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歷七千七百三十四年, 七月六日。

    波塞冬的生日宴會如期舉行，十位王子中只有亞特拉斯和伊菲蒙沒來赴宴。在奧林匹斯的眾神里, 宙斯和蓋婭也不再邀請名單。

    沒有神對此有異議。

    更準確的說法是，沒有神敢忤逆波塞冬。

    和往年的舞會布置一樣, 排成長隊的海豚會在珊瑚殿中央跳舞，因為這個特殊的日子，它們都在魔法作用下變了膚色，乍然看上去就像穿了七彩外套，在碧波中瑩瑩發(fā)光。一只巨大的烏賊用數(shù)根觸角同時彈奏好幾種樂器，貌美多姿的人魚踩著鼓點列隊而出，它們穿梭在賓客之間, 吟唱著宛如天籟的歌曲。巨型蚌殼上鋪了華麗的天鵝絨, 儼然一張張華麗的靠背椅。千年海龜?shù)谋硽t是桌子，上面擺滿了產(chǎn)自奧林匹斯圣光之地的瓜果、酒神狄俄尼索斯親自釀造的美酒、還有爐灶女神赫斯提亞做的海鮮大餐。

    大概是厭倦了年復(fù)一年的舞會，波塞冬將千年來未曾有絲毫改變的任性發(fā)揮到了極致，他在與豐饒女神得墨忒爾跳完一支舞蹈以后, 竟然要求參與的眾神和他一起玩游戲。

    我?guī)е虖膭倓傏s到海底宮殿, 游戲也剛好開始。

    狄刻1被安排在大廳中央宣布游戲規(guī)則：“按照?；时菹碌囊?，參與游戲的必須是一對情侶，如果此刻沒有伴侶或者伴侶不在身邊的人，可以任意找一個人組成‘一夜情侶’的模式參加游戲?！?br/>
    話音剛落，安靜的大殿即刻哄鬧起來。

    仿佛瞬間穿越到了“相親大會”現(xiàn)場，阿波羅召喚出里拉琴彈奏樂曲，寧芙女神圍著他翩翩起舞；潘神用他滑稽的帽子玩起了魔術(shù)；吶喊女神艾拉拉撕心裂肺的吼聲訴說著她的渴求……

    也有冷眼旁觀不愿參與的神祗, 比如雅典娜、阿爾忒彌斯，狄俄尼索斯，當然還有美斯托——已經(jīng)是成年模樣的他躲在阿波羅看不到的角落里，嘴角始終掛著輕蔑的笑，不知道是在嘲笑此時的阿波羅，還是曾經(jīng)的他自己。

    耳邊邀請、被邀請、拒絕、被拒絕的聲音絡(luò)繹不絕……

    我把披風解下來交給侍從，猶豫著是不是要進去，菲拉蒙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珀羅普斯殿下，您終于來了！”

    我對他友善地點點頭。

    他踮腳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驚喜道：“我一直在等著您出現(xiàn)呢，奧托呂科斯2剛才還對我說，每一次海皇生日宴會您都是壓軸出場，而且每一次您送的禮物都能帶給大家歡樂?！?br/>
    “如果你想?yún)⑴c游戲的話，可要快點進去找到你的伴侶?！蔽覍擂蔚乜人砸宦?，提醒眼前的年輕人：“不然很有可能被公正的狄刻取消游戲資格?！?br/>
    菲拉蒙瞥了一眼鬧哄哄的大殿，又轉(zhuǎn)過頭來眼巴巴看著我：“殿下不打算參加游戲嗎？”

    我搖頭：“年紀一大就對各種游戲提不起興趣了?！?br/>
    他小聲嘟囔：“我父神比您年紀更大……”

    此時，阿波羅身邊已經(jīng)圍攏了四五位女神，每位都是一副“任君采摘”的妖嬈模樣。阿波羅收回豎琴，托著下巴，瞇起眼睛，以一種幾乎可以稱為“放肆”的眼神打量她們。最后他選中了一位身穿低胸紫色流蘇長裙的女神，在周圍瘋狂的口哨聲中，把那位女神摟入懷中恣意親吻。

