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時，雪雁反而盼著早點下旨,以免夜長夢多。

    從黛玉平時管家時來看,她高瞻遠(yuǎn)矚,無為而治,可以勝任一家主母，她嫁過去是嫡長媳，將來就是周家一族的宗婦，需要學(xué)習(xí)的東西極多,桑母本是從桑家的嫡系長孫媳婦做到長子媳婦，然后又做到老太太，亦是桑家宗婦，比賈母懂得東西多，賈母畢竟非賈氏一族宗婦。雖然黛玉進(jìn)門后周夫一定會教她，但是桑母還是趁此機(jī)會教導(dǎo)她一番。

    黛玉知道桑母好意，榮國府她又學(xué)不到這些，所以學(xué)得格外用心。

    雪雁完全認(rèn)同桑母的看法，黛玉適合琴棋書畫詩酒花的生活，卻也不是不能承擔(dān)當(dāng)家主母的職責(zé)，見她忙得不可開交，自己無所事事，便提出去買皮子。

    黛玉知道京城里的上等好皮子價格極為昂貴，榮國府的大小丫鬟有一件大毛衣裳都引以為傲，剛?cè)肭飼r王夫帶著周趙兩個姨娘翻箱倒柜，賞給襲好幾件顏色好衣裳把別羨慕得不得了，因此她以為邊關(guān)和京城一樣價格，就叫雪雁拿五百兩銀子去買。

    她們離京的行李中帶了不少金銀，為的就是回去時采買一些土儀禮物。

    雪雁卻笑道：“用不了這么多銀子，上回問了價兒，關(guān)外的皮子便宜得很，京城里賣一百兩的皮子這里幾兩銀子就能買到，還想給自己買一些呢！”

    雖然她有不少大毛小毛衣裳，連大氅都有好幾件，因為黛玉之故，林如海賞的，黛玉給的，賴家送的，雪雁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大概比榮國府的姑娘都不差，沒辦法，榮國府給黛玉剩的東西里這些衣裳有二三十箱子，占了大半，黛玉根本不穿，便分給她們，免得放久久霉壞了，但是她想多攢一些皮子，下次有沒有機(jī)會來邊關(guān)還不知道呢！

    桑母知道后，道：“買這些做什么？咱們家里有好些，一會子叫送兩箱子來?！?br/>
    黛玉忙道：“如何再要伯母的東西？伯母還是留給婉兒和媛兒罷?！?br/>
    雪雁一旁也笑道：“們姑娘有家里留下來的上好皮子成箱，原也不缺，要緊的是想買一些，回去送也好，自己攢著也好。”

    桑母情知她們主仆兩個都不缺錢，自己若是經(jīng)常給，她們未免覺得受之有愧，想了想便道：“家里有下，不必們親自去買。況且，想要上等的好皮子，叫去軍營里說一聲，這年年月月營里的士兵常常去山里操練，打回來的獵物都有硝制，存了好些，平時也賣給關(guān)內(nèi)商賈，一說要，他們成箱滿車地拉來，難道們還虧待他們不成？”

    黛玉和雪雁又驚又喜，黛玉道：“既如此，索性就多買些?！?br/>
    桑母笑道：“也好，橫豎還得攢嫁妝做衣裳呢！叫揀好的送一車過來，們挑挑揀揀，好的留給自己用，略次些的回去賞給丫頭們做冬衣穿，既體面又暖和?！?br/>
    黛玉忙叫雪雁再去多拿些銀子。

    桑母道：“五百兩盡夠了?！?br/>
    黛玉卻道：“既買了一回，就再拿五百兩銀子去，橫豎們并不缺錢，們得了東西，他們得些銀子，說不定送回家里去能讓家過個好年呢！”兵士們沒有家眷跟隨駐扎邊關(guān)，所以年年都要把俸祿餉銀托熟送回家。

    桑母笑道：“既有這樣的心，阻攔作甚？”

