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鎮(zhèn)守臨城時，陛下連連頒下幾道賞令都被婉拒了就是證明。

    可是現(xiàn)在，東宮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令他改變了想法……

    氣氛突然變的有些詭異起來，裴濟(jì)捂嘴咳嗽了兩聲，也朝著錢秀生敬酒：“多虧錢公子不遠(yuǎn)千里而來，我在此替所有建州百姓敬公子一杯，還望公子切莫推辭?！?br/>
    錢家財大氣粗，糧食的數(shù)目很是喜人，而且據(jù)錢秀生所言，這只是第一批，后面還會有糧食陸續(xù)送進(jìn)建州，以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錢家與東宮的插手，徹底宣告日后他再不必因糧食不夠而費(fèi)盡心力。

    在場諸人，除女眷趙月秋以外，每個人都是朝中重臣，手握重權(quán)，錢秀生不敢怠慢，仍是起身，謙恭的受了這杯酒。

    唯有君琛一人，因顧及酒后失態(tài)，只淡淡的向錢秀生道了聲謝：“此次趙表妹能平安行至此處，多虧你路上照應(yīng)，等回京之后，君府自會命人備一份豐厚的謝禮送至錢家。”

    “舉手之勞罷了，大將軍不必客氣。”

    酒過三巡后，君琛終于發(fā)現(xiàn)了某件事。

    他左右瞧了瞧，問道：“蔣尤與言青人呢？”

    他雖沒有指名道姓的問誰，但明眼人都知道不是自己。

    裴濟(jì)索性裝死，將爛攤子留給戚長容收拾。

    “他們有要緊的事情做?！逼蓍L容抿了一口酒：“算算時間，現(xiàn)下應(yīng)當(dāng)在回來的路上?！?br/>
    聽到這話，君琛挑了挑眉：“蔣尤與言青……他們一個魯莽笨拙，一個柔弱書生，他們能做什么？”

    戚長容：“……”

    能把自己徒弟和發(fā)的一無是處的，恐怕也只有君琛一人了。

    看見戚長容聽到這種類似于他吐槽兩個廢物的話而保持沉默，君琛也不說的太過，繼續(xù)道：“殿下日后有事只管吩咐我便是了，不必勞煩他們。”

    說來說去，看似嫌棄，實(shí)則只是不想讓言青惹上麻煩，至于蔣尤，他從一開始就在麻煩的漩渦中，想抽身已然不行。

    輕松的氛圍變的微微凝重，讓人喘不過氣來，裴濟(jì)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不知為何，總覺得東宮與君琛視線相撞的瞬間有火花迸濺。

    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幾句話的功夫就出了意外。

    裴濟(jì)有心想說幾句圓場，又見錢秀生與趙月秋皆是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怕說了不該說的沖撞了貴人，只得嘆息一聲，也當(dāng)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尷尬的氛圍并未持續(xù)太久。

    有人在外面敲門，戚長容垂眼而道：“進(jìn)?！?br/>
    話落，‘吱呀’一聲，侍春推門而入，先是歉意的朝眾人笑了笑，走到戚長容身旁，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待她說完后退離兩步，戚長容唇畔微勾，眼中波光流動，緩緩一笑道：“這接風(fēng)洗塵宴怕是不能繼續(xù)了，還望趙姑娘與錢公子海涵?！?br/>
    趙月秋心里一緊，忙問道：“發(fā)生何事了？”

    見趙月秋面露擔(dān)憂之色，戚長容沉吟著道：“無礙，是之前調(diào)查的暴亂一事有了眉目，現(xiàn)下孤需去瞧瞧。”

    眾人自然不敢阻攔，行至門口時，戚長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瞧了君琛一眼。

    “將軍跟上，一起去瞧瞧?！?br/>
    東宮親自邀請，君琛自然也不會說不。

    其余人恭恭敬敬的起身相送，不多時，飯局散去，錢秀生與趙月秋被送回住處休息。

    兩人路上并肩行了一段距離。

    “趙姑娘不覺得失望嗎？”想到戚長容平靜的表現(xiàn)，錢秀生搖搖頭：“殿下并沒有你想象的那樣激動。”

    甚至可以說無動于衷。

    他能看出，飯桌上，東宮一直有意無意的避開趙月秋的視線，面對她的滿腔情誼故作不知，亦或者是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相信趙月秋也一定察覺到了。

    聽到這話，趙月秋忍不住笑了，她分手拂過額邊碎發(fā)，眸中不見半點(diǎn)氣惱：“我為何會失望？我做了我想做的，至于殿下會有何表現(xiàn)，對我而言并不重要?！?br/>
    話雖是這樣說，可也會有些許的失落之感，但卻并不會影響她心底的決定。

    而且就現(xiàn)在的情況來說，她心底仍是愉悅占了大半。

    見她眉目坦然，目光清明，錢秀生笑了笑道：“趙家門楣，名不虛傳?！?br/>
    一家子都不會與人虛與委蛇，行事作風(fēng)皆遵循本心，也難怪在提到趙家時，自家祖父眼里除了贊賞之外，別再無其余東西。

