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泰大殿右側(cè)的偏殿里,小皇帝宇文衍早已被冠冕吉服包裝成了皇帝新郎,無所事事地坐在龍床上等著新娘的到來。等待總是最漫長痛苦的事情。被滿娘等一大幫子仆婦丫鬟們包圍著的宇文衍簡直百無聊賴,還要耐著性子聽趙蒙恩派來的司寢內(nèi)侍講洞房里該怎么做。怎么做他早就門兒清了,而且經(jīng)驗豐富,用得著講嗎?關鍵是講了有個屁用啊,還不到八歲的幼童身體,洞房里能干點啥呀?司寢內(nèi)侍一臉嚴肅地講著,在他眼里,這是關系到帝室繁衍、子孫興旺、千秋萬代的圣神之事,必須嚴肅認真一絲不茍,聽著就比生理衛(wèi)生課還乏味。不過那些站得較遠的如伴月等小侍女們,雖然聽不真切,卻還是一個個聽得耳熱心跳,尤其是這樣聽見一部分聯(lián)想一部分,更讓她們發(fā)育中的身心燙得發(fā)抖。雖然臉上不敢露出半點異樣,卻從她們羞澀的眼神和越來越紅的臉蛋上能看出端倪。
民間的新郎官都是親自前去迎接新娘,一直延續(xù)到二十一世紀也是如此。唯獨皇帝高高在上,只能在宮里傻等,除了上廁所啥也不許做,連到周泰大殿里跟宇文赟、楊麗華他們一同等候都不行。繁復的周禮害死人啊!好在有小末時不時地跑進來通報外面迎親的最新進程,否則宇文衍都快無聊死了。好不容易終于聽到了小末來報鳳輿已進朱雀門,正接受宗親、大臣、使者們的朝拜,宇文衍才精神一振。
此時坐在寬大的鳳輿之內(nèi)的司馬令姬卻不覺得時間過得慢,她既興奮又緊張,更一路被喧天的鼓號、爆竹和百姓們興奮的呼喊包圍著,只覺得轉(zhuǎn)眼就已進入了朱雀門,就要見到新郎啦!因為她還是年僅八歲的幼女身體,坐著就夠不著轎子兩側(cè)窗子的高度,雙足也放不到座位下墊腳的足踏上。所以她早就翻身爬到了座位之上,跪直了身體扒著窗框從窗簾邊縫里往外偷瞧?,F(xiàn)在她看到的是偌大的大殿廣場上密密麻麻匍匐在地的人們,男的都朝服冠帶,女的都誥命盛裝,一股從未有過的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膨脹感涌上心頭。明熙啊,她暗叫著自己的名字,從這一刻起你就是皇后了,比未來的第一夫人還要尊貴百倍。可你到底是在為這個母儀天下的身份而激動,還是在為即將嫁給二十一世紀的情人而激動?或者只是因為同樣做為穿越而來的兩個人終于能走到一起,如同在侏羅紀公園里終于找到了同類而激動?自己此刻到底是角色還是演員?她有些迷亂了。
巨大的鳳輿在周泰大殿的丹陛之下停轎,鼓樂之聲也同時止熄,兩個侍女登上鳳輿基座,一個掀開轎簾,一個伸手將小皇后扶了出來。就在萬眾矚目之下,司馬令姬拖著長長的裙擺,緩步走上了通往大殿的花崗巖臺階,十二名侍女在其身后排成兩列亦步亦趨地跟隨著。
隨著幼小卻儀態(tài)端莊步履沉穩(wěn)的小皇后拾級而上,偌大的外朝廣場竊竊私語之聲混成了嗡嗡的蜂鳴。司馬令姬來到大殿臺基之上,就聽司儀內(nèi)侍一聲高呼:“跪!”大殿之外所有宗親一齊跪了下來,行一叩首禮。神態(tài)雖然安詳內(nèi)心卻十分緊張的司馬令姬盡量自然地向兩旁微微頷首,然后正視前方走向大殿。她當然不會注意到,跪伏的人群中的馮小憐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艷羨,更多的是嫉妒的火焰。她雖曾穿過同樣的鳳冠霞帔,卻是在跟隨齊后主亡命的途中,既沒有隆重的典禮,也沒有百官的朝賀。除了隨行的內(nèi)侍、婢女叩拜改口稱“皇后”之外,只有潦草與簡陋,甚至沒有昭告天下,至今還有許多人不知道馮小憐曾做過幾天前齊的末代皇后。這種得到過卻還不如從未得到過的恨,此刻正從她冷艷的大眼睛里透射而出。
小皇后抬足跨過周泰大殿高高的門檻時,布置在左右回廊里的宮廷樂隊奏響了黃鐘大呂,恢弘的丹陛大樂響徹云霄。司馬令姬按禮快步前趨,來到龍階之下,雙膝跪地,叩拜了下去。臺上正中端坐著天元皇帝宇文赟,其右坐著天元皇太后阿史那朵和天皇太后李娥姿,其左依次坐著天元皇后楊麗華、天皇后朱滿月、天右皇后元樂尚、天左皇后陳月儀。并不寬大的龍臺之上一下子坐了那么多人,顯得非常擁擠,不過宇文赟似乎對此卻十分樂見。
