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對于章若愿來說,恐懼遠遠大于好奇。
依照她以前的心思,無法完全掌控的領(lǐng)域,她一般本能規(guī)避,盡量不去涉足。那種每走一步都不確定后續(xù)一系列反應(yīng)的情形,會像獨自懸浮在半空中,沒有憑借和依仗,很容易喪失安全感。
章若愿本意是不想去的,這個世界之于她而言,實在太過陌生。
但她無法拒絕綰綰。
在那個起居住行刻滿了規(guī)矩,呼吸吐納皆是皇權(quán)的朝代,她別無選擇也無可奈何。但如今,再沒有森嚴的禮教約束,橫亙在她們之間的只剩下自己的彷徨。
她想見綰綰,即使對將要面臨的事情一無所知。
章若愿緊握著手機,咬了咬唇,半響終于下定決心。
“我什么時候過去合適?”
原本只是很尋常的回答,誰料得知肯定答案后的蔣綰,居然小小震驚了一下,緊接著十分欣喜道。
“你真的肯來?天啊我是撞大運了么!
若若,你知不知道平時你有多宅,約你出去玩,需要連續(xù)不斷在你面前疲勞轟炸一個月!
你窩在家里,除了寫字就是畫畫,整天修身養(yǎng)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時常擔心你會憋出病來?!?br/>
章若愿失笑不已,對蔣綰的想法不置可否。
怎么會呢?
讀書,習(xí)琴,練字,刺繡,這是最基本的生活日常,與飲食就寢一樣,不可缺少。她便是呆上幾年都不會覺得無聊,何況,古代每一位閨秀無一不是這般熬過來。更甚者,女子從訂親開始直到嫁人不會輕易出門,每天除向長輩請安外,基本不會離開閨房,需安心繡嫁衣待嫁。
若真應(yīng)了綰綰的說法,那人人豈不都魔怔了。
蔣綰不曉得章若愿的心思,聽不見她說話,還以為她正想改變主意,趕忙把這件事敲定了。
“那說好了,可不許反悔!
你好好在家呆著就行,一會兒我讓司機過去接你?!?br/>
章若愿本來想問,這樣專門派人來接她會不會太麻煩了。但轉(zhuǎn)念想到她對周圍的環(huán)境一無所知,自己想辦法過去總是行不通的。
自出生到現(xiàn)在,她難得的幾次外出,無一不是仆傭成群,車馬鋪道。連走遠路也屈指可數(shù),最大的活動范圍,不過在宮里游園賞花。思及此處,只得頷首應(yīng)受了這番好意。
“好,那我在家等著?!?br/>
掛了電話,距離午時尚早。章若愿心事重重一宿未眠,此刻躺在床上不覺困頓,合眼即入了夢鄉(xiāng)。
一覺醒來已是正午時分,章若愿估摸著時候也快到了,起身梳洗一番。找了條長及腳踝的玉蘭色紗裙換上,將長發(fā)簡單盤于腦后,斜插上那只白玉簪。
飛天髻、明月髻、簪花髻等雖然好看,但過于繁瑣,沒有沾溪照水幫忙,很難盤成,只能一切從簡了。
她望著明鏡中天然去雕飾的自己,遠山含黛眉,粉桃沃丹唇,瓷白的臉蛋兒水嫩嫩,俏生生,宛若嬌美的丹蔻,含情/欲滴。
一切仿佛掐著點兒,章若愿剛梳妝好,沾溪便過來知會,說是綰綰的司機已經(jīng)在門口侯著。她素手撩了撩衣裙,見鏡中人兒無不妥之處后,取了手機坐上車。
車身緩緩開動,平穩(wěn)向城市中心駛?cè)ァ?br/>
果仁部落是B省最具影響力的甜品連鎖品牌之一,甜品市場占有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多年來以其獨特的口感,別致的賣相,良好的信譽,倍受中高檔消費者青睞。
最新開業(yè)的這家果仁部落位于北央大道東南段,已經(jīng)是全國第174家連鎖店。它設(shè)在B市最密集的商業(yè)大廈群之中,面向廣大的白領(lǐng)及高薪階層。
有口皆碑的品牌,時常優(yōu)雅的裝潢,以及地理位置的優(yōu)越性,三者組合帶來的效應(yīng),似乎不紅都沒有理由。
章若愿到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人口高峰期,店內(nèi)的生意依舊相當火爆!
