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佑安急忙回過頭去,在看見鐘亦可蒼白的臉色和自嘲的神情時,心里一陣內疚。他想去拉她的手,她卻輕輕后退了一步,躲開了他。
“對不起,今天我不該對你發(fā)脾氣,我當時實在是太著急,你知道游樂場那么多人,小小萬一和咱們走散,萬一遇見壞人,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沒那么容易把她找回來。這孩子已經吃了很多苦……”
鐘亦可輕聲打斷他,“你那一刻的表情,是在告訴我,如果你的女兒今天真的和咱們走散,你會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你當時的眼神。”
“別這么說,丫頭,我不知道我當時的表情那么可怕,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孩子,你原諒我這一次,行嗎?”
佟佑安滿眼急色,鐘亦可卻在他跨向她時,再次后退。
她的臉色越發(fā)的蒼白,甚至連唇色也淺的嚇人。
“你不用多說,我都理解?!辩娨嗫傻纳眢w在微微發(fā)抖,聲音也在顫抖,“所以,你寧愿把你女兒交給外人去養(yǎng),也不愿讓我這個后媽來養(yǎng)?因為你怕我傷害你的女兒,對嗎?”
她說著說著,慘然一笑,“可是,佟佑安,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嗎?還是說,你從來就沒信任過我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在你心里,永遠只是個披著蕭瀟皮囊的玩偶,是不是!”
她說最后那句話的時候,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他永遠不會知道,在意外看到揭穿他謊言的那條短信時,她的心有多疼!
替身,這個詞在她的愛情里,是莫大的忌諱和羞辱。在得知他那樣深愛他的前妻,只是因為她這張酷似他前妻的臉才娶了她,她便始終掙扎在一種煎熬中。可是他對她種種的好,又讓她像只把頭埋進沙草的鴕鳥,不愿面對現(xiàn)實,只愿全心全意的信任他,愛著他。
然而,當欺騙來臨的那一刻,她的天空真的幾近崩塌。
因為她是那么信任他,信任他說的每一句話!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他會如此欺騙她……
忽然間,這種被騙的感覺,除了讓她心痛,竟讓她有些似曾相識……
記憶開始散發(fā)出陣陣鈍痛,漫向四肢百骸,她恍惚覺得,曾經有誰也這樣利用過她無條件的絕對信任,狠狠的騙了她,她也是哭著和他對質,最后卻輸?shù)囊粩⊥康亍?br/>
那到底是誰啊,她好像就差一點點就能想起來了,可是怎么就差那么一點點……
頭疼開始漸漸劇烈起來,她不由捂住頭,連連的后退。
“不是,丫頭,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別人!”佟佑安見她狀況不對,急著想要上前,卻被她制止,“你別過來!”
鐘亦可拼命的吸著氣,殘留的理智告訴她,她不能做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給他留下更差的印象,她想在兩人發(fā)生爭吵情緒激動的時候,結束所有的對話,直到冷靜下來再去溝通……
是的,她現(xiàn)在情緒很不好,她不能再說下去了,她不能說出任何不留余地的話,讓他們的感情生出裂痕,因為,她是那么愛他,她是想要好好和他過一輩子的啊……
她含淚看著他,顫著雙唇,有些語無倫次,“我現(xiàn)在,很不適合溝通。抱歉,我想靜一靜,你讓我自己靜一靜……我們都靜一靜……”
她說完便轉身往樓上跑,佟佑安心疼之極,他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想要快步跟上去,卻又怕她察覺后再度情緒失控。就在他艱難的挪步,想要坐進沙發(fā)里,好好想想稍后怎么向她解釋小小的事時,卻忽然看見她已經邁上樓梯的腿一軟,一下子跪在了臺階上,而她的手根本沒有扶在欄桿上。
佟佑安大驚,立刻飛快的跑向她,可是距離太長,他一邊跑一邊眼睜睜的看著她從臺階上滾落下來,一級級的,直到摔落在一樓的地面上。
她的頭磕在地上那一刻,佟佑安似乎聽見自己的心在碎裂。
“丫頭,丫頭!”
他跪在她身前,急聲喚著她,聲音焦灼的走了樣。
他看著她雙目緊閉一臉慘白的樣子,卻連碰都不敢碰她,因為方俐叮囑過他不能讓她頭部受傷,她的身體特殊,所以他根本不確定她現(xiàn)在的狀況能不能移動。
他抖著手給方俐撥了電話,方俐也是十分意外,一再的詢問她的體征,在得知她心跳正常并沒有出血嘔吐等癥狀時,她吩咐他立刻讓120人員把她送到醫(yī)院,她也隨后就趕過去。
鐘亦可很快就被匆匆趕來的救護車送往了一中心,佟佑安始終握著她冰冷的手,一種讓他幾乎窒息的恐懼,死死的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道,這次意外受傷,還能不能讓她堅持住,撐到瑞典,撐到她能重獲新生的那一刻……
“就要出發(fā)了,你怎么讓她受了傷?你是怎么照顧她的?”
