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的春季,沒有艷烈春花,反而凄冷春雨連綿不絕。
馬兒踏進泥潭,濺起一地泥污,坐在馬上的男子,臉上有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刀痕,卻仍是瑕不掩瑜。
男子的白衣上是干涸的血跡,身后跟著的兩個黑衣人亦是渾身血污,白衣男子眉目里充滿血絲,像是已多日不曾入眠。
“吁……”在城門之下,男子勒住了馬,將令牌示出,大聲喝到:“吾乃九皇子,還不立開城門!”
守門的將士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大雨中高呼:“開城門?!?br/>
吱吱呀呀的聲音響起,城門被推開,還不等那些將士跪迎,馬蹄踏過,男子早已疾馳而去。
春雷滾滾,他甚至沒來得及回府去換身干凈些的衣衫,便直直沖進宮中。
卻不知,宮城之上,早有無數(shù)只冷箭對準(zhǔn)了他。
頂上的人不動聲色的揮手下令,那些冷箭便盡數(shù)射了出去。
馬兒一聲嘶鳴,男子連忙從馬背上跳起身,棕馬倒在地上,絕望的做著最后的掙扎。
“主子小心!”話音落下,便一支長箭穿進那名黑衣人的肩膀。此處刀光劍影,宮閣深處卻是富麗非常。
朱筆在眉間輕輕描繪著,一筆一劃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艷烈牡丹;女子垂睫,身后有著無數(shù)的宮女為她打理著華服。
風(fēng)頭釵插進發(fā)間,長長的流蘇垂至肩頸,紅艷如火的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傾城傾國,卻又冷漠非常。
宮門外的男子腿部已然中箭,跟著的兩個黑衣人也早已沒了生氣。
城上之人揮了揮手,便涌出人來將他擒住。
晉,裕華五十七年,敬帝崩。
晉,裕華五十七年,新帝登基,端州大陸史稱為晉容帝。
三年已過,如今的春已然不似當(dāng)年的春天般凄冷,晉國的圖騰騰蛇仍在風(fēng)中迎風(fēng)飛舞。
宮墻外的花開得比往常艷烈許多,再尋不到那一年的悲傷氣息。
宮閣中,屏風(fēng)內(nèi)。
有一公子女子坐在銅鏡前,頭發(fā)披散著,在燭火搖曳下顯得頗為清冷。
菱花鏡中,倒映著女子的容顏,似是薔薇花般美麗的臉龐,卻有著冰冷幽邃的雙眼;她左眼角的一顆朱砂痣像是沁了血般艷烈;手中的象牙梳順著筆直的長發(fā)緩緩梳落下來,鏡子里模模糊糊倒映出一個稚氣男子的輪廓,笑著接過她手中的梳子,細細為她梳著那如墨如瀑的發(fā)。
“姐姐梳什么樣的發(fā)式都很美呢?!彼穆曇粝袷敲缮狭饲f層紗帳般,朦朦膿膿聽不真切;可這話也比得過她今生聽過所有好聽的話,她瞬時開心得像得了什么寶貝一般。
凌瓔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眸中逐漸浮現(xiàn)笑意,可剛想說什么去回答他,鏡中人卻眨眼間不見蹤影。
“筠兒?”凌瓔珞急忙起身,才發(fā)現(xiàn)這大殿空蕩蕩的,唯有燭火搖曳,紗帳輕錐;原早已看不到那張稚氣天真的笑臉,她怔怔的拿著梳子,久久無言。
她苦苦一笑,緩緩閉上眼,這樣,或許就沒有這般難過了;朱紅的指甲狠狠嵌入手心,她卻早已忘卻了痛覺。
“我尊敬的陛下,你為什么不殺了我?為什么不殺了我?。 ?br/>
“凌瓔珞,我想要的,是你??!”那曾聲嘶力竭的聲音回響在耳畔,一字一句像是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她終究對不起他的……
“陛下,三更了,還是早些歇下罷。”貼身女官的聲音適時傳來,打亂了她的思緒。
她聞言顯示怔了怔,繼而微微點頭,放下梳子,走向龍塌。
夢里,那位少年輕輕為她梳發(fā),他笑著說:“姐姐,以后都讓我為你束發(fā)好不好?”
“好啊?!甭勓耘倏戳她埶系谋菹拢虐l(fā)覺她已然淚流滿面,她聽到她喃喃囈語:“筠兒。”
那聲輕喚,那般寵溺,那般疼惜,那般小心翼翼。
……
鐘聲敲響,將城中人盡數(shù)從黑暗中帶向新一日的光明。
宮門外,一眾大臣等著宮門大開,陸陸續(xù)續(xù)進了宮……
“陛下,蜀地傳來消息,說……說寧王……”
聞言龍椅上的人心中驀然一緊,心里似是焦急擔(dān)憂,卻也不形于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頭,清冷開口:“他怎么了?”