    說著，叫來李管事媳婦讓李管事去料理。

    李管事媳婦答應(yīng)了一聲，瞅了雪雁一眼，和兒媳婦抬著銀子出來，如此告訴李管事。

    李管事一聽桑母之意，忙帶去大軍駐扎之處，軍營重地，他不能隨便進(jìn)去，請兵士傳了話，出來的卻不是一般管事的兵士，而是周鴻。

    聽李管事說明來意，周鴻略略一頓，擺手道：“先回去，明日派送去。”若要皮子，也得費一番工夫，不能當(dāng)日就草草堆積起來送去。

    李管事對他素來敬服，忙先交了銀子。

    周鴻收了，當(dāng)日巡邏回來，叫去存有皮毛的兵士處傳話，說要收購皮子，眾忙忙把積攢的皮子送來，周鴻命身邊的親兵挑上好的皮子裝了兩車送到桑家去，其中有不少都是他曾經(jīng)打獵得來的，然而他卻沒有收銀子，只把銀子分給了其他送皮子的兵士。

    雪雁看著兩大車皮子，喜得眉開眼笑，忙忙地叫搬進(jìn)來。

    這批皮子里狐皮、貂皮、獺兔皮、羊皮、貉子皮、鹿皮、狼皮樣樣齊全，總共裝了七八口大箱子，其中有兩張極齊整的雪狼皮最為珍貴，雪雁眉頭一挑，發(fā)現(xiàn)竟沒有一件不好的皮子，心中估算了一下，京城里能賣到一萬兩不止。

    雪雁聽李管事說是周鴻料理的，翻看完后便瞅著黛玉笑。

    黛玉臉上一紅，瞪了她幾眼，低著頭道：“留下幾張皮子一會兒用，剩下的挑一些喜歡的拿去做衣裳，然后給收起來，明兒回京再挑一些送。”

    若是尋常東西，雪雁也就收了，可是面對這么多好皮子，她有點兒不敢收。

    聽她推辭，黛玉道：“和生分什么？多少好東西沒有，幾十兩銀子的皮子倒不敢收了？”隨手指著一口箱子道：“那個箱子搬到屋里去，都給了?！庇种钢豢谙渥咏兴脦讖埑鰜碣p給春纖淡菊，剩下的留給紫鵑汀蘭清荷潤竹等帶回去。

    雪雁想皮子京城賣得貴，但這里一箱不過值百十兩銀子，便不再矯情，珠寶首飾金銀錁子她都收了不少，百十兩銀子的皮子就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這里，雪雁覺得自己頓時財大氣粗起來。

    她現(xiàn)有良田，有金銀，有首飾，有衣裳，還有一些攢下來沒有用的衣料，等黛玉出嫁后她功成身退，完全是個小財主，一輩子豐衣足食都夠了。

    既然夠生活了，那就不必販賣皮子了。

    原本她想買皮子帶回京城，自己留一些，送一些，剩下的賣到鋪子里去，現(xiàn)有了黛玉給的，她覺得自己用不著去買了，她沒什么雄心壯志，也不需要大富大貴，平平淡淡的日子勝過錦衣玉食后暗藏的爾虞詐。

    因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下了雪，雪雁再次出門閑逛時，便裹著半舊的猩猩氈斗篷。

    快過年了，市面上愈加熱鬧，叫賣東西的聲音此起彼伏，各色皮子皮衣皮貨隨處可見。

    雪雁罩著雪帽，打著青綢油傘，和張婆子穿梭街巷之中，榮國府居住時，只要下雪上下等都不大出門，其實她很喜歡雪中漫步，這里沒有看著，黛玉又不約束她，終于得以雪天出門，風(fēng)雪都吹不走她臉上的笑意。

    走了半日，雪雁突然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路邊棚下一個老漢跟前擺的皮子，來往，也有去詢問價格，但因為賣得太貴，所以都沒愿意買，她走過去，從皮子里挑出一張紅艷艷的狐皮，問道：“這張皮子怎么賣？”

    原來她瞧中了這堆皮子里的火狐皮。

    這張火狐皮赤色毛多，且十分完整，尾巴很長，雪雁一眼就喜歡上了。

    老漢戴著狗皮帽子，穿著羊皮褂子，面色黝黑而滄桑，聞得雪雁詢問，看了火狐皮一眼，隨即低下了頭，道：“十兩銀子。”

    關(guān)外皮子普遍便宜的情況下，這張皮子的價格的確是貴了些。

    張婆子插口笑道：“是不是要得有些貴了？”

    老漢搖搖頭，沒有說話，看起來很是沉默寡言。

    雪雁著實喜歡這張火狐皮，前兒她黛玉收的那些皮子里見到了一張不相上下的，紅狐喜慶，便想再買下一張湊成一對，給黛玉添嫁妝里好看，不想剛出了桑家去那皮貨鋪子里問時，卻已經(jīng)被買走了，不禁大失所望。