    這時，大廳里所有的燈光全部黯淡下來，唯余兩束柔光落在狄刻身旁——兩張鋪了白色天鵝絨的巨大扇貝座椅上。

    狄刻往耳后別了別碎發(fā)，看樣子精神許多：“好了，大家差不多都組成‘一夜情侶’了，那么我現(xiàn)在就要開始講游戲規(guī)則，注意聽好，因為我只說一次。在此之后，一旦犯規(guī)的情侶將會取消游戲資格。

    接著，她瞬移到一把座椅上，側(cè)身，兩腿并攏，坐姿無比優(yōu)雅：

    “每一位神都有窺視他人心靈的能力，但是被神界規(guī)矩束縛，必須遵守眾神之母蓋婭在宇宙洪荒時就訂下的規(guī)矩?！?br/>
    “每一位神在面對你們知心愛人的時候，是否也會像人類一樣莫名的恐慌，不知道他待你的心是否也像你一樣？”

    “如何相信另一半對你的愛是否堅定？如何向世人證明你們之間情比金堅？如何才能知道你們之間是否擁有默契？如何篤定相信他會是你永遠的追隨者？”

    “現(xiàn)在，所有問題都可以通過我坐著的椅子解決?！?br/>
    “它既能解決你所有的煩惱，又不違背蓋婭訂下的規(guī)矩，要求很簡單，只需要你和你的伴侶積極踴躍地參與游戲?！?br/>
    眾神的歡呼聲簡直要掀起新一輪的海嘯。

    不得不說，狄刻若生在萬年后的世界，絕對能成為傳銷公司的金牌員工。

    她很快就瞬移到另一把座椅上：“作為奧林匹斯唯一代表公正又深諳各種八卦的女神，待會兒將由我親自詢問參與游戲者五個問題?！绻谝巫由系那閭H回答出相同答案，椅子就會這樣動?！彼袅颂羰持?，兩張椅子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靠攏了一點點，“顯而易見，如果情侶們的答案不一致，或者有一方說的話與事實不符，椅子就會立即彈開，并且這對情侶還會受到一些小小的懲罰?！痹捯袈?，她對面座椅的扶手兩側(cè)就噴出了大量白色煙霧。

    “當然了，有時候可能還會噴出一點意想不到的東西?！钡铱逃檬持更c了點下巴，笑道。

    在眾神的鬼哭狼嚎聲中，厄洛斯勇敢地牽著他美麗的新婚妻子賽姬坐上了扇貝椅。

    狄刻讓出位置，瞬移坐到大殿中央的水晶吊燈上，兩條細腿垂在燈具外搖晃，就像常年生活在綠林中的精靈。

    “小愛神厄洛斯曾經(jīng)說過：愛是歡樂的源泉，他愿以無限的勇氣去享受?！磥泶嗽挷患?，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鼓勵鼓勵這對神族史上最年輕的夫婦！”

    在她的帶動下，掌聲如雷貫耳。

    狄刻高舉右手在半空做了一個“收”的動作：“好了，現(xiàn)在我要開始問題了：你們是在哪里認識的？你們到底誰追求的誰？你們的第一次發(fā)生在什么地方？是誰主動提出的要求？”她語如炮珠，飛速提出四個問題。

    好在這些都難不倒我已經(jīng)長大的好友厄洛斯和他的妻子。

    兩張座椅在眾神的歡呼聲中漸漸靠攏。

    狄刻把食指抵在紅艷的嘴唇上，整個大殿立即鴉雀無聲：“看來我提的問題都太溫柔了，下面必須來一個爆炸性的猛料才行——大家都知道小愛神厄洛斯在人界出現(xiàn)的時候會有兩種形態(tài)，所以，我想請問你們二位，當厄洛斯是孩子形態(tài)的時候，他的性/能力是否和成人形態(tài)一樣強呢？”