小皇后先以臣的身份拜見的太上皇及太后、皇后們之后,小皇帝才被簇擁著來到了大殿之中。在司儀內(nèi)侍的引導下,新郎和新娘并列跪在了龍階前,正式以兒子和兒媳婦的身份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夫妻對拜。對拜的那一刻,多日未見的兩個人四目交投,來世今生五味雜陳,激動之情幾乎難以抑制。若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必定早已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周泰大殿里的儀式雖然結(jié)束了,但宮內(nèi)的婚禮儀式還只完成了三分之一。接下來的安排是小皇帝和小皇后到宮內(nèi)宗廟告拜先祖,外朝這邊則開始了宗親、朝臣、外使們的覲見朝賀。
在通往宗廟的甬道上也鋪著大喜的紅毯,兩個被皇帝、皇后加新郎、新娘身份的盛裝吉服包裹得十分臃腫的孩子,手拉手并肩走著,顯得有點滑稽。一大批住持儀式的官員、內(nèi)侍、侍女前呼后擁地圍繞著他們,他們卻旁若無人地用眼神交流著喜悅之情。
宗廟里依次叩拜了太祖文皇帝宇文泰、世宗孝閔皇帝宇文覺、明皇帝宇文毓、高祖武皇帝宇文邕之后,司儀內(nèi)侍誦讀了冗長的文告。好在兩只小手已經(jīng)緊緊相扣,他們根本不用聽那些聽不懂的告白,而是沉浸在內(nèi)心相互的告白之中。
宗廟的儀式之后,婚禮終于進入了最后一步,到正陽宮完成合巹之禮。在正陽宮的皇后寢宮承露殿中,小皇帝和小皇后被引導面對面坐在了席案前,席案上擺放著各式象征圓滿和美的搞點,一把華貴的銀質(zhì)酒壺前擺著一只玉杯。此杯玉質(zhì)白皙恍若凝脂,造型猶如上古的三足金樽,鏤刻精美絕倫。令人稱奇的是此杯盞中間竟一隔為二,杯側(cè)左右的把手亦不相同,朝著右邊小皇帝的是一條龍,而朝著左邊小皇后的是一只鳳。
宇文衍正在琢磨用這么個奇特的杯子如何飲交杯酒,難道需要兩人一同舉起杯子,分別從分隔開的左右兩邊喝酒,這不是要讓兩個人的臉都擠在一起了?莫非這就是皇家的鬧新房方式?
只聽司儀內(nèi)侍指示司馬令姬拿起銀質(zhì)酒壺,將其內(nèi)恬淡的米酒往玉杯鳳盞這一邊斟滿,接著又請宇文衍在玉杯龍盞這邊斟滿了酒。然后示意二人分別用右手去握住玉杯的把手,就在這時,奇特的一幕發(fā)生了,那三足玉樽居然從中間分隔之處一分為二了。宇文衍和司馬令姬均是一驚,定神再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是一對巧奪天工的組合杯。說其巧奪天工不只是因為龍盞與鳳盞獨自成杯又可天衣無縫地合二為一,尤其精妙的是三足不可均分,兩足在龍盞這邊,一足在鳳盞這邊,分則不可獨立,合則穩(wěn)如泰山,把相互扶持共生共存之意巧妙地融合了進去,令人稱絕。
接下來司儀內(nèi)侍請司馬令姬淺酌一口自己鳳盞內(nèi)的酒,然后將鳳盞送到宇文衍的嘴邊,請宇文衍一口飲盡。其后宇文衍也按指示原樣炮制,自己先抿一小口龍盞里的酒,再將剩下的喂進司馬令姬的口中。最后兩人將龍鳳合巹杯重新合在一起,如此合巹之禮就算完成了,繁復的皇家大婚禮儀中核心的部分終于結(jié)束了。
按漢人禮制,接下來就該入洞房了,旁人都得回避就剩小兩口忙活了。可北周畢竟是鮮卑人的國家,胡風是不可能徹底被漢化的,何況還有天元皇帝的個人意志在起作用。之所以親迎大禮安排在一早就進行,就是為了從中午就開始晝夜相繼通宵達旦的酒宴歌舞。按胡風,不僅新郎要陪客人飲酒盡歡,新娘也不用回避,必須一同作陪,與客同歡。
于是,新婚的小皇帝和小皇后分別被內(nèi)侍、婢女服侍著更衣,換下了累贅的帝后盛裝,穿上了輕爽一些的常裝吉服,以便前往天臺參加熱鬧非凡的婚宴。兩個在周圍忙碌的人影中尋找著對方,除了相視而笑,他們甚至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終于,在前往天臺的路上,他們有了私語的機會,他們同乘一頂合歡喜轎,在轎子里就是他們的二人世界了。轎簾一放下,宇文衍立刻將司馬令姬擁入懷中,不過這對他實在有點勉強,他七歲幼童的懷抱實在容不下比他大一歲的身體。他也顧不得這些別扭的感覺,伸長脖子就親在了小皇后的嘴上。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成年人的靈魂加上幼童的身體,他們的內(nèi)心即便是熾烈如火了,他們的身體依舊淡定如水。宇文衍放開那兩片柔嫩無比的嘴唇,由衷地說:“你今天真美!”
可司馬令姬的一句話差點將他徹底打悶,她微笑道:“你是說我還是司馬令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