    火狐皮可遇而不可求，沉吟了一會，她決定買下來，不過就是多花二兩銀子。

    翻看了一下老漢跟前堆放的皮子，雪雁挑走了皮子里比較貴重的兩張貂皮、三張銀鼠皮和兩張一斗珠兒的羊皮，含笑道：“和紅狐皮一起，一共要多少銀子?！?br/>
    老漢瞅了一眼，悶聲悶氣地道：“一共三十六兩?！?br/>
    雪雁摘下荷包倒出六個小金錁子遞給他，道：“買了?！?br/>
    老漢掂了掂金錁子的分量，用戥子稱了稱，點頭道：“承惠三兩六錢金子，兌三十六兩銀子，一分不差?！笔蘸娩樧雍螅闷鹨粔K棉布包袱皮將她買下的皮子細(xì)細(xì)包上，然后站起來雙手遞給雪雁，等雪雁接了，他便重新蹲回原處。

    皮子很顯分量，包袱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墜手，張婆子趕緊接過來，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包袱，笑道：“來拿著，姑娘年輕力微，不如壯實。”

    雪雁抿嘴一笑，也不推辭，道：“回去請媽媽吃好酒。”

    轉(zhuǎn)身回去，剛走了兩步，忽聽得前方有驚喜地道：“雪雁姑娘怎么出門了？”

    雪雁聽著聲音耳熟，凝眸一看，卻是李管事的侄兒李三，他身后帶著兩個長工模樣的漢子各駕一輛騾車，車上堆滿了貨物，用油布覆蓋著捆得緊緊的，雪雁淡淡一笑，福了福身，道：“出來半日了，正要回去，李公子想來是有要事要做，不敢打擾。”

    李三摸了摸頭，險些弄掉頭上的皮帽子，面對氣度高華的雪雁，只覺得手腳都無處可放，道：“不過是個粗，當(dāng)不起什么公子的稱呼，姑娘快別臊了。這回來，買了些皮貨東西帶回家，去了關(guān)卡稅金，京城里轉(zhuǎn)手能得幾倍的利息，卻稱不上什么要事?！?br/>
    他沒想到會這里遇到雪雁，大紅的衣裳映襯得她面龐晶瑩如玉，雪地上煞是好看。

    他這回久久沒有回去，等的就是李管事的消息，不想李管事卻不敢應(yīng)承，昨兒給他送來買瓜菜的銀子時，對他說道：“已跟嬸子說了，嬸子說替謀劃一番，但雪雁姑娘年紀(jì)還輕，自小跟著林姑娘讀書識字，比秀才還強(qiáng)，一般家的小姐都不如她，離放出去還有好幾年，嬸子明兒尋機(jī)問問老太太和林姑娘的意思，再看雪雁愿意與否，倘或都不愿意，咱們也不能死纏爛打，早些另娶他要緊?！?br/>
    接著李管事又道：“不是說，雪雁姑娘長得標(biāo)致，又識文斷字，跟了林姑娘多年，嫁妝也豐厚，比強(qiáng)的大有，除了有一點子家業(yè)，別的可一樣都配不得她?！?br/>
    聽到這些言語，再次面對雪雁時，李三不禁有些自慚形穢。

    他長得濃眉大眼，并不俊秀，從小到大沒有讀過書，家里有個老母親最近幾年體弱多病，如李管事所言，除了三百畝地和兩座院子、幾頭牛、兩頭騾子、幾家長工、一些積蓄外，什么都沒有，那一年自己不家，老母親沒有擋住，還讓榮國府的下霸占了幾十畝地去，既比不得讀書的清貴，又沒有權(quán)勢可倚仗，性子又不好，如何配得上美貌博學(xué)的雪雁？

    而且，侯門公府享受錦衣玉食的，如何肯嫁到鄉(xiāng)下吃粗茶淡飯？

    可是，他卻不想放棄。

    那年她后門跟那個做主的管家媳婦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就是覺得她心地好，后來他聽到守門的婆子說若不是她的一番話，恐把事情傳到主子耳朵里，管家媳婦未必會管。