方俐劈頭就問,毫不客氣。
佟佑安失去了和她辯駁的力氣,只是低啞問道,“如果我安排立刻啟程,你覺得時間上夠不夠?”
方俐看著她的檢查影像,蹙眉搖頭,“十幾個小時的高空環(huán)境,她可能承受不了?!?br/>
佟佑安滿眼泛紅,“什么意思?你是說,她連去瑞典的這十余個小時都撐不???”
方俐冷冷看著他,“我一再的強調,她不能受往事刺激,更不能讓頭部受傷!她最近一而再的加重病情,而且現(xiàn)在還受傷搞成昏迷,就算是個正常人這個狀態(tài)也危險,更何況是她!”
“那怎么辦,那你倒說啊,怎么辦?”佟佑安一下子就火了,“能不能請你在這個時候,別用這副醫(yī)生對病人的口吻和我說話?她是你的女兒,方主任,她是你女兒!”
他的憤怒讓方俐斂了些情緒,她看向一臉蒼白掛著儀器的鐘亦可,緊緊的皺著眉,“我的判斷是,她現(xiàn)在的狀況必須在黃金12小時內接受有效治療,否則……”
她的話讓佟佑安覺得眼前一片昏黑,他雙手撐在病床上,努力支撐著自己,“你能不能立刻聯(lián)系一下萊斯登先生,征詢下他的意見?”
“我已經把她的情況告訴他了,正是他不建議她飛去瑞典,他說……”方俐吸了口氣,“這段航程對她是個挑戰(zhàn),他也沒有把握飛過去還有沒有意義?!?br/>
佟佑安一下子就垮了下去,他的腿一軟,幾乎跌倒。
方俐又道,“我有個大膽的想法,但不知是不是可行?!?br/>
“你說!”佟佑安立刻看向她。
“飛到j國,找etou,時間上應該來得及,航程只有一個多小時,而且就算加上etou那邊所有的準備時間,也足夠。只是,你能不能說服etou應下這件事?”
方俐的話讓佟佑安緩緩的捏起了拳……
“可是,etou成功救活她的可能性有多大?你不是并不看好他嗎?”
方俐吸氣道,“目前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安安靜靜的陪她度過生命的最后十幾個小時,一個是鋌而走險?!?br/>
佟佑安額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
etou當初提的那個條件,對他來說是絕對不能答應的……那已經超出了他個人利益的范疇,那是一件觸及律法的不法之事……
可他看著蒼白如紙的鐘亦可,不由心如亂麻。
“你先考慮一下,我再試著給她做些補救?!狈嚼f著,走進了實驗室。
佟佑安輕輕握住鐘亦可的手,他把她那冷的幾乎沒有溫度的手,輕輕的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心碎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就這樣讓你離去,我如何對得起你。所有想要救你的安排,都因為我對你的一次失控怒吼,和對你隱瞞小小身份之事,而毀于一旦。
瀟兒,瀟兒……
“峻?”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呼喚,他猛的睜開眼睛,竟看見她在虛弱的向他微笑。
“峻?我怎么了?生病了嗎?”
他看著她眼神里的迷茫,一陣無以復加的心痛。
他強做笑容,“是啊,你摔了一跤,受傷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不過,別擔心,很快就沒事了?!?br/>
鐘亦可抿了抿唇,笑的虛弱卻燦爛,“你還不知道吧?我爸他終于同意我們在一起了!我爸說,他不再反對我們了,還讓我盡快把你帶回家一起吃個飯,以后我們終于不用偷偷摸摸的談戀愛了!你高不高興?”
這句話,佟佑安早就聽過,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她,才只有18歲。
那時的她,是那樣的單純快樂,無憂無慮。
如果不是因為他,她絕不會吃那么多的苦,美麗如花的生命,也絕不會像今天這樣脆弱……
他強忍心痛,微笑點頭,“好,真的是,太好了?!?br/>
鐘亦可甜甜的笑著,卻忽然皺了皺眉,“我爸呢?我生病了,我爸怎么沒來?我還有話要和他說呢?!?br/>
“太晚了,我讓他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他再來看你?!?br/>
鐘亦可虛弱點頭,撐不住的眼皮緩緩的合上,喃喃說道,“那好吧,我只是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爸爸說他很想我,卻看不到我,我有點不放心爸爸……我也好想爸爸……一會見不到他,就想他……”
她說著說著,就再次陷入沉睡,任憑佟佑安怎么輕聲的喚她,她都毫無反應。
他把臉埋在她涼涼的掌心里,心如刀絞的,做出了最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