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第一縷曙光劃破天宇的時候，萬丈高的伽藍(lán)白塔的頂上，新一批的風(fēng)隼集結(jié)待發(fā)。

    那是征天軍團(tuán)中北方玄天部的軍隊，正準(zhǔn)備飛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訪的巫抵帶領(lǐng)，前往澤之國追捕“皇天”的攜帶者。這一次一共出動了二十架風(fēng)隼，領(lǐng)隊更是用上了帝國內(nèi)寥寥可數(shù)的幾架比翼鳥之一。

    滄流帝國的統(tǒng)治如鐵般不可動搖，幾十年來，還很少有這樣的大規(guī)模出動。

    那些穿著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戰(zhàn)士眼里，都有掩不住的興奮和戰(zhàn)意——雖然前幾日先行出動的東方蒼天部已告失敗，損兵折將地返回，但這樣挫敗的消息卻無法抵消玄天部戰(zhàn)士的士氣。征天軍團(tuán)下屬分為九個部隊，號稱“九天”，分別監(jiān)視著云荒大地各個方向的動靜，但是各支部隊之間相互并不服氣，所以玄天部并不因蒼天部的失利而氣餒。

    巨大的機(jī)械發(fā)出鳴動，風(fēng)猛烈地流動起來，吹起待發(fā)戰(zhàn)士的發(fā)梢。所有人都已經(jīng)在風(fēng)隼上就位，只等少將一聲令下便出發(fā)遠(yuǎn)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負(fù)責(zé)行動的飛廉少將，卻并未出現(xiàn)在座駕比翼鳥上。

    “咦，那邊是……”有人忽然低聲叫了起來，指向另外一個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個出口：飛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銀白色的風(fēng)隼已經(jīng)開始緩緩滑動。然而在越來越猛烈的風(fēng)中，一個黑袍的戰(zhàn)士站在通道旁邊，手指抓住了窗欞，說著什么，跟著開始起飛的風(fēng)隼跑動起來。

    “飛廉少將在干什么啊？”認(rèn)出了己方的將領(lǐng)居然跑到了那邊去，副將旭風(fēng)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那不是云煥少將的風(fēng)隼嗎？他難道要跟著去砂之國嗎？”

    “是在跟湘話別吧……”忽然有戰(zhàn)士低低笑了起來，“飛廉少將總是婆婆媽媽?！?br/>
    副將旭風(fēng)默不作聲地盯了那個大膽的戰(zhàn)士一眼，卻沒有喝令那個人閉嘴——和云煥少將治軍的嚴(yán)厲鐵血相比，飛廉在征天軍團(tuán)內(nèi)一向有優(yōu)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來各方面都在軍團(tuán)中出類拔萃，攀升的速度卻總是落后于演武堂同一屆出科的云煥。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作為下屬，很多戰(zhàn)士卻是樂意接受飛廉的帶領(lǐng)，而不愿歸于云煥麾下。

    然而，一門中出了兩代圣女，云煥的出身和背景卻是遠(yuǎn)遠(yuǎn)優(yōu)于平民出身的飛廉。而云煥雷厲風(fēng)行的手段和不茍言笑的作風(fēng)，更是符合巫彭元帥對于軍人的定義，成為整個征天軍團(tuán)戰(zhàn)士的典范。而飛廉，從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劍上敗給了云煥，此后步步落后于同僚，也得不到巫彭元帥的青睞，經(jīng)常被派駐外地——雖然實戰(zhàn)經(jīng)驗多于長期鎮(zhèn)守帝都的云煥，可提升速度卻非常慢，就連提拔為少將，也比云煥晚了好幾年。

    這一次追捕“皇天”攜帶者的事件，巫彭元帥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煥。可惜云煥失手，錯過了這次立下大功的機(jī)會，從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議下，改派飛廉出馬——而當(dāng)這樣來之不易的機(jī)會到來時，這個人卻尚自怠惰，耽誤出發(fā)的時機(jī)？