    如果四叔嫌棄自己不識字，他回家就請先生來教自己讀書，不為了考科舉當(dāng)官，就為了能配得上她，以后看帳算賬也便宜，以前他是這樣打算的，后來因為種種緣故未能達(dá)成心愿，可是若叫他學(xué)習(xí)什么琴棋書畫他是真真不能了；如果四叔覺得自己家里窮，那他就好好算計算計，多走幾趟關(guān)外，掙下一份大大的家業(yè)來，做個財主，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來娶她。

    李三心里憋著一股氣，他就不信他比不上所謂清貴的窮秀才，雖然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是為了讀書不懂得養(yǎng)家糊口光靠家養(yǎng)活，他覺得自己比這些讀書還強(qiáng)些。

    但是，如果雪雁看上了家資饒富又讀書識字的讀書，那么他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雪雁絲毫不知李三心中是怎樣的翻江倒海，聽了他的話，只是贊許一笑，道：“這主意倒好，關(guān)外的皮貨確實便宜些，帶回京城后，京城里想買好皮子的好多著呢！”

    見她溫言軟語，笑顏如花，李三登時覺得心花怒放，因被李管事斥過魯莽，此時他一點兒都不敢造次，笑道：“姑娘也覺得好？原覺得這樣比種地強(qiáng)些，可是卻又不能行商賈之事，故常采買些關(guān)內(nèi)的土儀東西帶到這里，或賣，或是以物易物?！?br/>
    察覺到他熱切的態(tài)度，雪雁不禁十分莞爾。

    雪雁何等聰敏，怎能不知李三的心思？

    她早知自己長得好，榮國府里心動的小廝也有好幾個，但是因為榮國府規(guī)矩，丫鬟二十歲才放出去，小廝二十五歲娶妻，所以都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李三竟會喜歡自己。

    他看中自己什么？容貌么？見過兩次面，大約只有這么一個原因。

    如果因為美色，此未免太過淺薄了些，但是世間男子哪有幾個不好美色？知好色而慕少艾，標(biāo)致的丫頭比普通的丫頭體面，齊整的姑娘比平凡的姑娘更得喜歡，無非也是因為長相的美丑，美總是永遠(yuǎn)比丑女多得三分好處。

    雪雁沒考慮過終身大事，而且這不是一時半會能決定的，她打算等自己脫籍后，做個正經(jīng)的良家女子，再考慮嫁還是不嫁，橫豎現(xiàn)她是不想嫁，也不愿耽擱了別。

    除了保護(hù)黛玉嫁外，她就只有平淡生活一個目標(biāo)，沒打算過得轟轟烈烈。

    但是，對于李三這樣的，她也是看不中的。

    雪雁生怕他過于沉溺，忙岔開話題，就此別過。

    匆匆回到桑家，雪雁提著包袱進(jìn)后院，擦了一把臉上不存的汗意，正要抬腳進(jìn)屋，見容嬤嬤招手，便走了過去，笑道：“嬤嬤叫做什么？”

    容嬤嬤笑道：“太太找姑娘說話，這里坐坐，眼睛有些花了，幫把針穿上。”

    雪雁聞言便不急著回房，放下包袱坐炕上幫她穿針引線。

    容嬤嬤看了包袱一眼，聽說是買的幾張皮子，便點頭道：“很該如此，前兒和張嬤嬤去街市上逛，也買了好些，加上姑娘前兒給的幾張，帶回去做衣裳穿，或是送?！?br/>
    雪雁一笑，黛玉對于身邊一向很大方。

    卻說此時黛玉房中桑母盤膝坐炕上，黛玉坐對面，炕下杌子上坐著李管事媳婦，她正絮絮叨叨地說話，說完來龍去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按理，本不該奴才多嘴，只是瞧著那遠(yuǎn)房侄兒很有心，家里有幾個錢的家業(yè)，才過來請問姑娘的意思，倘或姑娘覺得不配，他明兒回家前就告訴他，免得日后胡鬧，反擾了雪雁姑娘的清凈?！?br/>
    黛玉怔怔出神，她雖然知道雪雁遲早脫籍，但沒料到竟會有來求雪雁。

    聽完李管事媳婦的話，關(guān)于那位鄉(xiāng)下種地的遠(yuǎn)房侄兒，黛玉心里覺得他配不上雪雁，家有寡母，雪雁最怕婆婆不好伺候了，而且自己一向認(rèn)為雪雁書法好，讀書多，比一般家的小姐還強(qiáng)，配家境良好的讀書綽綽有余，夫妻琴瑟相和，再好不過了。

