成見，也再不敢辯駁，只連連稱是，那中年書生道，“邕兒，也趕了不少路了，先停下歇息一陣吧?！庇谑侨艘获R便停在道邊一顆樹旁休息。

    “唉，想胡公本是……”三人停在樹旁，已離志、嫣二人不遠(yuǎn)，那中年書生似是還有話說，剛坐下又與青年談?wù)撈饋恚瑴啗]看見劉志二人，那仆人卻看到近處山腳下有兩個少年男女，想知會老爺，卻也不敢插口。

    卻聽中年書生又對那青年說道，“為父從前深慕胡公才識，胡公可稱得上‘學(xué)究五經(jīng)，古今術(shù)藝畢攬之’，當(dāng)年的策試第一，豈是徒有虛名。當(dāng)年想拜在胡公門下學(xué)藝之人何止萬數(shù)，為父亦是幾經(jīng)輾轉(zhuǎn)求告才能讓你拜在胡公門下。想胡公身歷五朝，竟然愈來愈……奉那中庸之道，若不是三年前那事，哎……”

    青年知父親不欲加以微詞，不說老師圓滑諂媚，卻說是“奉行中庸之道”。他兒時素知父親對老師胡廣極其推崇，可近幾年卻似對自己老師極其不滿，每每論及先是滿臉忿色，接著連連嘆氣，自己也不便多問為何，今日父親竟親口提及此事，不免格外關(guān)注。

    “當(dāng)年質(zhì)帝夭亡，梁冀欲立蠡吾侯劉志為帝……”中年書生道。

    “咦，他們怎的又說到志哥哥了?！币慌在w嫣本對什么君嚴(yán)公、胡廣從未聽聞，絲毫不敢興趣，此時竟聽到劉志，不禁便十分關(guān)注起來。

    “想是梁冀看此子年幼無德，便想挾之號令天下，而群臣中皆以清河王劉蒜嚴(yán)謹(jǐn)持重、舉止有度，欲立其為帝……”

    “志哥哥年幼又怎么了？怎么便無德了！”趙嫣聽得這中年人竟指責(zé)心上人，大感不忿，一雙明麗的眼睛在遠(yuǎn)處瞪視著三人，劉志也冷哼了一聲，之前對那中年人的好感也去了幾分。

    “當(dāng)時為首推重劉蒜的便是太尉李固、汝師司徒胡廣、尚書杜喬。哪知，嗨，待得新皇繼位，梁冀翻出舊賬，誣指他三人說新皇不配皇位，更與人陰謀勾結(jié)，意圖不軌，便將三人下在獄中，以三人妻兒要挾，欲令三人屈順自己，李固、杜喬兩人抵死不從，哪知……哪知你那老師卻怕死屈從，李、杜二人竟被梁冀殺了暴尸于城北，無人敢去為其收尸……”

    “?。　?！”趙嫣忍不住叫出了聲，連用手掩口，劉志心中也是驚呼一聲，隱約記起這事，當(dāng)時他剛即位，朝中之事皆由梁太后、梁冀做主，只對自己提到說過“李固、胡廣二人陰謀叛變，已被處死?！彼?dāng)時也并未在意，不想竟是如此。

    “何人在近處？可否出來相見？”青年對著志、嫣二人處一望，已看到二人。原來中年書生和青年聽到趙嫣低呼，心中一驚，想不到這荒山野嶺之外竟然有人，而適才兩人所說雖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卻也對當(dāng)今天子、大臣不敬，事涉隱秘，不由暗暗擔(dān)憂，隨即住了口，四下張望，卻看到一旁那奴仆滿臉苦色，望著主人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