    副將旭風(fēng)有些不耐煩地坐在風(fēng)隼里，等著那個尚在云煥風(fēng)隼邊的主將。

    黑衣在風(fēng)中獵獵舞動，風(fēng)隼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而飛廉卻不放手，拉著窗欞對里面的云煥大聲叮囑著什么，隨著風(fēng)隼一起跑著，臉色關(guān)切。

    “飛廉少將，是被鮫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br/>
    看到這一幕，陡然間，旭風(fēng)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想起了軍團(tuán)里的傳言。

    傳聞里，飛廉幾次該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帥的青睞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對于配備的鮫人傀儡往往懷有不適當(dāng)?shù)母星椤?br/>
    在征天軍團(tuán)戰(zhàn)士的眼里，那些臉孔漂亮的白癡傀儡，不過是用來操縱風(fēng)隼的器械，偏偏優(yōu)柔寡斷的飛廉少將卻反而把她們當(dāng)作同伴一樣地對待。一次風(fēng)隼墜毀時，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鮫人傀儡，飛廉冒著爆炸的危險沖入火焰，赤手拉斷禁錮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險的傾向。”當(dāng)巫彭元帥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立刻下了斷語，“飛廉太優(yōu)柔寡斷，不足以當(dāng)大任?！?br/>
    于是，那個傀儡被調(diào)離了飛廉身邊——那以后，為了防止出現(xiàn)意外，任何一位和飛廉搭檔的傀儡，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都不會超過一年。

    這一次，借口云煥的傀儡死去，又將湘從飛廉的身邊調(diào)走，去試飛迦樓羅。

    那是多么危險的任務(wù)，只要是征天軍團(tuán)的戰(zhàn)士，心里都有數(shù)。為了讓迦樓羅飛起來，幾十年來已經(jīng)有兩位數(shù)的軍人和傀儡死去。何況這一次和湘合作的軍人又是云煥少將……那個在軍團(tuán)內(nèi)部以冷血聞名的軍人。

    “還有，湘吃辣的東西會過敏……”風(fēng)隼的移動已經(jīng)越來越快，然而飛廉依然對著坐在風(fēng)隼內(nèi)的云煥作最后的囑咐，“砂之國干燥的氣候會讓她皮膚裂開的，帶上這個——傀儡是不會自己說話要求什么的，所以請你好好留意她……”

    海貝穿過劇烈的氣流，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曲線落在云煥的衣襟上，那個掏空的貝殼里面，填滿的是防止皮膚開裂的油膏。云煥一直漠然地看著窗外邊跑邊說話的同僚，臉色木然得如同另一邊的傀儡。

    然而，看到那個海貝，他忽然間笑了。

    “你還真是愛惜她呀……”笑容在軍人薄而直的唇線邊上露出，云煥抬手拿起那個貝殼，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來，“不過，請記住，湘現(xiàn)在起已經(jīng)是我的所有物了——再啰啰唆唆地說下去，我會認(rèn)為你是在懷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經(jīng)快到了甬道的盡頭，風(fēng)隼速度越來越快，疾風(fēng)托起巨大的機(jī)械翅膀，讓飛廉幾乎無法說話，“她雖然不會自己思考，可她不是……”

    “不，鮫人傀儡就是‘物’。難道你忘了演武堂教官對我們的訓(xùn)導(dǎo)了？”云煥忽然間打斷了他的話，語音卻是冷酷的，“鮫人傀儡是和風(fēng)隼配套的武器，訓(xùn)練一個好的傀儡需要龐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貴’的‘物’。戰(zhàn)士必須愛護(hù)他的武器，那樣貴重的東西，要和風(fēng)隼一樣好好‘使用’才對。”

    “云煥！”聽到同僚那樣的回答，飛廉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只好再次叮囑，“一定要好好帶著湘回來啊……”

    “放手吧?！焙鋈婚g，云煥看了這個同一屆演武堂畢業(yè)的少將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銳利的，隱隱有著金屬的冷光，寓意深長，“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br/>
    飛廉驀然放手，撲倒在甬道邊緣——那個瞬間，風(fēng)隼滑行到了甬道盡頭，劇烈的氣流托起了機(jī)械的雙翅，呼嘯著滑入了伽藍(lán)白塔下的千重云氣中。