    這個李三實是太粗鄙了。

    桑母瞧出了幾分，笑道：“急什么？還想留雪雁身邊多幾年呢，等幾年再說。何況，雪雁是個有主意的，什么都得問問她的意思才好?！?br/>
    黛玉忙道：“伯母說得極是，也這樣想?！?br/>
    桑母乃對李管事媳婦道：“回去告訴侄兒，就說的話，雪雁年紀(jì)還小，等幾年才想這些事呢。若他能等，到時候再瞧瞧配不配，眼下是不會答應(yīng)的?！?br/>
    李管事媳婦雖是她的心腹，可是雪雁卻是黛玉的丫鬟，桑母一開始就沒打算越俎代庖。

    而且，說句實話，桑母也覺得李三配不上雪雁。

    李管事媳婦有些灰心，好她早就料到了這種結(jié)果，倒也沒有大失所望，故恭恭敬敬應(yīng)了，說回去就告訴李三，方就此告退。

    等她離開后，桑母對黛玉笑道：“瞧調(diào)理得好兒，這么早就有來求?！?br/>
    黛玉微微一笑，隨即猶豫了一下，道：“沒有答應(yīng)李管事媳婦求的事兒，伯母可怪？”

    桑母道：“怪作甚？是侄女，她不過是個奴才，難道求的事兒非答應(yīng)不可？天底下可沒有這個道理！若為了這個使得她心里惱，也不會看重她。況且不止覺得她侄兒不配，也覺得不配。只是，雪雁這丫頭到底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到時候得多費些心。”

    桑母很有幾分惋惜，依雪雁的品貌才氣，若不是個丫頭出身，真能嫁個好家做個少奶奶，偏是個丫頭出身，這就很難挑選到好家了。

    黛玉嘆道：“雪雁自來有主意，除了她要脫籍外，拿捏不準(zhǔn)她有什么打算?！?br/>
    晚間入睡時，黛玉問起雪雁對將來有什么打算，雪雁白日容嬤嬤房里往窗外看，正好看到了李管事媳婦出去，今聽黛玉言語，心里便揣測到了幾分，含笑道：“姑娘已定了姑爺，所以為打算了不成？可一點兒都不急！”

    黛玉聽她打趣，伸手往她肩頭捶了幾下，啐道：“家和說正經(jīng)話，倒來取笑?！?br/>
    雪雁正色道：“說的也是正經(jīng)話?！?br/>
    黛玉將白天李管事媳婦的話說給她聽，末了說道：“覺得李三不配，巧婦伴拙夫未必長久?？?，他家有病母，最怕這些婆媳事情了，寡母總是性子左些，容易苛待媳婦，偏又是個病，嫁過去爭不是，不爭也不是，況且久病床前無孝子，長此以往，難免有些嫌隙日生。二是李三不識字，粗一個，哪里配得上博學(xué)多才。三是他家雖然有幾百畝地，可是嫁妝難道就少了？也有銀子有地有積蓄，明兒出門子時再送一副嫁妝?！?br/>
    雪雁聽了，不禁又笑又嘆。笑的是黛玉侃侃而談，有條有理，嘆的是她又有何長處？

    故笑嘆完了，雪雁開口道：“姑娘多慮了，眼下并不考慮這些事情，好不好配不配都不會答應(yīng)。再說，姑娘只說配不上，也有配不上別的呢！縱有滿腹詩書，一筆好字，卻不過是個丫頭出身，只這一項，便將好處抹去了?！?br/>
    她既不會妄自菲薄，卻也不會因為讀了幾本書就自視甚高。

    黛玉反駁道：“嫁妝豐厚，品貌出眾，還怕做不了管家奶奶？再說了，尋個耕讀之家的秀才相公，可比一個莊稼好。就算不是讀書，邊關(guān)這里也有好些有品級有前程卻很難娶到媳婦的軍爺，哪一樣不比那個李三強(qiáng)？”