    ……

    東苑旁邊的院子，韓愈臥病在床，厚重的院門外無人看守，透露著些許孤寂。

    侍春步調(diào)緩慢的走在最前面，伸手輕輕一推，那扇門仿佛沒有絲毫重量，輕飄飄的被推了開來。

    院里的景象也很是荒蕪，空蕩蕩的一片，沒有絲毫人氣。

    侍春兩步不停，繞到院子后面，行至柴房時，將堆在一起的干柴壘到另一邊。

    沒了枯柴的遮擋，很快露出條能容一人通過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照亮。

    狹窄的空間并不能容兩個人并肩而過，侍春仍是走在最前方，步伐越發(fā)小心：“階梯濕滑，殿下要注意腳下?！?br/>
    聽到這話，戚長容沒有任何猶豫，忽然伸出一只手擋在君琛面前。

    君琛的視線順著這只手望進(jìn)了戚長容的眼里：“殿下這是何意？”

    戚長容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坦蕩：“道路濕滑，孤體弱，還望將軍照顧一二?！?br/>
    君琛沒說話，一時只覺心底復(fù)雜難言。

    是什么讓她如此理直氣壯的提出要求？

    他定定的看了她幾眼，本想置之不理，往前行了一步，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如她所愿的捏住她的胳膊。

    想捉弄君琛一番的戚長容見他神情不變，略微失望的輕嘆一聲，默然道：“有勞將軍了?！?br/>
    長長的石梯一直往下延伸，梯步布滿了青苔，令人每一次下腳都萬分謹(jǐn)慎，走下去后，一股潮濕氣味撲面而來。

    戚長容輕蹙著眉頭，卻也沒說什么。

    越往下走，目光觸及之地越發(fā)明亮，等行過青苔路，踩上松軟的泥土后，君琛自然的松開了戚長容，左右看了兩眼，問道：“這是何處？”

    戚長容撣了撣寬大的袖袍，將君琛捏出來的皺褶撫平：“此處乃裴卿從前設(shè)立的私審堂，已經(jīng)許久未曾啟用了，他不用，孤就借來一用。”

    君琛看了幾眼挨在石墻邊凌厲的刑具，提醒道：“私設(shè)刑堂是犯法的?！?br/>
    戚長容順著他的目光瞧去，淡笑道：“聽說那些東西只是擺設(shè)，裴卿從未擅自啟用?！?br/>
    但，曾經(jīng)的裴濟(jì)不用，不代表現(xiàn)在的她也不會用。

    說是審堂，其實(shí)就是一間寬闊的牢房，一套桌具，幾套刑具。

    一顆碩大的夜明珠被安置在頭頂?shù)牧鹆д掷?，溢出淡淡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地底的陰霾?br/>
    侍春往里走了一圈，當(dāng)她再出現(xiàn)時，身后跟著幾個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還拖著個癱軟在地的，不知死活的家伙。

    他們將他綁在木樁上。

    戚長容頭上束著玉冠，身上穿著一件質(zhì)地上乘，藏青色的外袍，她坐著時，脊背下意識停直，宛如坐在東宮那把鑲嵌了無數(shù)寶石的寶座上，氣勢非凡。

    聽到侍春的腳步聲靠近，戚長容抬眸望去：“死了嗎？”

    “沒有?！笔檀鹤叩揭慌裕媚酒耙艘黄八苯訚娫谀侨四樕?，笑意盈盈的道：“是奴在他身上用了些小玩意，他承受不住，暫時暈了過去。”

    戚長容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便將他叫醒。”

    侍春應(yīng)了一聲，又是一瓢水潑了過去。

    一聲細(xì)微的呻吟聲傳來，讓還想潑第三瓢水的侍春動作頓住，她眨了眨眼，驚訝道：“這么快就醒了？”

    她還以為再怎么樣，也得一桶水全部潑完才行。

    “到底是習(xí)武之人，自然與普通人不同?！逼蓍L容慢慢道：“你的藥粉能使普通人昏睡上數(shù)日，但用在習(xí)武之人的身上，效果便會大大縮減?！?br/>
    確實(shí)是這樣。

    聞言，侍春也不糾結(jié)，大大方方的讓開一條路，露出那人被遮住的真容。

    這一看，君琛立刻想起此人是誰，是那個跟在龐廬身邊，擅長易容之術(shù)的家伙。

    君琛走到木樁旁，左左右右的打量一番：“他就是殿下口中的線索？”

    “此人易容之術(shù)不同凡響，將軍難道就不想看看他的那張臉到底是真是假？”

    “殿下何意？”

    “將軍伸手摸一摸他的臉便會知曉?！?br/>
    東宮言語一向神秘，喜歡賣關(guān)子，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君琛早已習(xí)慣了他的做派。

    就如同此時，她明明可以干脆的告訴自己是何處不同尋常，偏偏還要他親自動手找一找究竟。

    君琛穩(wěn)穩(wěn)的翻了個白眼，懶懶的伸手在那人面上作弄一番。

    他手指停在那人的喉結(jié)處，疑惑的歪了歪頭：“人皮面具？”

    話落，他已然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那層皮，面具之下的，才是那人真正的真容。

    時隔多年，戚長容自以為寧靜如水的心境到底是因?yàn)檫@張臉再次難以抑制的泛起了波瀾。

    她不停的轉(zhuǎn)著檀珠，珠子間碰撞的清脆聲很是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