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鎮(zhèn)上已經(jīng)快中午了，他們問了幾家藥鋪，終于有一家愿意收藥，紹華與那人交涉著，將背來的藥草全部賣給對方。段尹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等著，明珠在鋪里幫紹華清點藥草。

    他們?nèi)送饷矘O是出眾，一路過來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路過的幾個女子看見段尹，掩嘴一笑，互相低語幾句，嘻笑著扭頭跑了。等到紹華背著空空的藥蔞出來，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段尹拉著明珠的手臂，抱怨道：“走了一早上的路，餓都餓死了，我們找地方吃飯吧。”

    他正說著，不遠處有人揮手向他們打招呼，正是昨天過來看病的永叔。永叔偶遇他們，很是開心，熱情拉著他們往前走，邊走邊說：“我這老毛病多虧了陳師傅照料，才好得這么快，今日我來請客，算是還陳師傅的人情?！倍我敛豢蜌猓d高采烈地拉著明珠，跟了上去。

    他們尋了一家飯館，正是午飯時分，館子里坐滿了人，多是從附近村落過來趕集的村民。永叔見窗邊有一空桌，立即招呼他們坐了過去，點了幾個菜，四人坐下，邊等邊聊。

    館子里有一說書人，不知道說的什么故事，他們進來時候就見他說得鏗鏘有力，唾沫飛濺，眾人聽得不亦樂乎。明珠剛為紹華倒上茶水，就聽那說書人說道：“話說當(dāng)年鬼醫(yī)杜仲在鬼力胡卿、鬼眼王成君和鬼手蔡姬的聯(lián)手之下，不敵三人之力，落于下風(fēng)，他師妹……”說書人眼睛瞇起，周圍人的興致高漲，仰著脖子等待下文，這時說書人突然聲音低緩下來，悠悠道：“他師妹方羽兮試圖以金羽之陣阻擋鬼眼，沒想到當(dāng)時的王成君已經(jīng)練成天眼，看破陣中玄機，蔡姬下手狠絕，手指一動，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就這樣慘死他指下?！?br/>
    他幽幽嘆息道：“凡人之力再強，也不敵鬼才之力啊?！?br/>
    明珠聽得一頭霧水，看了段尹一眼，對方臉上沒有變化，依舊喜滋滋地用筷子挑杯里的茶葉。永叔道：“這個說書人，回回都說這段故事，也不嫌膩?！泵髦橹恢兴拇蠊聿牛瑓s不知究竟怎么回事，疑惑問道：“說的是哪段故事？”

    永叔道：“算下來也五六十年了，當(dāng)年的事情口口相傳，到現(xiàn)在還剩下幾成是真的都不知道，想必被他們這些說書人以訛傳訛，完全扭曲了吧。你也就隨便聽聽?！彼静幌朐僬f，見明珠一臉好奇，只好繼續(xù)說道：“五十多年前鬼醫(yī)杜仲與湘西范家起了沖突，那范家勢大，在江湖上極有聲望。杜仲不知怎么行的妖術(shù)，讓范家人上上下下接二連三死于怪病，防不勝防。范明知道他是鬼醫(yī)，有無法言說的本領(lǐng)，心里害怕，于是請來另外三大鬼才，三人合力，才殺了杜仲?！?br/>
    明珠知道鬼才是隱藏于人體內(nèi)的怪物，是無法獨自存活的，必須以人為寄生，想必杜仲死后，鬼醫(yī)怪物又尋了下一個人物寄生。她想到周天寬厚仁慈的樣子，道：“幸好如今鬼醫(yī)宅心仁厚，不以鬼才害人，否則真是防不勝防?！?br/>
    她又一想，周天一直在用鬼醫(yī)之力救人，從不曾害過人，既然他也有杜仲那種可怕的力量，當(dāng)初對付段尹時卻沒有使用，看來確實是心懷慈悲。她抿嘴一笑，看向段尹，話里有話道：“我以前以為鬼醫(yī)實力最弱，現(xiàn)在看來，要三大鬼才聯(lián)手才能制他，實力實在非同一般啊?！?br/>
    段尹的目光終于從茶杯上移開，看了她一眼，無奈道：“珠兒這就不懂了，四大鬼才并無最強最弱，只有挖掘出全部才能的人物，才稱得上最強。若是鬼手之力完全開發(fā)，想必必定能夠稱霸四大鬼才。”他說著，臉上的神情得意起來。

    明珠剛要回他，就聽永叔說道：“確實如此，現(xiàn)在的鬼醫(yī)周天不曾害過人，也許是心懷慈悲，也有可能是他尚未發(fā)現(xiàn)害人之法。畢竟凡人的壽命是有限的，與鬼才相處十余年，能開發(fā)個二三成便是極限了，完全開發(fā)談何容易？”

