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_

    15 年前，高翔確實差點兒將命丟在了阿里。他對于措勤的記憶差不多是一片空白，如同那天下得鋪天蓋地的大雪一樣。

    在去往措勤縣城的路上不期而遇后，左學(xué)軍的車子在前面帶路，老張跟多吉駕著另兩輛車尾隨其后。在離縣城還有70 公里的地方，一直頭痛咳嗽的高翔突然開始猛烈地嘔吐，很快陷入了昏迷狀態(tài)。

    等他醒來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病床上。孫若迪看到他睜開眼睛，馬上站起來摟住他，喜極而泣。

    “嘿，怎么了？我在哪兒？”

    “這里是措勤醫(yī)院，你因為上呼吸道感染，得了急性高原肺水腫，昏睡了快三天，醫(yī)生說幸好我們及時給你補(bǔ)充純氧，送來得及時，不然……”她猶有余悸，差點兒哭出了聲。

    他勉力抬手替她擦下淚水：“別怕，我沒事了。小安呢？還在她爸爸那里嗎？”

    “措勤有幾個鄉(xiāng)出現(xiàn)了雪災(zāi)，左縣長去布置救災(zāi)了。小安大概被你嚇壞了，這幾天一直守在醫(yī)院不肯走，我剛讓施煒把她帶去吃東西了。”

    “唉，我病得真不湊巧，弄得她和她爸爸都沒能好好聚聚。”

    “她爸爸布置完工作自然會回來。”她握住他的手，“你嚇?biāo)牢伊?，我正在想，今天要不要給你媽媽打個電話?！?br/>
    “何必告訴她讓她擔(dān)心呢？”

    “臨走之前她一再叮囑我，要我提醒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給她打電話。你這一病，有幾天沒跟她聯(lián)絡(luò)了，她肯定會擔(dān)心啊。”

    “也對。那你去給她打個電話吧，就說我是小感冒，遲幾天回去，沒事的。”

    跟阿里很多地方一樣，措勤當(dāng)時也沒有移動通信信號，孫若迪只能步行出去找公用電話。高翔躺在病床上，頭一次打量四周。這里條件十分簡陋，鄰床上躺著一個牧民模樣的老人，須發(fā)花白，樣子十分蒼老衰弱，跟家人用藏語交談著，說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不時伴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要躺著歇好一會兒才能繼續(xù)。

    高翔看得心驚，他一向自恃年輕身體好，頭一次這樣一病不起，而且是在高原得足以致命的疾病，醒來后全身無力，和孫若迪講幾句話便覺得耗盡了力氣，看來跟旁邊的老人幾乎沒什么兩樣。更糟糕的是，他對這幾天的經(jīng)歷差不多沒有任何印象，只模糊記得有冰涼的手指劃過額頭替自己擦汗。他盯著上方斑駁的天花板，想到看似強(qiáng)悍的生命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不知不覺在生死邊緣打了個轉(zhuǎn)兒，不免有些后怕，也不免有些感嘆。

    “你想喝水嗎？”

    他一驚，這才發(fā)現(xiàn)左思安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站在床尾看著他。他搖搖頭。

    “那你想吃東西嗎？”

    他沒有任何胃口，還是搖頭。她呆呆看著他，眼淚在眼眶內(nèi)閃爍轉(zhuǎn)動，明明要哭出來卻使勁忍住，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禁不住覺得好笑，問：“你叫什么名字？”

    她頓時大吃一驚，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這是哪兒？我怎么會在這里？”

    “你……都想不起來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很模糊，”他做努力回想狀，“只覺得你看著好像很面熟?！?br/>
    左思安急得不知所措，一下哭出聲來，他這才覺得玩笑大概開大了，說：“哎哎哎，你別哭?！?br/>
    這時孫若迪進(jìn)來：“怎么了？”

    左思安抽泣著小聲說：“若迪姐姐，他好像失憶了。”

    孫若迪吃驚地看向高翔，高翔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她放下心來，笑罵道：“你可真是，才醒過來就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左思安恍然，又羞又惱，狠狠瞪他一眼，轉(zhuǎn)身跑了。高翔勉力說：“若迪，快去幫我道歉，叫她別亂跑。”

    “我走幾步路都喘氣，你倒叫我去追她。放心，這縣城統(tǒng)共只巴掌大，能跑到哪里去？”

