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又說道:“那少年一直處于懵懂之中,直到他又接到少女的第四封信——這才使他吃驚不小。少女在那信中聲言她已連接寄了三封信,問少年有沒有收到?為什么全無音信?少女恐怕他找錯了自己的住所,有所誤會,所以重新把她的地址和號數(shù)詳細(xì)寫明。那少年這才知道到他當(dāng)真已誤會了少女的地址。別的倒是無關(guān)緊要,但他家的那一顆傳世的定顏珠,他已在上夜里誤投入一個不相干的人家?!?br/>
“原來是這樣”景墨心中最大的謎團(tuán)之一,終于被打破了。
“這當(dāng)然使少年著急萬分!少年明知那珠子不容易隨意取回,但在慌亂之余,竟也不顧利害,只好去冒險試試。他竟打算親自去施用暴力,以便把那顆誤投的珠子取回來?!?br/>
景墨道:“看來投珠和奪珠的,果然是同一個人啊。顏大川也算蒙對了?!?br/>
小蠻笑了笑,繼續(xù)道:“他換一件大袖青衣,上面罩著一件綠色的罩甲,又到外面去買了一頂帽子弄得十分污穢,盡量擋住了臉,又不知道從哪本書上看來的,剪了些頭發(fā)沾了血做出兩根狗油胡須——于是這少年便從偷竊的地位,更進(jìn)一步,竟踏上了搶劫的道路!好險!萬一弄假成真,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但這少年為情愛所驅(qū),喪失了理智,竟就此奮不顧身地鋌而走險。”
“不料事有湊巧!當(dāng)他走進(jìn)那誤投的屋子的時候,屋中除了一個老頭兒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在旁。更僥幸的,那時那老頭兒正將珠子拿在手中,在那里詫異出神。故而少年略一動手,便毫不費力地從那老者手中將珠子奪回?!?br/>
“少年退出來后,重新找到他的戀人的真確地址的屋前,才把那奪回來的珠子,送去了戀人的家里。然而事情的變化,真是層出不窮!到了當(dāng)天的傍晚,那珠子竟又退回來了。少年以為他的戀人并不領(lǐng)情,他一時羞憤,便打算不再送珠,也可以挽回那樁在進(jìn)行調(diào)查中的失珠案。于是少年回絕了調(diào)查珠子下落的捕快,打算讓這件事告一個段落。誰知道事情還有變故,幾乎把他嚇得肝膽俱裂。那退回來的一顆珠子,竟然是一顆假的!”
一個曲折動人的故事在毫無阻擾的情況下宣講完畢,這回終于沒有中途跑進(jìn)來打斷了。景墨的心神也被全部吸引住了。
聶小蠻立起身來,把左腿伸了一伸,又把腰轉(zhuǎn)了幾轉(zhuǎn)。然后,小蠻走到窗口,把一手撐住了窗框,臉向窗外,好像在那里呼吸新鮮空氣。
田蒙正仍呆呆地坐著。他的屁股似乎已經(jīng)被釘住在圈椅上面,只能上半身移動,卻再也不能站立起來。他臉上的表情也已變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一下是驚恐,一下又詫異,一下又點頭不已,好像著魔似地已身不由主。
最后蒙正終于抬起頭來,發(fā)出了一句由衷的贊嘆:“聶大人,你真是了不得!你若使沒有千里眼,怎么會知道得這般詳細(xì)?”
聶小蠻從窗口外面轉(zhuǎn)過臉來,笑著答道:“哈哈哈合,你太客氣了,小友!你的本事也著實不差??!”
那少年漲紅了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答道:“這件事我做得實在是輕率冒失。但我的一開始,萬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br/>
聶小蠻接口道:“其實真正的罪犯,哪個一開始能想到最后的結(jié)局呢?做壞事,就像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所以說人萬萬不可以有為惡之念?,F(xiàn)在我問你,我這個故事原只有是一篇草稿罷了,難保沒有謬誤?,F(xiàn)在輪到你了,就請你糾正一下吧。”
田蒙正道:“大人,你既然完全明白,又何須我糾正?其實我這一切錯誤,就是在黑暗之中,又心懷鬼胎,才將七號與十七號之間弄錯了,一切的情由錯誤,都可以說是因此而起?!?br/>
景墨聽了這一番解釋,才把先前郁積的種種疑團(tuán)一個個徹底打破了。原來,這兩樁案子當(dāng)真原是一樁案子,但起先這兩案之間并無聯(lián)系,至少沒有線索把這兩樁案聯(lián)系起來,所以絞盡自己的腦汁,也推想不出??磥砺櫺⌒U的腦子是要比自己敏捷得多,不得不服。
大概小蠻昨夜在客棧中時,一聽說那最后的一封快信從普提閣十七號里寄來,應(yīng)該就悟到了這里面的情由。
這樣一想,景墨的疑慮既經(jīng)消散,胸頭也松活得多了。景墨又瞧了瞧田蒙正。少年臉上的羞怯表情也已祛除,換上了一種敬佩而又有些畏懼的眼光,在聶小蠻臉上默默地凝注了一會,終于是點頭承認(rèn)了。
蒙正又說:“其實大人,我之所以認(rèn)錯了廟門,走錯了人家!這其中還有一個大的緣由,就是那第七號的樓上,我也瞧見一個女子的影子。那女子的頭部和額發(fā)的形狀,竟和素娥的同一模樣。我當(dāng)時被迷了心竅,看見窗上的人影,哪里還顧得上細(xì)看門前的號數(shù)。因此我才深信不疑,絕對想不到找錯了人家!”
景墨這時忍不住插口說:“蒙正,那么你的找信的經(jīng)過現(xiàn)在也不妨說一說了罷?!?br/>
蒙正點點頭,應(yīng)道:“好罷,我第一夜去時,見它上映著兩個女子的影子,一老一少。那年老的一個,我以為是她的母親,她所以不能下樓來見我,于是我就想她因為有母親在所以不便外出,而且母親陪同在旁她自然也沒法脫身。所以我就畫了一個記號,又寫了一個九字,暗示他在一天中的第九個時辰相遇,我怕寫得直接了叫她家里人看出來了。但我在第二夜去時,窗上的影子,不但有兩個女子,另外還有一個男子——這男子我就猜測是她的父親。我估計她的父母既然同時在家,這晚上一定也沒有見面的希望。所以我重新摸出袋中的鉛粉,在青石階上再畫了一撇一捺的符號和一個十字。因為我估計變晚一些,她母親碰巧先歸睡了,她也許可以自由些的。這鉛粉本是我?guī)У萌サ?,以備萬一不能會面,可以在什么地方留些記號。”
景墨聽了不由得贊道:“你小小年紀(jì),心思倒是縝密?!?br/>
那少年郎臉兒一紅,繼續(xù)道:“第二次的記號剛才畫好,我站直了身子,仰起頭來向樓窗上瞧了一瞧,忽見有個男子正揭去了窗簾,準(zhǔn)備要開窗的樣子。我被嚇了一跳,便急忙回身避開。原來有一次我和素娥在江船上談話,曾被這老頭地撞見。這老頭十分古板,估計不贊成我和他的女兒交往,故而我見了他也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