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風輕云淡,鳥語蟬鳴,陸晨練完晨功后收劍而立,看著習武場邊的斑駁樹影,想起了長安家里的梧桐樹,那是祖父為祖母親手所載,每到炎炎夏日,父親也會帶著母親到樹下納涼、彈琴。他們兄妹幾人不耐煩聽夫子長篇大論,就偷跑到遠處的數(shù)下,閉上眼睛聽瑟瑟琴聲,歲月如梭,如今二哥在西北,自己在京城,再沒有那樣的溫情,再沒有那樣好聽的琴聲了。
陸同拿著浸濕的手巾過來,邊伺候陸晨擦汗邊道“公子可是想家了?”
“就你機靈。按日程算,父親母親也快來了,在京城聚也是一樣的。準備早餐吧,一會兒還要去胡尚書府上。”為了今日胡忠恕的壽禮,陸晨做了多方準備,無論如何都要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天公作美,晴空萬里,鳥鳴蟬燥。胡府門口張燈結(jié)彩,胡忠恕的兒子胡堅和兒媳孫氏身著一襲蜀錦衣袍正笑意盈盈對來客拱手,客氣幾句后才吩咐家丁將客人引至內(nèi)院。
“胡公子,胡夫人,恭喜恭喜,在下宮廷司陸晨,幸會?!标懗繋е懲呓?br/>
“原來是陸大人,久仰久仰,家父今日時常提起,陸大人青年才俊,文武雙全,著實叫我等佩服的緊?!蹦呛鷪院秃宜∪徊煌?,個子不高,身形臃腫笨拙,滿臉橫肉,那般名貴的蜀錦穿在他身上,胸前白鶴都險些認不出來。
陸晨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胡忠恕素來以清廉著稱,他自己也是身體瘦弱,說一句面黃肌瘦都不為過,從他兒子身上卻完全看不出來胡府的日子有多難過。
“胡公子乃人中龍鳳,陸晨遠遠不及,今日略備薄禮賀胡大人六十大壽,叨擾了。”陸晨道。
二人又閑聊幾句,胡賢便吩咐了家丁帶著陸晨向主院而去。
府里做壽,家丁也穿的喜氣。
陸晨瞥了一眼陸同,陸同會意的點點頭然后笑盈盈說道。“好濃郁的花香,這是……茉莉花香吧”
“是,我們老爺沒別的愛好,就是愛侍弄一些花花草草,名貴的買不起,下面人送的不敢收,茉莉好養(yǎng)活又香氣撲鼻,長在樹上好看,還能摘了做茶喝,所以府內(nèi)種了不少。陸公子剛進京不久不知道,朝內(nèi)不少大人都收到過我們老爺親手做的茉莉花茶呢?!蹦羌叶】雌饋硪彩莻€伶俐的,邊引路邊接話。
“胡大人不愧朝中清官之首,說不得回頭得討上二兩嘗嘗鮮了。今日朝中眾位大臣可都來了?”陸晨道。
“陸大人過獎了。我們老爺不喜歡鋪張浪費搞排場,因此只請了相熟的大人們。陸大人剛到京城不久,皇上又吩咐了我們老爺多多照顧,我們老爺想著借此機會讓陸大人多多認識朝堂同僚,比往年過壽還多請了些人呢?!蹦羌叶』卦挕?br/>
“如此說來,倒是我讓胡大人難做了?!标懗克菩Ψ切Φ?。
“小的說錯話了,陸大人見諒。”那家丁突然愣了一下然后馬上回頭告罪。
“小哥兒快起身吧,我開玩笑呢。”陸同在陸晨的授意下快走兩步把那家丁扶了起來,接著陸晨的話道,“這位兄弟別介意,我們公子喜歡跟下人們開玩笑,別放在心上。”
那家丁道過謝后低下頭老老實實在前面引路,再不說話了。
主院轉(zhuǎn)瞬即至,院門口還有專門的管家迎接,那家丁告辭后便退出了后院。