    高翔掙扎著想坐起來，孫若迪只得按住他：“行了行了，你好好躺著別動，我去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來：“放心吧，她爸爸剛好回來接管她了。你平時也沒這么愛亂開玩笑啊，沒事逗她干什么?！?br/>
    他笑道：“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死里逃生，忍不住想惡作劇慶祝一下。”孫若迪也笑，眼圈卻突然紅了，小聲說：“我跟你媽說你感冒了，你媽一聽就知道你病得不輕，我勸了她好半天，恨不能發(fā)誓說你沒事，她才沒說什么。你可千萬要好起來?！?br/>
    他抬手摸摸她的頭發(fā)：“沒事了，我會好的。”

    急性高原肺水腫來得十分兇險，延誤診斷和治療甚至足以致命。國外一般主張利用直升機(jī)之類的交通工具迅速向低海拔地區(qū)轉(zhuǎn)移，但在措勤顯然難以做到這一點。好在縣醫(yī)院對于這種病有豐富的臨床處置經(jīng)驗，處理得當(dāng)，讓高翔脫離了危險。他又臥床足足打了三天點滴，醫(yī)生才同意讓他出院。

    小蕓一直身體不適，大明也趕著回家上班，老張開車先送他們返回拉薩。

    施煒說她不急著回去，和藏族司機(jī)多吉留下了，等高翔出院上路。

    左學(xué)軍來送他們，他幫他們補(bǔ)齊給養(yǎng)，叮囑多吉路上注意，拍拍左思安，說：“回家好好聽媽媽的話。”

    左思安的頭垂得低低的，直到車子發(fā)動一直沒有說話，更沒有向外面看。

    多吉開車，高翔坐在副駕駛座上，這時才注意到措勤比他預(yù)想的更為窮困落后。街道不算狹窄，但泥濘不平，道路兩旁幾乎全都是泥坯壘成的單層平頂房，低矮簡陋。跟他出生的清崗縣相比，這里完全不像一個縣城，倒更像一個破落的小鎮(zhèn)。天氣已經(jīng)放晴，陽光無遮無攔地直射在堆積未化的積雪上，晃得人眼睛發(fā)花。后視鏡里左學(xué)軍的身影越變越小，直至從視線內(nèi)消失。

    高翔與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也不禁覺得這場景蘊含著凄涼而荒蕪的感覺，仿佛將那男人舍棄在了這個幾乎與塵世隔絕的世界的盡頭。而坐在后排左側(cè)的左思安已經(jīng)把頭埋在雙手中間，露出細(xì)長的脖子，肩頭微微聳動，顯然再忍不住哭泣了。

    孫若迪坐在他身后右側(cè)，與他交換目光，也有些心酸，正要說話，坐后排中間的施煒摟住了左思安：“小安，前天我和多吉去縣城里的小學(xué)，住在那里的孩子都認(rèn)識你爸爸，他們都很喜歡他，說他很了不起?！?br/>
    沒什么比這句話更能安慰左思安了，她抬起了淚水縱橫的面孔：“為什么？”

    “整個措勤縣境內(nèi)只有這一所小學(xué)，學(xué)生都是牧民的孩子，他們的家離學(xué)校從幾百到上千公里不等，所以都必須住校，一年只能回一到兩次家。他們說你父親到措勤后就經(jīng)常去看望他們，給他們帶去文具，利用業(yè)余時間幫他們補(bǔ)課，修補(bǔ)教室和宿舍。他沒法兒照顧你，肯定是把對你的愛都寄托到那些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身上了?！?br/>
    左思安止住了哭泣，接過孫若迪遞來的紙巾擦拭著眼淚：“可是我想要他回家。”

    “我知道。只有有堅定的信仰和足夠的勇氣的人才會選擇到這么艱苦的地方工作，你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很了不起，很有愛心和奉獻(xiàn)精神。小安，記住這一點，你應(yīng)該為他自豪。等他做完這邊的工作，他會回家陪你的?！?br/>
    高翔知道，在阿里地區(qū)工作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主動要求去措勤更是隨時面臨生死考驗，不過他對施煒用如此具有理想浪漫色彩的方式贊揚左學(xué)軍并不以為然。可是他再看看左思安，她正安靜地倚在施煒懷中，盡管臉上淚痕仍在，眼神黯然，但似乎多少得到了安慰。

    他想，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并不需要面對所有殘酷的真相，確認(rèn)自己有一個英雄式的父親，總比認(rèn)清他只是以一種艱苦的選擇逃避現(xiàn)實要好得多。