    這個問題還真不是一般的刁鉆，我默默為小屁孩捏了一把冷汗。

    厄洛斯狠狠地瞪了狄刻一眼，翻開寫好的題板：“當然！”

    賽姬則垂著頭，她的題板上寫著“不是。”

    毫無預(yù)兆的，厄洛斯的座椅射出了冰刀，賽姬的座椅噴出了火焰。賽姬捂住眼睛尖叫，新生的蝴蝶翅膀瑟瑟發(fā)抖，厄洛斯毫不猶豫地撲向妻子，用身軀為她擋住所有的冰刃和火焰。

    看來厄洛斯真的找到了值得用生命去保護的愛人，雖然受了點懲罰，我卻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開心。

    我、他、阿爾忒彌斯和美斯托，我們四個人中，希望他能成為最幸福的那一個……

    菲拉蒙在旁邊感慨：“小愛神和他妻子的感情真好?！?br/>
    “愛情如同甘露般甜美，人人都可以擁有，只要你愿意?！蔽遗牧伺姆评傻募?，指著大殿角落一個看上去十分孤獨的女孩：“你看，那是山林女神緒任克斯，很漂亮的姑娘，如果你對她感興趣的話，現(xiàn)在就可以大膽地走過去……”

    “寶貝兒，原來你還有亂給別人牽線做媒的嗜好?！痹捯粑绰?，我就跌入一個窒息的懷抱中，接著，炙熱的吻落在頭頂：“緒任克斯迷戀的是阿波羅，如果你不想看到又一對父子反目成仇的話，最好別這么做?！?br/>
    他話中有話，我卻不敢接。

    強烈的恐懼感攝住我的心，就像毒蛇在慢慢爬過背脊，我甚至動都不敢動。

    菲拉蒙就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瞪大眼睛看著我們：“海神陛下和珀羅普斯殿下原來是，原來是……”

    我趕緊對他搖頭，也不知道他會意沒有，但好在讓他停止了廢話。

    波塞冬把我強行掰過去面對他：“為什么不進來？”

    “里面太鬧了?！边@是我能最快想到的借口，盡管很蹩腳。

    波塞冬卻信以為真，轉(zhuǎn)身霸道地對人魚侍衛(wèi)下達命令：“進去讓他們統(tǒng)統(tǒng)閉嘴，要是誰再敢發(fā)出一點點聲音，就拖出去喂斯庫拉?！?br/>
    我急忙阻止：“這是你的生日宴會，不要掃興?！?br/>
    “我只要你開心，其他人關(guān)我什么事？”

    “別這樣?！蔽覠o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們是你邀請的客人?！?br/>
    一邊說一邊回頭給菲拉蒙使眼色，他立即會意，摘下帽子上的翎羽對我們揮了揮，一溜煙地跑回大殿。大殿中安靜不少，游戲卻還在繼續(xù)，這一次輪到的是潘神和他剛找的“一夜情侶”。

    “予人快樂的同時也予自己快樂，波塞冬，你看他們玩得多開心?！?br/>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是你邀請他們來參加生日宴會，今天的主角可是你……”

    “邀請他們只是幌子?！辈ㄈ瑥澫卵c我平視，那雙藍綠色的瞳仁中摻雜了許多復(fù)雜的情緒。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在海水波光的折射里，他的臉色竟顯得有一點蒼白到近乎透明，但語氣依舊強硬：“珀羅普斯，你知道我想要什么?！?br/>
    我實在沒有辦法違背自己的心，去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安菲特里忒在里面，其實你應(yīng)該多陪陪她……”