    一邊的鮫人傀儡在熟練地操縱著風(fēng)隼，美麗光潔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樣木然的，除了聽從主人的吩咐之外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yīng)。在巫彭將她送到云煥身邊時，她的腦子里便已經(jīng)不再記得前一個主人。

    “蠢材啊……”手里握著那個海貝，云煥銳利的眼神里閃過譏誚的神色，“對一個沒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么用？”

    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天風(fēng)呼嘯著托起機(jī)械巨大的雙翼，從窗外涌入，獵獵吹動帝國戰(zhàn)士的一頭黑發(fā)。

    萬頃土地就在腳下如無邊無際的地毯般展開，西方盡頭的色澤是枯黃的，間或夾雜著一點點慘綠——砂之國，那就是他將要前往的地方。

    “榮耀與夢想同在。”將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帝國少將低眉輕輕說了一句。

    “你們的路將由榮耀和夢想照亮，將一切罪惡和黑暗都踩踏在腳下！”

    教官昔日最后一番訓(xùn)導(dǎo)，宛如刻在這個年輕軍人的心里，無論哪一次回想，心頭都有熱血如沸，燃燒在他的靈魂深處。

    云家從卑賤發(fā)跡，到如今在等級森嚴(yán)的滄流帝國里已經(jīng)成了新貴——其中，他的姐姐云燭和妹妹云焰更付出了舍身的代價，才讓整個家族從伽藍(lán)城的最底層，一路遷到了十巫等最高貴、最有權(quán)勢的人所居住的皇城。

    那是一個家族奮斗的血淚史，每一步的前進(jìn)，都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現(xiàn)在，輪到了他。

    那些遮蔽天日的雙翼還沒有離開伽藍(lán)帝都，遠(yuǎn)在云荒大陸最東方的澤之國的一間破敗的賭坊里，所有和大陸命運相關(guān)的重要人物都已經(jīng)悄然離開——

    一襲黑斗篷裹住了大陸原先主宰者的臉，真嵐在安頓好了一切事務(wù)之后，再度將那笙托付給了西京，便立刻回歸于無色城。作為滄流帝國常年通緝的頭號要人，為了安全起見，百年來空?；侍訕O少行走于這個大陸上，這次迫不得已出面達(dá)成了盟約，便要迅速回歸水下，以免千里外的征天軍團(tuán)聞風(fēng)而動趕來。

    “一路上你要聽西京的話，不許胡鬧了?！笨吹侥莻€苗人少女笑嘻嘻的表情，真嵐心里總是感到不放心，“盡快趕往九嶷，如今東方慕士塔格的封印一破，滄流帝國必然加強(qiáng)其余幾個地方的警戒——你們要趕在伽藍(lán)城派出的人馬將九嶷控制之前，趕到那里將封印打開。”

    “嗯，嗯，知道了。”那笙微微感覺不耐煩，這樣簡單的事情卻要一而再地提醒，讓她心里大沒好氣——炎汐一直發(fā)燒，眼看都要各自上路了還沒醒過來，她心里急得要命，心思完全沒有在真嵐的囑托上，只顧著看蘇摩那邊，不知道鮫人要將炎汐送往何處。

    真嵐看了那笙一眼，心里微微嘆了口氣，覺得這個女娃大約沒有真正了解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什么樣的考驗，生怕她半路鬧起脾氣來壞了大事，不由得看了西京一眼——西京只是對他默默點頭，示意他放心，然而對著這個什么也不懂的少女，空桑的大將軍也有些無可奈何。

    “喂，喂！你要把炎汐送哪里去？”忽然看到蘇摩和如意夫人低語了幾句，先是將汀的尸身抬走，又有心腹下人過來將軟榻上昏睡的炎汐抬起，那笙再也顧不上和真嵐嗯嗯啊啊，一下子撇開兩個人跳了過去，試圖阻攔，“不許帶走炎汐！”