    2 _

    返回拉薩后，高翔一行與藏族司機(jī)多吉告別，乘飛機(jī)到成都，施煒剛好趕上當(dāng)天的航班飛回深圳，高翔和孫若迪帶著左思安入住酒店，準(zhǔn)備第二天返回漢江。放下行李后，孫若迪精神十足，興致勃勃地去看一個在成都讀大學(xué)的高中同學(xué)，高翔沒有陪她一起去，與左思安留在各自的客房里休息。

    高翔洗了澡便上床睡覺，醒來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他去敲隔壁房門，過了好一會兒，左思安才將門開了一條縫，問：“什么事？”

    他們一起出行十多天，條件簡陋的時候只能投宿車馬店一起睡大通鋪，她突然一下子又這么拘謹(jǐn)，他有些不解：“走吧，我?guī)愠鋈コ酝盹垺！?br/>
    “我沒胃口，不想吃。”

    她聲音低啞地說，就想把門關(guān)上，他伸手抵住，將門推開了一些，房間內(nèi)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她馬上將頭扭開，但他已經(jīng)看見她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分明剛剛哭過。

    “怎么了？”她不回答，想將門推上，卻敵不過他的力氣，氣得松開手，一轉(zhuǎn)身進(jìn)了浴室，重重關(guān)上門并上了鎖。

    他哭笑不得，走進(jìn)來隔了浴室門叫她：“小安，有什么事出來說?！?br/>
    她還是不理他，他無可奈何地站了一會兒，只得使出苦肉計：“小安，我突然覺得頭很暈，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她果然應(yīng)聲而出，慌慌張張地扶他坐到窗邊的椅子上，給他倒來一杯水，問：“頭暈得很厲害嗎？還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醫(yī)院？”

    “沒那么嚴(yán)重，這大概是老張那天說的‘醉氧’，突然從缺氧的高海拔地區(qū)下到平原，適應(yīng)不了空氣里的含氧量，會有各種生理反應(yīng)。像若迪就是突然歡快了，非要出去玩，我就是嗜睡頭昏。不用緊張，坐一會兒就沒事了?！?br/>
    她仍舊不放心，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額頭，再去試他額頭的溫度。他猜想這大概是她父母在她身體不舒服時的習(xí)慣探測方式，她那個專注的神情讓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

    “小安，坐下。”她坐到旁邊那張椅子上，“是不是不放心你爸爸？”她低下頭，沒有回答?！澳沁厳l件確實艱苦，但你別忘了，人的身體有調(diào)節(jié)適應(yīng)能力，你爸爸不會有事的。”

    她的嘴唇緊抿。他嘆氣道：“從措勤出來，你就一直不開心。如果不方便跟我說，那答應(yīng)我，回去一定要跟你媽媽好好談?wù)?。?br/>
    她仍舊不吭聲。

    “一個人關(guān)起門哭，并不能解決什么問題?！?br/>
    她好不羞惱：“難道非要在你面前哭，讓你更加可憐我嗎？”

    “小安，你怎么會這樣想？”她正要站起來，他起身攔住她，蹲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我沒有可憐你?！?br/>
    “嘿，這就是撒謊了。早都跟你說了，我又不是傻子。”她眼里汪著淚水，似乎想勉強(qiáng)笑一下，可沒有成功，神情又辛酸又苦澀，“我像瘋了一樣吵著要去西藏看我爸爸，連我媽媽都覺得我不可理喻，你一口就答應(yīng)送我過去，還差點兒把命丟在措勤。不是可憐我，你會這么做嗎？”

    “當(dāng)然，我不會送一個陌生人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可是你對我來說不是陌生人，而且我知道你處在很艱難的時期，承受的超過了你能負(fù)擔(dān)的。你想見你父親，我能幫得上忙，就這么簡單。”

    “一點兒也不簡單。要是萬一……”她沒法兒說下去了。

    “施煒告訴我，我在措勤昏迷以后，你反復(fù)求你爸爸找最好的醫(yī)生來，若迪都撐不住去休息，你還一直留在病床邊守著我。我知道你是討厭醫(yī)院的，可以說你也救了我，我們誰也不欠誰，你不需要再為這件事內(nèi)疚自責(zé)。”

    “又拿我當(dāng)小孩子哄，上次還騙我說失憶了?！?br/>
    他記起醫(yī)院里那一幕，忍不住笑了：“好了，以后不跟你亂開玩笑。別記恨了。”

    “我怎么可能記恨你？你差不多是唯一還肯跟我開玩笑的人。”