    “這不是你拒絕我的理由。”他扼住我的胳膊：“我不止一次告訴過你，只要你開心，我可以隨時和她解除婚姻關(guān)系?！?br/>
    “安菲特里忒沒有過錯，你不能這樣對待她?！蔽依〔ㄈ囊滦洌骸安⒉皇枪室庖惚苣?，只是眾神的神力沒有完全恢復(fù)，我每天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參加主神頌歌會，去雅典娜神殿給新到奧林匹斯山的半神傳播神族的善意，去希臘重新建立人類對神族的信仰，還要安排軍隊維護奧林匹斯日常的秩序?！?br/>
    “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波塞冬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還記得千年前我送你進入輪回之門時說的話嗎？”

    記得，當然記得！

    他說：“你就是你，不會變?！?br/>
    他說：“珀羅普斯，我一定會重新把你擁入懷中，到時候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凝視著我說：“給我一個離別的吻，這是命令。”

    他不停重復(fù)同樣的一句話：“珀羅普斯，我一定會重新把你擁入懷中，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但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如何重新開始？

    在經(jīng)歷過這么多起起落落之后，又如何能夠重新開始呢……

    波塞冬因為沒有等到我的回答而撅起了嘴：“如果不去奧林匹斯就找不到你，而要你進入我的宮殿必須以舉辦生日宴會的名義，不要懷疑我開始羨慕起宙斯那個混蛋，因為你見他的時間可比見我的時間多太多了?！?br/>
    一陣鼓掌聲從大殿里面?zhèn)鱽?，驚動了珊瑚叢中的魚群，它們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更深處的海底遁去，擴散出一圈圈漣漪，將我們?nèi)υ谄渲?，像是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的牢籠。

    我終于妥協(xié)：“以后我會盡量多抽時間和你在一起?！?br/>
    波塞冬愣了一下，隨即抱起我，興奮地轉(zhuǎn)了一個半圈。

    他簡直就是個心智還沒成熟的孩子，也不知這么幼稚的畫面被人看見沒有。他一放下來，我就特別尷尬地左右看了看。

    波塞冬趁機摟住我的腰，壞笑著，在我耳垂上舔了一下：“陪我玩游戲吧，可是我精心設(shè)計的……”

    我早就該猜到，這游戲明顯是波塞冬專門為我擺的局……

    五分鐘后，我被迫參與了游戲，如坐針氈。波塞冬則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沖我眨眼睛，看上去一臉得償所愿的愉悅。

    狄刻摸著下巴來回打量波塞冬和我：“海皇陛下和珀羅普斯殿下千年前就是神界的模范情侶，這種游戲怎么可能難住你們……”

    “不許?。≥叏瘸琳f銥桃謊邸

    狄刻縮縮脖子：“好吧，我能理解陛下急不可待的心情……”這時，波塞冬略顯不耐煩地換了一只手撐下巴，僅僅如此，狄刻就不敢再繼續(xù)調(diào)侃：“那我開始提問了？”

    波塞冬點頭。

    “第一個問題，珀羅普斯殿下最愛吃什么？”

    波塞冬沒有一絲猶豫：“我做的甜品?！?br/>
    我早猜到他要說什么，亮出題板：“甜品?！?br/>
    奇怪的是，座椅并沒有測出我在說謊，甚至還因為回答問題的高度默契拉攏了一段不小的距離。波塞冬揚起下巴對我笑了笑，姿態(tài)是絕對勢在必得。

    狄刻苦惱地抱怨：“我就說你們之間的默契程度根本無人能及，唉，這樣下去用不了五道題，你們就能通過游戲。”

    波塞冬挑了挑眉：“率裁?？?br/>
    狄刻趕緊收聲：“第二個問題，你們對彼此的第一次心動是在什么時候？”

    臺下的賓客因為這個充滿八卦性質(zhì)的問題而爆發(fā)出不小的噓聲——

    我的腦海里卻浮現(xiàn)出某個里拉殿的黃昏，亞特拉斯低頭緩緩翻開一本書，厚臉皮趴在他的膝蓋上呼呼大睡，而我坐在他對面，安靜地托腮，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直到他抬起頭來對我微笑，我也傻瓜似的笑起來……

