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逢巨變總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即使那個人是未來的皇帝,即使那個人未來會是個雄才大略的漢武帝。但是眼下他還是個未曾經(jīng)歷過什么的少年罷了,迷茫,哀傷也是必然的。
劉徹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加上沉默,此時的劉徹反倒是清冷了許多。坐在院子的他似乎與地上的白色雪花融為了一體般,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韓嫣摸了摸鼻子,看著劉徹這幅樣子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不過顯然有人恭候他多時了,比如說出來勸劉徹進(jìn)屋去別著涼了的王公公。
“咦?”正拿著一件披風(fēng)出來要給劉徹披上的王公公看到了站在不遠(yuǎn)處的韓嫣驚訝的揉了揉眼睛:“韓公子?”
劉徹愣了愣轉(zhuǎn)過頭來,沒什么精神的憔悴樣子,大大的黑眼圈掛在臉上就跟被人招呼了兩拳一樣??吹搅隧n嫣后,那雙沒什么波瀾的眼睛才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
“見過……陛下?!表n嫣走上前去行禮。劉徹扯了扯嘴角將人拉了起來:“你我之間不必這樣。”
隨后劉徹重重的一嘆氣:“你終于來了……”
王公公不動聲色的將手里的披風(fēng)披在了劉徹的身上,然后悄悄地退到一邊去了。劉徹拉了拉領(lǐng)子,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氣,遇到了寒冷的空氣瞬間凝結(jié)成了無數(shù)的小水珠,隨后冷風(fēng)一過,霧氣消散。
“陛下……”韓嫣張了張嘴,突然覺得自己貌似不應(yīng)該多事兒跑進(jìn)宮來,因為來了也不知道說什么。
劉徹轉(zhuǎn)過頭來,訕訕的沒什么精神的樣子。韓嫣看著劉徹這個樣子,眼里有一絲的同情在,不過還是很好的掩飾住了,他知道劉徹是個很要面子的人。說到底,就算劉徹再怎么成熟,怎么冷靜,到底還是個孩子罷了。只是一個剛剛沒了父親的孩子而已。
“陛下,明天是先帝下葬的日子,所有的事情都要您全程參與,您不能這樣一幅憔悴的樣子啊……”韓嫣輕嘆一聲,看了看一旁再跟著點頭的王公公還有門邊靠著的也跟著一起嘆氣的春陀和扁著嘴低著頭的瑞喜。曾經(jīng)整個皇宮最鬧騰的太子宮現(xiàn)在也被名為“悲傷”的烏云牢牢的籠罩住,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劉徹看了一眼韓嫣,輕笑一下:“你站那么遠(yuǎn)干嘛?我想跟你說說話都那么費勁……父皇走了,你也要跟我生分了嗎?”
“陛下雖未行登基大禮,可是現(xiàn)在也是我大漢的天子,韓嫣只是一小臣,怎敢與天子比肩而立?”韓嫣的語氣畢恭畢敬的。
“天子……天子又如何,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眲乩湫σ幌?,語氣淡淡的似是感嘆什么,然后轉(zhuǎn)過頭來打發(fā)了多余的宮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宮人們面面相窺一下,集體應(yīng)了一聲“諾”后,都悄悄地退了出去?,F(xiàn)在的劉徹心情不好,大家自然都順著他的意思來,不去觸他的霉頭。
等周圍人都走光了,韓嫣轉(zhuǎn)頭四處看了看,這里現(xiàn)在只剩下他跟劉徹兩個人了??粗鴦氐臉幼铀剖怯惺裁词虑橐约赫f,于是自己就靜靜的等著劉徹開口。
劉徹微微的動了動,見周圍安靜了后,似是卸下了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將腦袋埋在了膝蓋里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br/>
韓嫣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劉徹繼續(xù)說:“我原本以為做皇帝是一件很……很榮幸的事情,但是這幾天見到了這么多的是是非非,我突然覺得,你們以前說的真對?!眲靥痤^,深深的一嘆氣:“終究是孤家寡人罷了……就連母后的眼睛里我都沒見到多少真的悲傷。一代帝王,終不過是一捧黃土罷了……那些后妃平時說著多么的愛著父皇,結(jié)果一提到殉葬每一個都是在不斷地祈禱希望自己能逃過這一劫……”隨后一冷笑:“多諷刺啊。”
或許是這幾日的人情冷暖見得多了的劉徹突然覺得似乎這個世界跟他以前在景帝的羽翼下看到的世界不一樣,經(jīng)過了重大事件之后,似乎人心的百態(tài)凸顯的更加淋漓盡致。劉徹以前總是忍不住的抱怨自己似乎總是不明白什么叫人心叵測??墒沁@一次借著自己父親的喪禮而站在整個大殿的最高點的劉徹總算是能看清楚這些大臣們的嘴臉了,每一個都在不停的轉(zhuǎn)著眼睛算計著自己將來的路,就連那些皇妃們都不例外。
說實話,劉徹當(dāng)時有些膽怯了,但是更多的是氣憤,景帝尸骨未寒,可是似乎所有人就已經(jīng)遺忘了他。開始趁著各種借口套自己的近乎,開始悄悄地拉幫結(jié)派。在悲傷之余的劉徹有了些迷茫,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從小長在皇宮里的劉徹自然懂得甚至設(shè)身處地的體驗過這句話的含義。但是以前景帝總是會替他鋪好所有的道路,鏟平所有的荊棘。所以劉徹從來沒把朝堂想象的跟后宮一樣的險惡,可是這幾天見得有些多了后,劉徹覺得做一個皇帝真的挺悲哀的。
“陛下還記得曾經(jīng)我們聊天的時候說過的話嗎?”韓嫣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劉徹的脊梁,道:“有的時候我們追逐權(quán)力,其實為的是有更大的力量去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這個世界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力量就要付出代價。一個成功的皇帝要學(xué)會的就是制衡,制衡就要學(xué)會不要感情用事,學(xué)會利用所有人的優(yōu)點弱點,其實朝堂上何嘗不是個戰(zhàn)場?”