放眼望去,一眼便可看到前臺那個穿著經(jīng)理服,面容靚麗,身材姣好的女孩。她有條不紊地與顧客交流著什么,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那種自信從容的笑容,分外耀眼。
章若愿望得出神,記得那時兩人在京都最負盛名的一品齋吃茶點時,綰綰曾經(jīng)提起她想開一家店,專門負責研制各式各樣的美味糕點。到時候,每出一道新口味,便第一個邀她品嘗。
看著雖然忙碌不已,但眼角眉梢俱是光芒的好友,章若愿由衷為她感到驕傲。
當初對宦官之女涉商有諸多限制,綰綰的想法最終無疾而終。然而這一切,在一個不知名的世界成為了現(xiàn)實,多么來之不易。
趁蔣綰忙碌的空擋,章若愿靜靜環(huán)視著周圍的格局。寬敞的前廳裝修風(fēng)格異常奪人眼球,帶著都市特有的簡潔明快,亦從細節(jié)中透出點點溫暖甜馨。
墻面、欄桿和窗欞上裝飾著不同類型的花梗,雪白的墻壁四角涂鴉著每種點心的“甜言蜜語”。淡粉的桌布下擺印著些許零零星星的小碎花,溫馨的田園風(fēng)格給人一種自然不失親近的感覺。明亮鮮活的色彩及明快清新的顏色,將室內(nèi)點綴得柔美雅致,十分小清新。
桌子上擺放著一個精美的五星瓶,旁邊配著紙和筆,顧客們可以記錄下每時每刻不同的心事,或者將難以用語言表達話寫出來,委婉傳達給對方。
左右無聊,章若愿找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拿起筆緩緩寫下——現(xiàn)世安暖,歲月靜好。然后按照五星瓶身上標簽的圖示,有模有樣疊起星星來。
一直疊到第五顆,斜對面那桌坐下了一對外表極其吸睛的男女,女子過于嬌嗲的聲音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個看上去也很不錯的樣子,一并要了吧?!?br/>
女子應(yīng)該對自己的身材極為自信,一襲火紅色低胸長裙,幾乎露出了半個胸脯。頸上佩戴一塊極品祖母綠,腳下一雙金色鑲鉆魚嘴高跟鞋,品味甚是“獨特”。
至于長相,大概是她抹的脂粉太厚重,章若愿一眼望去,留下印象的只有那雙烈焰紅唇。
胡亂點了一通之后,她挺胸抬頭,涂著大紅色指甲油的食指不停在菜單上比比劃劃,對一旁的服務(wù)員有些頤指氣使道。
“發(fā)什么愣,你記下來沒有?怎么做事的!”
與己無關(guān),章若愿只看了一眼,便不再關(guān)注了。彼時全程一言不發(fā),默許著女子無理取鬧的男人,終于開口解圍。
“不用記了,請直接把你們這里每樣甜品都來一份?!?br/>
他的聲音清潤朗朗,又有些說不出的熟悉感。章若愿不自覺抬頭看向那人,剪裁合宜的西裝凸顯他高挺頎長的身姿,五官俊逸,姿態(tài)閑雅,一看便知氣度不凡。
許衍,他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沒等章若愿探究一二,紅衣女子已經(jīng)雙手交合,拍拍鼓起掌來,像是看戲到了精彩之處,滿意得連連點頭。
“嘖嘖,許大少果然大方,這坐擁數(shù)億資產(chǎn)的公子哥出手就是豪闊。
不知許大少能否高抬貴手,給我這個一文不值的小藝人留條活路呢?”
許衍對她冷嘲熱諷的口吻不以為意,從容不迫道。
“娛樂圈那種地方不適合你,入學(xué)手續(xù)我已命人辦好,等九月份去上學(xué)?!?br/>
女子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挑釁。
“怎么,嫌我高中畢業(yè)丟您許大少的臉?”
許衍自始至終不曾被她激怒,神色平靜中透著幾不可察的淡漠。
“許傾,如果我是你,我會適可而止?!?br/>
那個被稱為“許傾”的女人聞言勾起一個滿是嫌惡的冷笑,血紅又尖細的指甲劃在素色桌布上,留下幾條觸目驚心的刮痕。她一字一句,歇斯底里地反駁回去。
“如果我是你,我會覺得羞恥!
連我一個女人,我都知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而你,你是許家大少爺,所有的繼承權(quán)都在你手上,你什么沒有?
你卻非要認賊作父,視娼為母,像條狗一樣對那兩個賤人搖尾乞憐!
許衍,你真讓我惡心!”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許衍嘴角輕掀,流露出一抹悲天憫人的同情,削薄的唇不甚客氣回道。
“目前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確定是在反抗他們而不是糟蹋自己?”
許傾顯然不及許衍段數(shù)高,三言兩句被蔑視得體無完膚,她憤然離席,高跟鞋跟像踩高蹺一樣,踉踉蹌蹌跑出去。
許衍并沒有起身去追,他無視周圍似有若無的關(guān)注,仍氣定神閑端坐著,好似剛剛發(fā)生的一切只是所有人的臆想,與他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