    陷入回憶的時間并不長，但足以讓波塞冬先一步亮出他的答案：“海神殿的臺階上，他給了我一顆糖?！?br/>
    他臉上浮起一個細浪逐沙般溫柔的笑。

    但我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空白……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

    本以為我和他都會受到懲罰，但是只有我的座椅被彈回原位，隨即扶手上噴出足以把人凍成冰的濃煙，我嗆得咳嗽起來，抬起頭看波塞冬，他不悅地抿緊嘴唇。

    狄刻：“哇哦，真難見到珀羅普斯殿下也有走神的時候?！?br/>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非常抱歉?！?br/>
    波塞冬拍了一下扶手，但是扶手絲毫未動。

    狄刻立即笑道：“離游戲結(jié)束還有三道題呢，我們必須相信?；时菹潞顽炅_普斯殿下會取得最終勝利。那么第三個問題，你們的初戀是不是對方？”

    “這是什么問題？！！”波塞冬立刻暴躁地站了起來。

    大殿里頓時鴉雀無聲。

    狄刻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他，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問題居然引起了海神的暴怒。而臺下幾位古老的神祗臉上都露出一種不可測的神情，比如狄刻的母親忒彌斯，宙斯與波塞冬的大姐赫斯提亞，以及悲哀女神奧伊季斯。

    如果安菲特里忒曾告訴我的話沒錯，那么在場的這幾位應(yīng)該都知道，波塞冬的初戀是……蓋婭。

    而我的初戀……我苦笑了一下。

    狄刻瞟了一眼母親的臉色，立即朝波塞冬欠身：“游戲的規(guī)則不可為任何人更改，但除了今天的壽星波塞冬陛下以外。”

    波塞冬在眾人恢復(fù)的鼓掌聲中驕矜地點了點頭。

    看他重新坐下，狄刻拍了拍胸口：“你們最喜歡在什么地方做/愛？”

    這回，波塞冬倒是回答的極其爽快：“任何地方?！?br/>
    而我還沒來得及寫下什么，手中的題板已被狄刻抽走。

    “珀羅普斯殿下的答案似乎很簡單明了啊?！钡铱虒Υ蟊娏灵_題板：“只有一片空白?！?br/>
    我扣住座位扶手：“這個意思就是——沒有特定答案，哪里都有可能?！?br/>
    “原來是這樣……”狄刻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很明顯，他們?nèi)魏稳硕疾幌朐儆|怒波塞冬。

    謝天謝地，座椅終于靠攏了，人群中響起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狄刻也跟著松了一口氣：“終于到第四個問題了——你們之間最痛苦的回憶？”

    聽到這個問題，我捏緊筆尖，指頭泛白。

    轉(zhuǎn)頭看波塞冬，發(fā)現(xiàn)他也一瞬不瞬地看著我，雙眸中波光瀲滟。

    我感覺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好久，幾乎視滿堂賓客于無物。最終，波塞冬說：“這樣的事，我絕不會讓它發(fā)生第二次?！?br/>
    他的話語里有淡淡的惆悵，淡淡的嘆息，其他人都聽不見，是我與他之間的秘音。

    緊接著，波塞冬亮開題板：冥界，我在大雨中等了他三天三夜。

    為調(diào)節(jié)氣氛，狄刻特意噓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說：“沒想到我們的?；时菹氯绱税V情不渝，那么珀羅普斯殿下，您的答案是……”

    “海底宮殿?！蔽逸p輕地說。

    波塞冬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狄刻愣住了，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說：“這……”

    “這沒有什么?！辈ㄈ绷艘恍?，無所謂地說：“快樂的時刻都一樣，痛苦卻各有各的痛苦。”

    狄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臺下的賓客無一做聲，我想從他們臉上看出點什么，但是什么都沒有。

    關(guān)于“冥界，大雨，三天三夜”似乎在哪里聽到過……

    我還在思索，座椅已再度靠攏，大概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我們就勝利了。為此，我不得不停止思索，強打起精神來應(yīng)付最后一個問題。

