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素書升天那日，景巖那廝已經能下床，且能活蹦亂跳了，且我也曉得他這廂在凡間能活蹦亂跳個百八十年。就讓他在凡間蹦跶罷，本君覺得挺好。

    痊愈了的景巖照例還是錯過了。我?guī)е貢嗽瞥胖靥焐媳既サ臅r候，蔚蔚祥云之下，便是拎著云青綢袍朝皇承熙國皇宮奔去、欲見蘇月公主最后一面的景巖。

    我心，照例甚慰。南宭大公子，你在凡間呆著，對誰都好。

    后來我才曉得，南宭他在追素書的路上總是遲那么一些，就像我同素書相悅則傷一樣，也是命中注定，是累世的夙緣。了解到這一樁事后的本君，窩在玄魄宮一件廂房里，灌酒到天亮。本君不曉得這總也遲到更好一些，還是這相悅則傷更好一些。再后來接著灌了幾天酒，本君便覺得相悅則傷這個套路更好一些，畢竟，我得到過素書，我們有了孩子；可再灌了幾天酒之后，昏天黑地之間，我卻覺得，南宭同素書這個套路或許好一些，畢竟，素書不會受傷，不會疼啊……她安好，便是最好的事情；到最后灌酒管得不省人事，我便握劍立在殿頂，狠狠罵這天這地，為何本君同心愛的姑娘平平淡淡、安安穩(wěn)穩(wěn)談個情說個愛會這么難。

    再回到這一天，素書神尊仙跡無存三百多年之后，我終于在風和日麗的一天，帶著她，回到了神界。

    “我在這神界能干什么，還有當神仙是什么樣子的我不太清楚，你得給我普及一下，這做神仙有什么要求……”眼看著云頭越升越高，四周已是仙霧繚繞，素書便有些慌，緊緊攥著我的衣袖。

    我握上她的手，道：“沒什么要求，你權當自己還是在凡間做公主就可以，”忽又想起來一樁事，趕緊又補了一句，“這天上，是不允許神仙出入凡間如尚袖樓這種地方的，要么會挨罰，輕則面壁思過，重則去蹲天牢?！?br/>
    她點頭，面色謹嚴，擺出一副受教的神情：“嗯，我記住了。你放心罷，我肯定不會把你去凡間小倌樓頂喝酒的事情說出去的。”

    本君：“……嗯，謝謝你。”

    她松開我的衣袖，擺出同本君勾肩搭背的姿勢，順勢拍了拍我的胸膛道：“不用謝，本公子就是這么仗義?！庇捎诒任野恍@個姿勢做出來半拉身子便都掛在了我身上，她絲毫未察覺，本君便妥帖受著。

    諸君，你們看天上這朵朵白云，像不像本君此時心中開遍了的鮮花。

    “卻說，孟澤，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兒？”

    我望了望不遠處滾滾仙霧環(huán)繞之中的凌霄金殿道：“先去跟天帝說一聲罷，他大概要給你安個職位。”

    她當即把胳膊從我身上拿下來，又攥上我的衣袖：“你方才不是說讓我還是拿自己當公主么？怎么現(xiàn)在又說給我安了職位啊……我在凡間可清閑著呢，我怕這職位我擔不起來？”許是越來越不放心，“你說他要是給我安排個掃地擦桌、端茶捶腿之類的差事，本公子該如何是好？”

    我笑了笑，又握上她的手：“無妨，若是他分給你這種差事，我便負責替你去做，你便負責陪小魚兒玩耍?！?br/>
    她抬起我的袖子捂住泛紅的臉頰，忽發(fā)現(xiàn)袖子錯了，又抓起自己的袖子捂住臉。

    我孩兒他娘親，偶爾便是這么可愛，可愛得叫本君的心都酥了。

    老君行事穩(wěn)妥，昨夜便果真在跟天帝復命的時候，說了素書的事情，并且當夜便往四海八荒發(fā)了詔令，等以神尊回了天上，不許議論她過往之事，有當素書神尊面提往事叫她曉得過往事者，不論階品，一律送入幽冥司，永生永世再不得入神界。

    或許是看在素書的魚鰭補過北斗星宿的份上，這詔令足夠嚴厲，足以禁住許多口舌。足夠瞞住素書過往的事情，叫她再也想不起曾經的悲苦?？晌矣钟X得這詔令太過殘忍，我們所有神仙，都對往事了如指掌，卻獨獨對她一個人諱莫如深。她被這四海八荒，都瞞著。

    或許從當初決定要對她說謊、決定要瞞著她的時候，便走錯了，以至于如今這錯誤更甚，以至于這謊話彌天，叫人無法回頭，再無法補過。

    我只能加倍對素書好。縱然我的過錯，已經不是對她好，就補得過來的。

    天帝很適合演戲，凌霄金殿之上，袞服冕冠端居寶座，威凜道：“承熙國公主蘇月，素有仙緣，今日位列仙班，可喜可賀。寡人欲封你為神尊，賜你‘素書’之名，你覺得如何？”