    蘇摩側(cè)頭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只是吩咐那幾個顯然也是裝扮成普通平民的鮫人：“雇一輛車，立刻秘密將左權(quán)使送往離這里最近的青水——然后你們兩個，就帶著左權(quán)使從水路回去，一路上小心?！?br/>
    “是，少主！”原本是如意夫人心腹的兩個人齊齊領(lǐng)命，便轉(zhuǎn)過了頭。

    “不許帶走炎汐！”那笙急了，一把攀住了軟榻的邊緣，不讓那兩個鮫人走開，瞪著蘇摩道，“你……你不許把他送走！你快把他給我治好了！”

    “輪不到你說話?！碧K摩忽然對這般的拖拖拉拉感到說不出的厭惡，只是一揮手便將那笙擊得踉蹌出去，“炎汐是復(fù)國軍左權(quán)使，須聽從我的命令。他回到鏡湖后，還須前往南方碧落海的鬼神淵去執(zhí)行任務(wù)。”

    “才不！”那笙卻是不服氣，又幾步跳了過去，拉住那個抬起的軟榻，已經(jīng)帶了哭腔，“他……他也是我喜歡的人！不許就這樣把他帶走！”

    蘇摩眉頭一皺，然而這次不等他出手，肩上偶人微微一動，空氣中看不見的光一閃，就有什么東西勒住了那笙的咽喉，讓她說不出話來。

    真嵐和西京臉色微微一變，雙雙抬手扶住了那笙，等判定蘇摩出手的輕重才松了口氣。然而真嵐眼睛里再度閃過擔(dān)憂的神色——果然是這般不知輕重，蘇摩是何等人，也敢和他說三道四？一路上如果這傻丫頭倔脾氣發(fā)作，不知要惹來多少麻煩。

    “那笙姑娘，那笙姑娘?！笨吹侥莻€少女捂著咽喉，卻依然要再度上前，如意夫人不顧蘇摩的冷臉，一把上前攔住，好言相勸，“不怪少主，蘇摩少爺也是為了左權(quán)使好——現(xiàn)下他如果不趕快回到鏡湖去，用水溫把體內(nèi)不斷上升的溫度平衡下去，他就會一直發(fā)燒，脫水而死的?！?br/>
    “??？”那笙愣了一下，看如意夫人表情不像說謊，睜大了眼睛，“炎汐……炎汐到底是受了什么傷？怎么這么厲害？”

    這回輪到了如意夫人一愣，忽然忍不住掩袖而笑。一屋子里的人臉上都露出微微的笑意。云荒大地上的人，無論空桑人還是一般的平民，對于鮫人“變身”都已經(jīng)是當(dāng)作了常識，卻忘了對于這個中州少女來說，還是云里霧里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你們笑什么呀？”看到這樣顯然是有深意的笑，那笙卻急了，“是……是很厲害的傷嗎？非要泡到水里去？”

    “嗯?！背龊跻饬?，這一次回答的卻是那個傀儡師，嘴角居然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如果他不趕快回到水里，他就沒法變成一個男子了。”

    “咦，炎汐本來不就是……”那笙順著腦中慣性不自禁地脫口反問，忽然想起鮫人“無性”的事情，這才回過神來，一下子跳了起來，歡呼著拉住了蘇摩的袖子，“啊呀！真的嗎？真的嗎？他……他真的要變成男的了？”

    “如果是變成女的，我看連這位法力無邊的少主也會很驚訝的?！笨吹缴倥缁ň`放的笑容，真嵐陡然感覺心頭一朗，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啦，這下你可以不糾纏了吧？”

    “啊，真好……真好。是你……是你用法術(shù)變的嗎？”聽得“法力無邊”那笙卻是會錯了意，忍不住雀躍，拉著蘇摩袖子不放，仰視著他，眼睛里充滿了感激和喜悅，“你是好人！謝謝你把炎汐……”

    “不是我變的?！笨軒熛乱庾R地對這樣的接觸感到厭惡，然而這一刻少女臉上那樣的神色居然讓他忍住了沒有翻臉，只是淡淡回答，“我沒有那樣的法力——是你令他改變的。”