    “你們幾天做一次？”

    時序女神的這個問題簡直讓人群沸騰了，歡呼聲、尖叫聲、口哨聲，此起彼伏，振聾發(fā)聵。

    波塞冬瞇起眼睛，看我的眼神簡直是——煞有其事、意味深長……

    他究竟給我傳遞的是什么樣的信息？

    我不得不坐直了一些，盯著他的眸子，期望能從中找到答案。

    狄刻提起裙子，輕飄飄地躍到我們倆中間：“這時候可不許眉目傳情，如果你們兩位在十秒內(nèi)沒有給出答案的話就算認輸?！?br/>
    “十！”

    “九！”

    “八！”

    “七！”

    “……”

    眾神揮舞雙手和狄刻一起倒數(shù)。

    在這樣嘈雜的環(huán)境中，我卻鎮(zhèn)定下來，像無數(shù)次去人間展示神跡那樣，將右腿搭在左腿上，保持微笑，并稍稍使用神力提高自己說話的音量：“這個問題是我們的隱私，狄刻，我想這并不符合游戲規(guī)則，我們有權(quán)對此保持緘默?！?br/>
    狄刻對著食指，很無辜地說：“珀羅普斯殿下，我也不想為難你，只是……”她心虛地看了一眼波塞冬。

    不用多說，我已經(jīng)知道除了第二個問題以外，她的其他問題都是波塞冬授意。

    我只好無奈地看向波塞冬：“?；时菹?，我想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私下交流?！?br/>
    波塞冬賴皮地笑：“私下交流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當眾叫我親愛的?！?br/>
    “……唔，親愛的?！?br/>
    “好吧，看在我寶貝兒這么配合的情況下，狄刻，換一個問題。”

    狄刻痛苦地抱著腦袋：“好吧，好吧，也許這才是最后一個問題——你們會背叛對方嗎？”

    我呼吸一窒，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波塞冬看著我的眼睛，緩緩開口道：“永遠不會?！?br/>
    聽到一向游戲人間的海神如此深情告白，圍著我們的眾神使勁起哄。只有我用余光瞟見安菲特里忒站在最僻靜的角落玩著幾條小魚，亞特蘭蒂斯的幾位王子也神情古怪，尤其二王子伽狄魯斯如蛇蝎般打量我們，九王子埃澤斯則無所謂地把玩他新到手的一顆珍珠。

    除此之外，菲拉蒙和他的小伙伴們呼叫聲最熱烈，他們甚至還跳上了桌子拼命鼓掌。

    不得不說年輕人就是有活力，與此同時也常常搞不清狀況。

    我低頭看著兩張座椅，它們還有短短不足一米的距離就可以靠在一起。

    而坐在座椅上的我和波塞冬，就像坐在天平的兩端，彼此猜疑著，試探著，搖擺徘徊著前進……卻永遠，只差那么一小步……

    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我低吟咒語，一塊琥珀懸浮在半空中，散溢出晶瑩剔透的紫色光芒。

    我不能違背自己的心，但也不能傷波塞冬的心。

    或許在這個時候送上我煞費周章準備的生日禮物，能起到一絲作用……

    “波塞冬，這是我今年特意為你選的生日禮物……”

    “?；时菹?，亞特拉斯國王給您送來了禮物?！迸c我同時起落的，還有另外一個聲音。

    身穿藍色盔甲的人魚侍從從殿外游了過來，雙手捧著一個盒子，匍匐到波塞冬腳下。

    波塞冬冷漠地瞥了一眼那個精致的盒子，他并不打算拆開。

    人魚侍從繼續(xù)說：“亞特蘭蒂斯的使者還帶來一個好消息：亞特拉斯陛下的長子在今日凌晨平安誕生了?！?br/>
    手中的紫色琥珀應(yīng)聲落地。

    濺起的碎片割破了腳踝，但是，我毫無痛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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