    雪雁撲哧一笑，與她道：“姑娘卻不想想，一個丫頭出身，嫁過去有幾分底氣？不說科舉千難萬險，自古以來，哪一年考科舉的沒有幾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三四十歲中舉中進(jìn)士已經(jīng)是年輕有為了，萬一偏遇到一個四五十歲才得以中舉的，那才有的操心！屢試不第貧窮落魄的秀才只因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為了讀書，都不肯種田養(yǎng)家，怕污了自己讀書的清貴。這樣的能不動用的嫁妝？就是考中了，到那時左右相交皆是讀書，難免覺得的出身是瑕疵，既已老珠黃，又嫁妝已盡，什么下場可想而知?！?br/>
    黛玉登時一呆，她只想著雪雁應(yīng)當(dāng)配讀書，卻沒想過這一點。的確，色衰而愛弛，負(fù)心薄幸的讀書大有，就算不拋棄糟糠之妻，但是重妾輕妻，做妻子的難免下場悲哀。

    雪雁又道：“再說邊關(guān)有品級的軍爺，就算是愿意娶的，想來品級不高，也罷了，到底是官宦，比百姓強(qiáng)得多，可是品級不高，就沒有資格隨行，長期離別，姑娘想想烈夫的下場罷！將來品級上來了，難道就不嫌是丫頭出身？出去應(yīng)酬交際，到底低一等。何況從軍的家里難免規(guī)矩粗疏，寵妾滅妻的好多著呢！”

    黛玉道：“未必，賈雨村賈先生的夫據(jù)聞是丫頭出身，又是側(cè)室扶正，因賈先生現(xiàn)今做了三品，她也跟著水漲船高，而且干娘家的哥哥姐姐不也和府里的姑娘爺們平起平坐？”

    雪雁淡淡一笑，道：“吾之一生，唯愿平淡是福，并不想著什么高官厚祿。”

    黛玉皺眉道：“想來是取中李三那樣的了？”

    雪雁聽了不覺失笑，對于李三，她既不喜歡，也不厭惡，只說道：“方才姑娘話里話外還列了三不配，姑娘尚且如此認(rèn)為，難道覺得能取中這么個？”

    黛玉放下心來，點頭道：“說的是，這件事眼下不急，橫豎還得跟好幾年，說不定趕明兒就有好選了。”雪雁為她苦心孤詣那么多年，她不會讓雪雁受委屈。

    見她不再提此事，合目安睡，雪雁終于放了心，忍不住暗暗好笑。

    事到如今，她倒真應(yīng)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說實話，她自覺高不成低不就，所以沒想過嫁，很難說嫁給什么樣的才，嫁得高了，覺得自己底氣不足，嫁給尋常百姓，卻又覺得辱沒了自己品貌才華，真是左右為難。

    為了這件事，雪雁好幾日都不甚自。

    黛玉心里體諒她，便也不叫她做活，自己仍舊跟桑母學(xué)習(xí)。

    展眼進(jìn)了十一月，寒風(fēng)愈重，雪色更濃，邊關(guān)發(fā)生了好幾起大批韃子騷擾百姓掠奪財物的事情，皆被周鴻領(lǐng)兵鎮(zhèn)壓，或抓、或殺，絲毫不手軟。

    雪雁常常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黛玉，黛玉又是佩服，又是擔(dān)心，每每還會對鏡發(fā)呆。

    見了她這等情狀，雪雁暗暗偷笑。

    一股一股的韃子兵作亂，桑隆數(shù)日來都住帳營，和軍師下屬商議策略，嚴(yán)陣以待。

    她也感受到關(guān)城的氣氛逐漸緊張起來，她看過書，知道明末以后，李自成占京以后，因貪戀美色，霸占陳圓圓，導(dǎo)致吳三桂怒發(fā)沖冠，引清兵進(jìn)關(guān)，大肆殺戮，天朝險些成為韃子的領(lǐng)地，當(dāng)時清兵皇帝年幼，虧得當(dāng)朝太祖皇帝帶起兵，花費了二十余年方將韃子逐盡，太祖皇帝坐穩(wěn)帝位以后，對這支清兵一直都不敢掉以輕心。

    雪雁查閱了大量史書，太祖皇帝應(yīng)該不是穿越士，因為這個時代仍舊是帶著濃重的封建社會痕跡，和明清頗為相似，也許就真的只是紅樓夢的架空世界。

    不過她活這里，也許將來還要嫁生子，已經(jīng)不把這里當(dāng)做是一本書了。

    邊關(guān)加派了巡邏兵士，查驗進(jìn)出關(guān)城更加嚴(yán)謹(jǐn)，大量商賈不敢久留，紛紛回鄉(xiāng)，李三亦其中，他已經(jīng)從李管事媳婦口中知道了桑母和黛玉的意思，歸家之時不免有些沮喪。