    “咦？我還不會法術(shù)呢，哪里能比你還厲害？”那笙摸了摸懷里剛拿到手的典籍，詫異道，“不對，那么你是被誰變的？那個人一定也比你厲害。”

    “嚓！”忽然一聲輕響，蘇摩出其不意地?fù)]手，瞬間將那笙震了開去，臉色陰沉下去。這一次出手重，那笙的身子直飛了出去，若不是真嵐和西京雙雙接住了，她便要直跌出門外。

    “上路?！痹僖矐械枚嗾f，蘇摩回頭吩咐，軟榻抬起。

    “喂，喂！我哪里又得罪你啦？怎么你翻臉比翻書還快??！”那笙心下大急，想要跑過去，然而真嵐和西京怕她再度觸怒蘇摩，拉住了她。

    看到女子那樣焦急的表情，真嵐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兜圈子：“好啦，別鬧了——人家是因為喜歡你，才會想要變成一個男子來娶你的。你就讓人家安生一些，好好地變身行不行？鮫人這段時間內(nèi)如果不待在水里，會有很大麻煩的?！?br/>
    “呃？”聽得這話，不停撲騰的少女陡然愣了一下，不可思議地抬頭，滿臉不信，“炎汐……炎汐也喜歡我嗎？你怎么知道？”

    “天！”真嵐皺眉，陡然覺得頭大如斗，這樣簡單的事情解釋起來居然要那么費力，只好簡而言之，“我不是法力高嗎？所以就知道他喜歡你，行不？”

    “哦……”那笙愣了愣，點點頭，看著那些人將炎汐帶走，忽然又哭了起來，“不行……我要和他說話！他一直都沒醒呢，我要多久才能見到炎汐?。俊?br/>
    “空桑如約讓鮫人回歸碧落海之日，你便可見到左權(quán)使?！碧K摩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抱著傀儡冷然轉(zhuǎn)過臉，看著真嵐道，“到時就可以在藍(lán)天碧海之下，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否則，呵。”

    “蘇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師那樣的神色背后的威脅意味，真嵐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權(quán)使真的燒得很厲害了……還是回頭再說吧?！比缫夥蛉顺鰜泶驁A場，微微笑著，安慰著少女，“其實，如果左權(quán)使醒來，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氣，他大約還不好意思見你呢?！?br/>
    “咦？”想象著炎汐臉紅的樣子，那笙忽然也臉紅了一下，乖乖低下頭去，覺得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難過，許久，只訥訥問，“如意夫人……你說，炎汐真的……真的喜歡我嗎？”

    “嗯，是啊，一定是?！比缫夥蛉艘娝搅舜丝踢€不明白，掩嘴笑，“不過左權(quán)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發(fā)著燒，必須要馬上回鏡湖去?！?br/>
    “這樣啊……那么……”那笙的臉一直紅到脖子上，戀戀不舍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軟榻一眼，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聲說，“那么，你替我告訴他……我也很……很喜歡他??！”

    “好，一定?！比缫夥蛉丝粗@樣爽朗的少女忽然間扭捏的樣子，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母性的憐惜，真心實意地點點頭，撫摸著那笙的頭發(fā)，“你也要保重自己——好好一路走下去，在前方某處，你們定然會再相遇?！?br/>
    “嗯！”那笙用力地點頭，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就算他不來找我，我也會鉆到水底去找他的！”

    說話之間，軟榻已經(jīng)被秘密抬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陽光里。

    那笙笑著笑著，又覺得傷心，眼淚簌簌落下。

    蘇摩卻似見不得這般情景，只是轉(zhuǎn)過了頭，對如意夫人淡淡叮囑：“如姨，你也要趕快上路趕去總督府那邊了——慕容公子已經(jīng)拿著令符出去了，說不得就有一場動亂要起。你若不去高舜昭那邊……”

    “是，屬下立刻就去。”如意夫人斂襟行禮，馬上便退了出去打點行裝，準(zhǔn)備前往總督府。只是仿佛不知道此去能否說服高總督，神色之間憂心忡忡，握緊了手里的傀儡蟲。