陸晨在管家的帶領(lǐng)下向院內(nèi)走去,沿途果然看見連內(nèi)院墻邊都放了幾盆茉莉花,枝繁葉茂,花瓣潔凈飽滿,一看就是被精心養(yǎng)護的。
茉莉花以江蘇的最為聞名全國,性喜濕、怕寒,北方夏天種倒還好,冬天必要準備暖房才能護住花根不死,來年春暖鳥鳴再搬到屋外曬太陽恢復(fù)生機,要不然就得年年種新的。胡府這些花,陸晨眼神好,一眼就看出養(yǎng)了不止五年,枝干比一年生的粗壯幾倍。沒記錯的話,胡忠恕是江蘇徽州人,思念故土倒也無可厚非。
會客廳內(nèi),胡忠恕一身紅緞長袍在上首端坐,平日凜若寒霜的臉上也笑出了皺紋,“胡大人,恭喜恭喜啊,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胡大人面色都比平日紅潤許多?!标懗啃χ笆值老病?br/>
“陸大人,別來無恙,荊州一行后陸大人聲名大噪,一下子就成了朝中名人了,一直想邀請陸大人一起喝茶,奈何朝中雜事繁多,又馬上要恩科考試,這不,一拖就到今天了?!焙宜∑鹕韺﹃懗窟€禮。
“是在下失禮了,從荊州回來處理后續(xù)也用了幾日,本想前幾日來拜見胡大人,又遇上刺客一事,現(xiàn)如今還沒查清刺客到底是什么底細為何而來呢,未免驚擾胡大人,沒敢擅自拜訪。”論嘴上功夫,陸晨就算不及這些浸淫此道的御史文官,也不會讓人抓住把柄。
“陸大人思慮周全,京兆府尹做事情是越來越不盡心了,刺殺一事影響惡劣,連皇上都時時問著呢,年底的考核看來是得讓他們清醒清醒了?!焙宜⊙鹋馈?br/>
陸晨看著胡忠恕行為做派,府內(nèi)裝飾,乃至待客用的茶點,確實看不出破綻,處處都合規(guī)合矩,甚至身為六尚書之首,有些東西是配不上他的身份地位的。
“那可就辛苦胡大人了?!标懗块_玩笑說道。沒再多說什么,讓陸同把隨身帶的圖拿出來,然后對胡忠恕說道,“初來乍到,一直聽聞胡大人為官清廉不輕易收禮,這是我前幾日作的雨荷獻給胡大人,以贊胡大人之潔身自好,還望胡大人不要嫌棄。”
胡忠恕看著陸同手上打開的雨中荷花圖,白鷺飛飛點碧塘,風卷斜雨綠蘿裳,舊事欲尋無處問,雨荷風蓼不勝秋。有風有雨,湖中荷花卻越發(fā)傲然挺立。荷花顏色粉嫩卻絲毫沒有小家子氣,荷葉脈絡(luò)清晰,筆觸細膩可見畫師功力。遠觀渾然天成栩栩如生,近看生機盎然躍然紙上。
早就傳說陸晨十三歲就以萬里江山圖聞名江南,他之前并沒有放在心上,少年天才他見過不少,不要說只是精于丹青一流,就是策論、天文的少而知之者他也當面見過,如今能成才的沒有幾個,更何況陸晨在萬里江山圖之后再無傳世名作。他年紀大了,見過太多事情,何不策高足,先據(jù)要路津,少年出名有很多種可能,時間會讓一切現(xiàn)出原形。。
如果說他之前見過的那些少年天才是噱頭,那么陸晨,就是這些人里的異類。丹青可圈可點,武功出類拔萃,荊州一行事情辦的干脆利落,為人處事謙遜有禮??吹疥懗浚傧胂牒鷪?,胡忠恕恨鐵不成鋼的心思到達了頂峰。
“陸大人太客氣了,早就聽聞陸大人丹青一流,今日得見方知名不虛傳,此畫老夫定會好好珍藏,多謝陸大人。”說罷吩咐下人好好兒的收起來,才親自引陸晨到宴席廳上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