    山海關(guān)距離京城只有二三百里地，李三年輕力壯，不過幾日工夫就回到京城了。

    途中也遇到了一股劫匪，但是因為他和許多行商同路，護(hù)院甚多，沒損失什么東西，及至到了京城，李三將帶來的皮貨藥材東西送到熟識的皮貨鋪子里，轉(zhuǎn)手七百兩銀子到手，拿著給老母親關(guān)外買的參鹿茸等補(bǔ)品，又買了一堆年貨，便帶著兩個長工預(yù)備回家。

    路過寧榮街時，李三忽然停了下來，看著他們府邸的匾額出了一會神，遠(yuǎn)遠(yuǎn)望著榮國府似乎中門大開，當(dāng)初，自己就是他們府邸的后頭見到雪雁的，并且一見傾心。

    想到這里，李三長嘆一聲，神情郁郁。

    一名長工許二開口道：“東家，該回去了，再過一會子，恐怕要下雪?！?br/>
    李三看了看天色，確實陰云壓頂，甩了甩鞭子，剛要走，忽見許多被榮國府的主子下簇?fù)碇统鰜恚写┲俜墓賳T，有面白無須的太監(jiān)，送他們出來的應(yīng)該是榮國府的主子，身后還有自己見過的幾個下，總而言之，臉上都帶著十分喜氣。

    李三停下車，沒有往前走，等出來的都離開了，才對許二道：“說他們又遇到什么喜事了？”自從被榮國府的管事霸占走幾十畝地后，他就打聽過榮國府的事情。

    許二搖頭笑道：“有什么喜事，咱們?nèi)绾沃?？要不，去打聽打聽？?br/>
    李三想了想，擺手道：“聽，他們說什么？”

    許二側(cè)耳一聽，一陣風(fēng)過，隱隱傳來一些只言片語，仿佛是什么圣賜婚、大喜、一家子上下等都添一個月的月錢云云。

    他們說的卻是圣賜婚，林姑娘大喜，老太太說了，闔府下各賞一個月的月錢。

    李三等離得遠(yuǎn)，聽不清，也不如何意，徑自駕車走了。

    賈赦、賈璉父子等送走來宣旨的官員，一齊到賈母房中賀喜，賈赦摸了摸胡須，眉開眼笑道：“就說外甥女有福，這下得了圣的恩典賜婚，是求都求不來的體面?！?br/>
    因他和賈政都不理庶務(wù)，邢王夫不說，到底瞞過了他好幾個月，今日方知。

    這一番話聽得賈母一笑，望著已經(jīng)供奉起來的圣旨，她心里既為黛玉歡喜，又覺得有些傷感，忙問賈赦道：“去打聽打聽，可去周家宣旨了？”長乾帝賜婚，只賜給兩家長輩，故黛玉和周鴻都不家亦能宣旨。

    賈璉忙出去打發(fā)去探聽，半日后回來道：“已經(jīng)宣了，規(guī)制比咱們家略高些。”

    賈母嘆道：“這是所難免的，周家畢竟是一品，姑父去時不過是從二品，他們家規(guī)制總要高些。如今玉兒婚事定下，等著周家上門求親，等小定時，玉兒須得家，得打發(fā)去接她回來。另外，玉兒的嫁妝東西都該預(yù)備起來了，”

    聽到嫁妝二字，眾心里有事，皆不言語。

    賈母見狀，心中登時一酸。

    鳳姐忙笑道：“早先得知消息后，們已經(jīng)開始給林妹妹預(yù)備了，今年莊子鋪子送來的銀子都用來給林妹妹采買東西，老太太只管放心，林妹妹的嫁妝定然備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br/>
    薛姨媽笑道：“事情交給鳳丫頭料理，老太太只等著到時候給林姑娘添妝就行了?！?br/>
    想到黛玉的好事，嫁到一品大員之家，過去就是四品誥命，賈母方轉(zhuǎn)悲為喜，含笑道：“到時候們可都不許小氣了，就這么一個外孫女兒，再不能嫁得太過寒酸?！?br/>
    說完，又吩咐鳳姐道：“妹妹年幼，眼下賜了婚，六禮中不過只行到文定之禮，請期、迎娶還得等幾年，暫且采買古董玩意書畫陳設(shè)擺件并買好木頭打家具，但凡是綾羅綢緞，到定下迎娶的日子前兩個月再采買，以免過了幾年顏色花樣都不時興了。”