    “那么，真嵐，蒼梧之淵再見?！碧K摩頭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后一句話，就轉(zhuǎn)身離開，那個傀儡偶人坐在他懷里，一臉漠然。

    “咦，蒼梧之淵，不是和我們同路嗎？”那笙回過神，訥訥地問，“怎么……怎么不和他一起走？”

    那樣厲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應(yīng)該可以共御很多強(qiáng)敵吧？

    “他的樣子，是肯和別人結(jié)伴的嗎？”西京冷笑起來，看著那個黑衣傀儡師帶著偶人走入日光的背影——雖然是沐浴在日光里，然而那樣溫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仿佛變冷了。那樣一襲黑衣，和赫然不掩飾的鮫人藍(lán)發(fā)，越行越遠(yuǎn)，不曾回頭。

    “而且……他身上有某種吸引魔物的氣息，只怕引來的麻煩會更多。”真嵐也是沉吟著，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眼里有復(fù)雜的光，“所以那笙，你還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要聽他的話……”

    說著，那顆蒼白的頭顱忽然微笑起來，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臉，戲謔道：“這一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腳’去了?！?br/>
    “呸！”眼里還噙著淚，那笙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我也該走了?！背晒Φ貙⑦@個少女逗得笑了，真嵐歪了歪頭，對著西京笑道，“接下來那笙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將軍——九嶷山上，祝你們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對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好友，湊過去，“有個咒語我要問你……”

    “你不是劍圣傳人嗎？學(xué)什么術(shù)法？”連真嵐都微微愣了一下，反問。

    “臨時抱佛腳也行??！我要問你那個……”西京仰起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對了，就是那個可以把人縮小收到瓶子里去的術(shù)法！免得一路上帶著太麻煩?！?br/>
    “呃？帶什么??？”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大笑道，“好好好……你的瓶子呢？”

    西京抓了抓頭，從破舊的衣襟上摘下一只空了的酒壺：“雖然不喝酒了，好歹還習(xí)慣帶著這個——味道可能不大好，將就一下吧?！?br/>
    最后一句，卻是對著那笙說的。

    “?。俊泵缛松倥€沒有明白這兩個人說的是什么意思，忽然間聽到真嵐拿起那個空酒壺說了幾個音節(jié)，她只覺“颼”的一聲，身不由己地飛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壺口，念這個咒語就可以了……”頭頂上，驀然傳來真嵐和西京的對話，“這樣就可以了，對，對……”

    刺鼻的酒味熏得苗人少女幾乎昏過去，她盯著頭頂上那一處遙遠(yuǎn)的光亮，發(fā)現(xiàn)聲音就是從那里傳來的。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來，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該死的臭手，該死的酒鬼，放我出去！”

    “咔嚓”一聲，頭頂那唯一的一點光亮也被遮蓋上了。

    “耳根總算是清靜了……”西京將那個酒壺掛到腰間，和光劍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頭卻看到空?；侍佑行┏烈鞯哪抗狻Ｕ鎹箍粗麑⒕茐胤湃胙g，點了點頭：“你是長年行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嘮叨要你小心之類的話了——只是沿路上要好好照顧這個丫頭。等下放她出來吃飯的時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里面一定郁悶得要瘋了。”

    “呃……我可不會哄孩子?！蔽骶┫肫鸫龝傄獙⑦@個麻煩鬼放出來，就覺得頭大，“不行，還是你先給她說清楚利害關(guān)系吧，讓她乖乖自己鉆進(jìn)壺里去……”

    然而話未說完，那一襲黑色的斗篷就瞬間消失在日光里，遠(yuǎn)遠(yuǎn)只傳來真嵐的朗笑：“不行！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將軍啊，就交給你了……”

    “真嵐你個臭小子給我回來！”

    日光中，這片廢墟在熱力下蒸騰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場殺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尸體，已經(jīng)開始腐爛。一切已經(jīng)塵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壺，一人一劍走出破落的如意賭坊。

    帶著腥味的風(fēng)迎面卷來，吹得他亂發(fā)飛揚。

    “呵呵！”落拓的劍客抬頭看著萬里藍(lán)天，雖然明知前途漫長險阻，卻忽然覺得雄心滿懷，直欲拔劍四顧——那是他買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躊躇滿志。他西京便要游歷天下，去一一破開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兇險異常，不知道會在哪一處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頭顱？