    她不曉得神尊是個什么職位，只皺眉疑惑道：“感情做神仙還要改名字?。课冶緛泶蛩?，做神仙是給我家里人長面子的事情，做了神仙就有臉去見我列祖列宗了，若是我那些祖宗曉得我連名帶姓都改了，會不會生氣……”

    只是“感情做神仙還要改名字啊”之句話后面那幾句，全都淹沒在一眾跪拜的神仙的歡呼聲中了，只有在她身邊的本君聽得清楚。

    “恭喜素書神尊！請受小神一拜！”

    這群神仙，也是能裝的。

    這陣仗叫素書當時便傻了眼，但好在是做公主的時候積累了許多經驗，反應了不過四五個須臾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神尊這個階位不是掃地擦桌、捏肩捶腿之類的，這個官位好像大得很，整個凌霄金殿之上，除了一個天帝、除了天帝身邊的本君，除了幾個德高望重的老神仙俯身，其余的神仙都給她跪了。

    她揮開衣袍，朝寶座之上的天帝大人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雖然聲音惶惶，卻也應了一聲：“素書，謝天帝大人隆恩。”

    真好，你又做回素書了，你又是我的神尊大人了。

    出了凌霄金殿，她便立馬吐了一口氣，“方才……嚇死我了?！?br/>
    我攥緊了她的手，有些想笑：“莫擔心，我一直在?！?br/>
    她緩過來，面上帶了些興奮，甚至忘了跟以往那般把手抽回去，抬頭笑道：“天帝好大方啊，我一個將將升天的小仙，他也能給神尊之位么？”

    我道：“許是看你玉樹臨風，俊雅倜儻?！?br/>
    她驚訝：“這神界也是看臉的么？”

    我道：“嗯，你長得這么好看，你說什么都是對的?！?br/>
    她臉頰之上又現(xiàn)出縹緲紅云：“孟澤啊，我覺得……你有個優(yōu)點真是太突出了?！?br/>
    這句話，素書應當也不記得她自己以前說過，在玄魄宮，我的廂房內。

    “什么優(yōu)點？”我故意問她。

    “審美。”她說。

    我道：“同我生活在一處之后，你會看到我更多的優(yōu)點。”

    “比如呢？”

    “比如，愛你?！?br/>
    她終于沒能忍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臉，撇開了臉，也撇開了話題：“卻說，你在這神界擔著什么位子？”

    “天帝當年賜了我‘玄君’這封號，我本來不太想接詔旨，但因為自己擔著魔族老大的職位，覺得天帝大人從我父親這一輩忌憚到我這一輩，實在是太辛苦太操勞。便應了下來，叫他夜間能睡個好覺。”

    素書笑出聲：“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神仙。但是我想知道，你這階品跟我的比哪一個更高一些？”

    我看著身側素衣翩翩的姑娘，認真道：“按理說，我該尊稱你一句素書大人。”可我卻很想稱呼你為孩兒他娘。

    她瞇眼望了望這浩蕩仙景：“孟澤玄君，別來無恙。”

    她說孟澤玄君，別來無恙。

    那一瞬當真叫人恍惚，記憶之中有虛晃的景象乘著仙云自一萬三百多年前飛過來，又落在我眼前仿佛又成了真實。

    縱然那時候我的眼睛還看不清楚，可我卻依然能想象出，那景象被九天銀河銀白的星光布滿，抬頭可見無欲海盡頭成水幕蔚藍，我自凡間飲酒歸來，呼吸之中一半醉一半悔。

    便是在那時候，聽聞身后腳步踟躕片刻又分外堅定了些，幾個須臾過后，有玉一樣的手落在我肩上輕輕拍了拍，有喑啞卻好聽的女聲溢出來，縱然那時候，她說的是：“……聶宿，是你么？你回來了么？”

    可我不介意。

    因為我回頭的時候，看到素衣玉冠，翩翩而立的她。只要她能在我身旁，我便覺得自己是誰都好。

    星云浩瀚，光輝落在她同我的眼前。

    她看清了我的面容，恍然無措，緊接著神情有些失落：“抱歉，我認錯人了。”

    我轉了身，她也轉了身。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可幾丈之后，我卻沒能控制住自己，回頭看了看她，我看到她素衣穿得如今日這般倜儻，踉蹌幾步，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玉冠。

    這場景都太熟悉，以至于埋藏十幾萬年都沒有用，她用了不過一句話、不過一個動作便給勾了出來。

    很多很多萬年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一面，是本就是故人相逢，哪里是認錯。

    我遺憾自己沒能認出你來，空把這萬年的歲月枯守成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