大臣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做答,想了想還是硬著觸犯龍威的決心道:“自三年前九皇子封為蜀地寧王,至今仍對蜀地未曾上過半分心,反而……”
“說下去。”凌瓔珞的話聲音不緩不急,卻更是令那人緊張,誰都知道當(dāng)今陛下和寧王之間的關(guān)系不一般呢。
無論當(dāng)初陛下登基前,還是繼位后,大多皇子都在前后不久后出事。
有的犯錯被打入天牢,也有的被秘密處決,就連不是熱衷于皇位的皇子都因為種種牽連貶為庶民。
可反而是先帝生前極為寵信的九皇子凌筠,明明他才是凌瓔珞登基前最大的威脅,可她登基后卻從未對付過他,反而是將蜀地賜了他,給封了個寧王,雖說只是個空殼王爺,實則亦無疑為流放。
可凌瓔珞卻也不限制其自由,兩人之前關(guān)系可見一斑;雖說凌筠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空殼王爺;但凌筠的待遇,卻不得不說是這些皇子中下場最為可觀的人了。
“寧王府如今是夜夜笙歌,而寧王其人也沉湎酒色之中,日日流連勾欄之中;還……”臣子顫抖著聲音,手都已經(jīng)有點發(fā)抖:“前幾日,蜀地一富商的人到京城告了上來……。”
“寧王……”臣子頗為痛心道:“在他兒子新婚之日把新娘子搶走了,當(dāng)日就給納了妾?!?br/>
凌瓔珞心頭一顫,好像是心在一瞬間痛了一下,是不是心頭失落呢?還是對他失望?
她記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了,她又忘了,他們都變了啊,她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你酌情去辦吧?!卑肷?,她嘆了口氣又忙補充道:“莫要傷他半分。”
大臣本不知如何是好,卻見凌瓔珞揉著眉心,并未繼續(xù)說些什么,也只能頗為不愿的應(yīng)了是。
待宿城水患想出應(yīng)對之策后,凌瓔珞坐著攆轎去了御書房;自下朝后,她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若不是女官一聲接一聲的輕喚,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時到了御書房的。
批閱著一堆又一堆的奏折,有很多都是要求嚴(yán)懲寧王的折子,凌瓔珞懶得看這些,便將它放置一邊不予理會;不知道過了多久,宮殿里已然點起了燭火,伴著燭火憧憧,她漸漸的陷入夢鄉(xiāng)。
“公主?”稚氣的丫頭聲在耳邊響起,一把精致的檀木梳在小小的宮女手中拿著。
“公主,奴婢聽說御花園開了株并蒂蓮,可是大喜的兆頭,公主一會兒想不想去看看?”旁邊綰發(fā)的宮女眼中顯現(xiàn)出向往之色,稚氣未脫的凌瓔珞看著鏡子中的雙丫發(fā)髻,笑道:“我看不是我想不想去,是環(huán)翠你想去吧?”
她的話音落下,環(huán)翠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不敢?!?br/>
“好了好了……”她揮揮手示意她站起來:“為我換身衣裳,就去看看吧?!?br/>
“是?!?br/>
不久后凌瓔珞便帶著隨身丫頭環(huán)翠和幾個侍衛(wèi)一同去了御花園,在去御花園的路上,她聽到了一群小孩的嬉戲聲,以為是同伴們玩耍,也就好奇跟了過去。
“還給我!”一個穿著藍色衣衫的小孩追著前面幾個同齡太監(jiān)宮女跑,一個不慎,竟是跌到了地上,摔得鼻青臉腫。
那些人看著他摔倒在地上,不但不來攙扶,反而在旁捧腹大笑:“這是……狗吃屎啊——哈哈哈哈——”
凌瓔珞蹙了蹙眉頭,何時宮中養(yǎng)了這種不知尊卑的奴才?可她卻也從未見過這個男孩,自己的皇弟,她都是熟識的;卻從未見過這個孩子。
因此她在花樹的遮擋中并沒有現(xiàn)身,她看到那個小男孩腫著臉,倔強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眼里瑩光點點,卻沒有溢出來一滴,稚氣又帶著怒氣的聲音堅定得讓凌瓔珞正了正身子:“還給我!”
聲音不免大了些,使得他的嗓子都帶上了沙啞,可是那為首的小太監(jiān)卻將那快玉佩舉得高高的,擺明了是故意刁難他:“那就要看你拿不拿的到咯。”
說完還做模做樣的擺擺頭,小男孩怎么不知那人是戲弄他,不說二話,直接跑了過去咬住他的手不放;那太監(jiān)痛呼不已,騰出手來狠狠將他推開,而小男孩則一頭磕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瞬時撞出了血跡。
為首的小太監(jiān)并未去將他扶起,而是怒氣沖沖的看著他,狠狠的道:“跟個瘋狗一樣!不就是拿了你塊玉佩嗎?誰稀罕!”
說完很是厭惡般隨手扔在了小男孩的身邊,玉佩哐當(dāng)一聲跌成了碎片:“你的玉佩,我摔了,你又能如何?”
凌瓔珞見小男孩愣了愣,手有些顫抖,緩緩伸向了玉佩,那些其他宮女太監(jiān)也是著了急,誰不知道這是當(dāng)初陛下在他出生時隨手給了他母妃的,雖說是隨手,卻也是陛下賜給的,也算是最為珍貴的了。
可那摔碎玉佩的太監(jiān)卻仍是趾高氣揚。
滿是淤青的小手默不作聲的把玉佩碎片撿起來放在手中,他將破碎的玉佩拼湊在一起,卻再也復(fù)原不了。
紅紅的眼眶里終于落下一滴淚水,啪嗒一聲砸碎在碎玉之上,他抬頭,眼眸紅的可怖:“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們!”凌瓔珞聽了這話,心里都不免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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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短篇,希望大家可以去看看我寫的《千花葵》,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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