    “將軍也要上路了嗎？”身后忽然聽到有人招呼，回過頭去就見到了收拾好包裹出來的如意夫人——這個賭坊原先的老板娘成熟美艷，看似柔弱無骨，然而卻是復(fù)國軍中的精英。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敵，多年辛苦經(jīng)營，斂聚勢力財產(chǎn)。一等時機(jī)到來，便毫不猶豫地一夕間散盡家財，遣走莊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總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么樣的一個女子……烈烈風(fēng)骨，慷慨激烈，該讓世間多少男子汗顏。

    作為游俠的西京心下肅然起敬，立住了腳步：“夫人也要上路了嗎？”

    “嗯，少主吩咐我要盡快趕去總督府，片刻延遲不得。”如意夫人已經(jīng)換了一身素衣打扮，卻掩不住舉止之間的美艷風(fēng)姿，神色卻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經(jīng)拿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變亂便要起于俄頃，我得趕快去見舜昭?！?br/>
    “總督府……是在息風(fēng)郡吧？”西京沉吟著，盤算著前方的路途，對著如意夫人點點頭，“路途不算遠(yuǎn)，夫人自己小心?！?br/>
    “嗯?！比缫夥蛉舜饝?yīng)著，跟了出來，“怎么不見那笙姑娘？”

    “她？”西京忽然笑起來，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壺，“這里！”

    如意夫人一愣，潛心聽去，果然隱隱聽到酒壺里有敲擊的聲音，陡然明白了誰在里面，終于忍不住掃了滿臉的愁容，掩口微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么，賭坊老板娘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給西京：“將軍此去九嶷，必經(jīng)過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年，廣有人脈，或許能幫上一點忙也未必。將軍到那里，只管拿著這個信物去找天香酒樓的老板娘天香就好?！?br/>
    “酒樓？”多時未曾沾酒，西京聽得那兩個字喉頭聳動，也不客氣，笑了笑伸手取過，頓了頓，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門的時候，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交給對方，“對了，這里有些微薄物，還請夫人收下，代為轉(zhuǎn)交復(fù)國軍。”

    如意夫人詫異地看著交到手里的一卷舊書，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樸的手書，赫然是幾個大字：《天問劍法》！

    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如意夫人仿佛燙著一般退了一步，訥訥看著面前這個胡子拉碴的落拓劍客：“西京將軍……你……你把劍圣門下的不傳之秘交付給我？這……這可怎么當(dāng)?shù)闷稹?br/>
    “我還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將卷中的劍技教給汀，她也不會……”西京頓了頓，聲音低啞下去，扯著嘴角笑了笑，“其實師父在入門的時候就教導(dǎo)我，劍圣之劍須要為天下被侮辱被損害之人而拔——可笑我習(xí)武有成，卻遭遇國破家亡，百年來更一味沉溺在醉鄉(xiāng)里，居然對身邊那些需要我拔劍相助的人視而不見。尊淵師父若知道我今日將劍圣門下的劍技公之于眾，遍授復(fù)國軍，想來他只會怪我做得晚了，絕不會說我做錯了?！?br/>
    如意夫人握緊手中薄薄的一冊，眼睛微微紅了一下：“將軍何必如此自責(zé)……其實汀雖不能長久追隨閣下，對于我們鮫人一族來說，她已經(jīng)是少有的幸運。”

    “幸運嗎？”西京忽然低頭苦笑，搖頭道，“不，我只希望以后鮫人中如她那般命運的，不要再多。希望夫人將這一卷書帶給復(fù)國軍——我不知道汀從我這里偷師學(xué)去了多少，但這卷書總比零碎的片斷要有用得多。”