    明珠反駁道：“那周天周大夫確實是宅心仁厚……”她話沒說完，就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她手臂，再一看段尹一直低頭，看似專心撥弄茶葉，知道是他暗示自己小心語言，于是立即改口道：“我是聽他們說的，既然是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必定和陳師傅一樣有醫(yī)者仁心，不會害人的?！?br/>
    永叔撫須笑了起來，道：“珠兒姑娘真是心善，自古以來，得鬼才者有幾個心懷慈悲？大多為自己謀求私利去了?！彼L長地嘆息一聲，道：“人就是這樣啊，一旦得了神賜的禮物，就自以為神，將其他凡人看作螻蟻了?？杀?，可笑！”

    明珠好笑地看了段尹一眼，他正是永叔所說的那種眼高過頂，自以為是的家伙，而段尹依舊面不改色，專心地玩弄杯里的茶葉，似乎一切無關(guān)己事。他察覺到明珠的目光，回瞪了她一眼，懶洋洋地叫道：“小二，菜好了沒有？餓死本大爺了！”

    永叔說得興致大起，道：“我看那周天不一定是什么心慈手軟的人物，興許他現(xiàn)在還在摸索鬼醫(yī)之道。如今的大夫都鉆錢眼里去了，沒錢照樣見死不救，城里的黃大夫便是一例。要我說，這世間能稱得上醫(yī)者仁心的，也只是陳相南師徒二人了。”他說著瞟了瞟紹華一眼，對方一直靜靜地坐在那里，淡然品茶，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與館子里的熱鬧格格不入。明珠總覺得，紹華像個神仙，干干凈凈，不沾世俗之氣。

    他雖然二十出頭，但是行為處事十分成熟穩(wěn)重，從不曾犯過錯誤。明珠剛開始來到云嶺村時，村里年輕的小伙子對她很是熱情好奇，整日整日地圍著她調(diào)戲取笑，而紹華不同，他寡言少語，對明珠的過去只字不提，只因陳相南收留了她，也開始像對待師妹一樣對待她，從來沒有逾矩的行為。她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就往紹華那邊多看了兩眼。

    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她的臉頰，迫使她轉(zhuǎn)過頭來。明珠惱火地轉(zhuǎn)過頭，果然與段尹對上目光。段尹剝了?；ㄉ兹舆M嘴里，有意無意道：“別亂看?！?br/>
    這時一直沉默的紹華突然笑了起來，悠悠道：“這鬼醫(yī)杜仲真是自大，竟然試圖以一敵三，簡直是自尋死路?！庇朗妩c了點頭，道：“確實如此，那杜仲年紀(jì)輕輕，已經(jīng)取得如此成就，可見天賦過人，假以時日必定天下無敵。當(dāng)時他若隱忍一些，恐怕歷史又要改寫了。”

    段尹頭也不抬，道：“我看他是江郎才盡了，鬼醫(yī)之能全數(shù)開發(fā)，也不過爾爾。據(jù)說當(dāng)年鬼手蔡姬也才修煉到影手的境界罷了，若是假以時日，恐怕杜仲連一個蔡姬也不敵，更何況三鬼聯(lián)手？”

    明珠好奇地湊了過去，低聲問道：“影手是什么意思？當(dāng)代鬼手，可達到如此境界了？”段尹好笑地瞟了她一眼，正要說話，這時那說書人又上揚幾分聲調(diào)，道：“那孝賢皇后死后，當(dāng)今皇上很是懷念，念叛王妃王氏是孝賢皇后之姐，特免去她叛黨遺孀身份，允許她在宮中長住。還在京外修了一座孝賢廟，以表對皇后的相思之意?！?br/>
    原來在他們討論鬼才的時候，那說書人不知不覺說到了當(dāng)代四大鬼才，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皇城之戰(zhàn)，然后話題一轉(zhuǎn)，又說起了孝賢皇后之事。明珠垂下頭，一言不發(fā)。

    這時館子里響起一陣笑聲，遠處角落的一桌客人哈哈大笑起來，有人站起來，大聲道：“你這說書人，又在這瞎扯了。我們剛從京城過來，那昭王舊妃王氏在宮中長居不假，然皇上如今沉迷柳妃美色，早把當(dāng)年的孝賢皇后忘得一干二凈了?！?br/>
    說書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爭辯道：“聽聞那柳妃與孝賢皇后有七八分相像，皇上寵愛她，也正是因為思念孝賢皇后之故?！?br/>
    那客人灌了幾口黃湯，口齒不清起來，笑道：“你編些好幾十年前的舊事糊弄人倒也罷了，無從考究，這孝賢皇后之死不過一年前之事，你也不多打聽打聽，還來瞎編，是把我們蒼珉鎮(zhèn)的百姓當(dāng)足不出戶的傻子了么？”

    小二見氣氛不對，連忙過來打圓場，年老的說書人憤怒地收起東西，扭頭走了。館子里又是一片熱鬧祥和。菜很快就上來了，四人陷入沉默，安靜地吃完了午飯。

    出去以后永叔就與他們道了別，紹華想起落下點東西在方才那藥鋪，又折返回去。明珠與段尹沉默地站在路邊，等他回來。

    明珠苦笑了一下，道：“我說得沒錯吧？他果然與蕓姐姐雙宿雙犧了。美人成雙，不亦樂乎，想必此時，他感激我還來不及?！?br/>
    段尹看了她很久，嘆息道：“你說你都放下了，原來是騙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