    鳳姐笑著答應(yīng)。

    姐妹們都，另外還有新來的薛寶琴、邢岫煙等，都聚一起說話，寶琴年輕心熱，又是賈母的干孫女兒，因道：“林姐姐幾時回來？久慕其名，早想拜見一番了?！?br/>
    賈母道：“她現(xiàn)今還山海關(guān)呢?！?br/>
    說著，不禁思念起黛玉來，吩咐賈璉道：“快快打發(fā)去接妹妹回來。”

    賈璉心中不愿，眼瞅著過年即，他素來嬌貴慣了，等著年前年后祭祖吃酒，哪里肯冒著風(fēng)雪趕路？便笑勸道：“倒不急，臘月是辦不了喜事的，就是文定，也得過年出了正月呢，何況現(xiàn)天冷得很，冰天雪地的，林妹妹身子弱，趕路怕是吃不消。”

    賈母聽了，也擔(dān)憂黛玉，道：“既這么著，一開春就去?！?br/>
    賈璉答應(yīng)了。

    等他跟著賈赦告辭出去后，李紈并姐妹們?nèi)绯隽嘶\子的鳥兒，走上前來，齊齊向賈母道賀，那個說黛玉有福，這個說她回來再不能促狹取笑別了，嘰嘰呱呱十分熱鬧，獨湘云道：“等見了林姐姐才要笑她呢?！?br/>
    寶釵笑道：“難不成因為前兒她笑了，所以笑話回來？”

    湘云聽了，臉上頓時一紅。

    眾想起湘云亦是早早定了親的，都瞅著她笑，探春道：“明兒見了林姐姐，一般的，恐怕不知道有多少話可說呢！”

    湘云撲上去，道：“撕了這張嘴才好！”

    眾都笑了起來，寶琴等忙過來相勸。

    望著眼前一片花團(tuán)錦簇，唯有寶玉一不知魂飛何處。

    他原想著素日黛釵云并迎探惜等中，黛玉是和別不同的，別都走了，她也不會走，不料天有不測風(fēng)云，一道圣旨竟生生地將她賜婚給了一個大大的俗！

    寶玉雖然私心傾慕，暗生旖旎，贈過舊帕子，不過皆是自己一廂情愿，未得黛玉絲毫回應(yīng)，送帕子被回絕后，再見黛玉冷臉相對，不免訕訕了幾日，故用情不深，到了此時得知黛玉婚事，雖然較之別成親傷心十分，但是卻沒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賈母最擔(dān)心的便是這個心肝兒肉寶貝孫子，怕他為了黛玉婚事鬧騰，然見他并沒有尋死覓活，只是傷心難免，頓時微微松了一口氣，其余王夫等就更不必說了。

    李紈最為黛玉歡喜，心里盤算著等她出閣時，自己從嫁妝里挑什么給她添妝。

    林家孤女賜婚周家長子，這消息傳將出去，很是讓京城大小官員大大吃了一驚，有的羨慕林黛玉的福氣，有的諷刺周家有辱斯文還能娶到書香世家的小姐，有的幸災(zāi)樂禍，更有一干窮酸文十分嫉妒，私下都說周鴻娶到絕戶之女，必發(fā)絕戶之財。

    周夫聽到后，十分惱怒，道：“真真是小！自己黑心爛腸子，就來歪派別。”

    對于黛玉嫁妝幾何，周夫心里有數(shù)，雖然比別厚些，絕不會是林家全部的財產(chǎn)。

    周大學(xué)士下了朝，淡淡地安慰道：“那些，越理會，他們越有興頭，不理他們，一會子就過去了。咱們家?guī)状聛恚粽鏋榱藥拙溟e言碎語生氣，哪里能有今天的地位？旨意已下，咱們趕緊趕臘月前挑個好日子請官媒去提親，聘禮也得預(yù)備好了?！?br/>
    周夫臉色略略緩和，道：“知道，已經(jīng)定了一位姓朱的官媒，聘禮早就預(yù)備妥當(dāng)了，只等著文定時送過去，既已下旨，得先打發(fā)給鴻兒去個信兒?！?br/>
    周大學(xué)士點點頭，次日便打發(fā)去山海關(guān)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