    頓了頓，西京再度補(bǔ)充：“鮫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應(yīng)的靈敏卻勝過陸上人，所以我覺得劍技對你們來說是很適合的選擇。這本書里面亦記錄了我?guī)熥嬖齐[到師父尊淵，以及我至今的心得，包括了分光化影、九歌九問——左權(quán)使炎汐的身手已經(jīng)不錯，如能好好研習(xí)這卷書，當(dāng)有大成。到時他可將劍圣門下劍術(shù)結(jié)合鮫人自身，授遍復(fù)國軍……”

    “多謝將軍！”如意夫人聽得劍圣傳人這般籌劃，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忙不迭地扶起對方道：“夫人不必多禮——那也是汀的愿望。我既應(yīng)允了她要幫她看顧族人，自然要盡力?？上夜蕠彩鞘聞?wù)繁雜，暫時無法分身。等九嶷之行完畢，有空我便來復(fù)國軍中，親自指點各位將士劍法?！?br/>
    “如此，他日我們鮫人必將盛宴結(jié)彩，開鏡湖水道，迎接將軍。”如意夫人手里拿著那卷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學(xué)至寶，平素從容的語氣也激動起來，“歡迎將軍成為第一位來到復(fù)國軍大營的空桑貴客！”

    “夫人客氣了?！睗M身酒漬的劍客朗聲大笑，按劍四顧，只覺心中無數(shù)豪情涌動——雖然明知帶著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兇險異常，幾無生理，然而出發(fā)前總算將心事完結(jié)了一件。來日泉下見到汀，也不會有未曾盡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劍長笑出門，如意夫人眼里陡然有了同樣爽朗的豪氣，朗聲道：“西京將軍，等來日痛飲，請鑒賞妾身親釀的極品‘醉顏紅’如何？”

    “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門去，聽得“醉顏紅”三字卻是喉頭聳動，連連答應(yīng)，“我雖答應(yīng)汀不再酗酒，但若殺出重圍，來日必當(dāng)和復(fù)國軍諸將士一醉方休！”

    朗笑中青衫閃動，西京已是揚長而去。廢墟中，如意夫人將那一卷書小心收起，也向著總督府所在的息風(fēng)郡上路——那里，不知道等待著她的又是什么。

    冥靈軍團(tuán)和六王早已回歸于無色城，真嵐也已經(jīng)返回。而紅珊的兒子，那個老成干練的年輕人正拿了那面象征屬國最高權(quán)柄的雙頭金翅鳥令符，去設(shè)法挑動起新一輪的混亂，力爭在下一批伽藍(lán)城派出的滄流軍團(tuán)追殺到來之前，用澤之國本地軍隊的力量，結(jié)成新的屏障——這個年輕珠寶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許已經(jīng)超出了一個商賈該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鮫人心中視為救世英雄的那個黑衣傀儡師，卻孤身帶著那個孿生的偶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遙遠(yuǎn)的北方蒼梧之淵，去和以前的宿敵聯(lián)手釋放出龍神，希望那個古老的神祇可以再度庇佑受盡了苦難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頭，看了看矗立在天盡頭的那座白塔——那里，穿入云霄的白塔頂端仿佛忽然有一片烏云散開，向著東北方迅疾移動過來。那是征天軍團(tuán)中的變天和玄天部同時出發(fā)，呼嘯著往東方和北方撲去。

    陽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廢墟上。在這個破敗的賭坊中，云荒大陸的各方勢力風(fēng)云際會，短短幾日間各種合縱、連橫轉(zhuǎn)瞬結(jié)成，將滄流帝國鐵腕維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遠(yuǎn)遠(yuǎn)的，聽到風(fēng)里傳來劍客的長吟：

    天龍作騎萬靈從，

    獨立飛來縹緲峰。

    懷抱芳馨蘭一握，

    縱橫宇合霧千重。

    眼中戰(zhàn)國成爭鹿，

    海內(nèi)人才孰臥龍？

    撫劍長號歸去也，

    千山風(fēng)雨嘯青峰！

    一場風(fēng)云際會、龍爭虎斗之后，所有人都風(fēng)流云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許下了在前方再度相逢的諾言。云荒大地上傳奇般的歷史即將開始新的一卷，然而在《六合書·往世錄》上留下的，不知道會是哪幾個名字。

    【雙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