劉徹扯了扯嘴角,似是眷戀著韓嫣手掌的溫度,微微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道:“父皇總說朝堂上的事情不是我想當(dāng)然的那樣,總有一天我會看清楚他們的面目的……結(jié)果是在這樣的日子里?!?br/>
一方面是因著父親過世的巨大傷悲,一面是自己還不確定年幼的自己能不能壓制住朝堂中的蠢蠢欲動,劉徹覺得自己現(xiàn)在身心俱憊。腦袋一歪靠在了韓嫣的身上呆了一會兒道:“我問你個問題?!?br/>
韓嫣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隨后道:“陛下但說無妨。”
劉徹張了張嘴后,最后還是一嘆氣道:“算了,不問了?!?br/>
韓嫣有些狐疑的挑了挑眉,但是也是沒有去深究。畢竟劉徹這人天生就是個心事重的人,指不定他剛才又想到了什么事情罷了,然后腦洞一閃這個事情就解開了而已。卻是沒看到劉徹眼底閃過的那絲苦笑。
“對了,周郎中令跟我請旨說,要去給父皇守陵。”安靜了一會兒后劉徹緩緩開口。
韓嫣微微的挑起一側(cè)眉頭,周文仁這個人歷史上的記載并不多,甚至還沒自己的多。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跟景帝的深厚情誼,每每的以淚相送,書信往來不斷……據(jù)說景帝過世后沒幾年他也是因為思念成疾而亡。卻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么一段兒。
“我允許了。”劉徹見韓嫣沒答話,自己自顧自的把答案揭曉了。
韓嫣愣了愣,然后點點頭:“挺好的?!?br/>
“呵,不知道將來我百年之后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愿意為我守陵去。”劉徹的感嘆里面帶著一絲無奈,隨后看了一眼韓嫣。
被看了個莫名其妙的韓嫣,眨了眨眼睛道:“陛下那么的人見人愛,一定會有的?!?br/>
劉徹自覺地忽略了前面帶著點調(diào)侃意味的半句話,撐著下巴默默的嘟囔一句:“有的人未必是我想要的人……”
“什么?”韓嫣沒聽清楚劉徹的話,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劉徹看了他一眼,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擺大搖大擺的進(jìn)了大殿內(nèi):“明天的事情還很多,王公公說的對,我得好好的休息不能垮掉?!?br/>
這一陣風(fēng)一陣雨的什么情況?韓嫣看著劉徹似是滿血復(fù)活了的背影不解的撓了撓后腦勺。
……
等著陽陵的最后一鏟子的封土蓋上了后,景帝這位雖然當(dāng)不得“千古一帝”的名號,但是也是個名皇帝的一代帝王就此成為了歷史長河里面供人敬仰的存在了。
新一任的皇帝穿著一身龍袍聽著下面的三呼萬歲,深呼吸一下朗聲道:“平身。”
隨著這一聲代表著新帝登基的標(biāo)志性話語的擲出,代表著景帝的一代已經(jīng)過去了。這位在史書上有著濃厚一筆的皇帝要開辟屬于他的朝代了。站在后面望不到頭的位置的韓嫣,看著那上位上面的一個模糊的身影,微微的笑了笑,似乎……真正的游戲現(xiàn)在才開始。他倒要看看究竟自己會不會跟史書上一樣落得個悲慘的下場,向命運挑戰(zhàn)一次,看看究竟是天勝還是自己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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