    高翔怔住。

    “這次去措勤見到爸爸，他看我的頭一眼，我就知道，我太傻了，居然想去告訴他說我還跟過去一樣。他看我的表情，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提到父親，左思安再也強(qiáng)忍不住，一下失聲哭了起來。她馬上將臉埋在雙手內(nèi)，試圖將哭聲止住。高翔遲疑了一下，站起來抱住她，她的身體因為努力想自我控制而繃緊，縮成一團(tuán)顫抖著。他抱著她坐下，將她的臉貼在自己左胸前的位置，輕輕拍著她的背。這是他抱寶寶日漸熟練后的一個發(fā)現(xiàn)，這種姿勢最能安撫住哭泣不止的孩子。然而左思安畢竟不是嬰兒，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前，瘦削的肩頭聳動，嗚咽零星迸出，淚水很快便浸濕了他的襯衫，完全沒有止住的跡象。

    “你爸爸只是太意外了，你不能這樣猜測他?！?br/>
    “我不……不需要去猜，他從前看我的樣子，是不一樣的?！?br/>
    他知道無法讓一個曾經(jīng)被父親寵愛的孩子接受欺騙開始自欺，只能說：“可他確實沒有想到你會去看他?！?br/>
    “他不想跟我說話，”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他的眼睛……總是看向別的地方，迫不得已看我的時候，我……也不敢看他了?！?br/>
    “小安，你才14 歲。”

    “不，再過半個月我就滿15 歲了?！?br/>
    “好吧，15 歲。有些事的確發(fā)生了，可你的人生還很長，有足夠的時間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你和你的家人都需要時間來消化，等三年以后，你父親回來……”

    “就算他回來，我們也回不去了?！?br/>
    一個不到15 歲的女孩子以沉痛的口氣說到“回不去”，他想，她希望回去的只能是剛剛結(jié)束的童年時代。她到底還是一個孩子，被恐懼與孤獨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哭都不肯放聲縱情，他更緊地抱住她。她的哭泣慢慢停住，他才抱起她，放她躺到床上，去浴室擰了熱毛巾出來，替她敷在紅腫的眼睛上。

    她啞著聲音說：“對不起?！?br/>
    “不用道歉?！?br/>
    “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難受，在這個地方，離家里跟離爸爸一樣遠(yuǎn)，好像再也找不到家了。我以后不會這樣了，真的。你已經(jīng)幫了我很多，不欠我什么，我不會再……”

    他坐在床邊，認(rèn)真地看著她：“小安，如果你需要幫助，而我剛好能給，就只管坦然接受。不管是我，還是別人，如果我們的關(guān)心讓你不自在不開心，你當(dāng)然也有權(quán)拒絕接受。我希望我能幫到你，可是我做不到代替你生活。最重要的是，你會慢慢長大，以后會獨自面對很多事，過正常的人生。記住，最壞的那一部分都已經(jīng)過去了，沒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那一部分沒有過去，我拼命想忘記，還是忘不了，”她的眼淚再度從毛巾下涌了出來，“就像是明知道自己在做噩夢，可怎么也醒不了。”

    她聲音里的絕望來得如此沉重，他只能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手，努力平靜而沉穩(wěn)地說：“都會過去的，小安。時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毛巾覆蓋了她半張面孔，她露出的嘴唇微微一動，卻馬上緊緊抿住，沒有再說什么。他知道，她沒有被說服；而他，也沒能安慰到她。

    高翔記起他在和左思安差不多大的時候，小他半歲的陳子瑜闖下一個大禍，加上之前一連串劣行，被清崗中學(xué)開除。外公急怒之下，下手打了兒子，母親聞訊趕來阻攔，與父親大吵，又照例責(zé)怪高翔沒帶好陳子瑜，沒有及時通知她。陳立國訓(xùn)斥女兒，高明責(zé)備妻子不該遷怒偏心，家里亂作一團(tuán)。他被遺忘在一邊，呆立了一會兒，悄悄溜出來，獨自上了自家樓頂天臺坐下。

    暮色蒼茫，樓下的爭吵聲顯得遙遠(yuǎn)飄忽。長久被母親忽略，眼看她將全部關(guān)心都給了另一個孩子的委屈與憤怒突然在他心中翻涌得不可抑制，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

    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一回頭，陳子瑜遞給他一罐可樂，在他身邊坐下：“他們還有的吵，要不我們溜出去玩吧。”

    他鼻青臉腫，嘴角開裂，仍舊像沒事人一樣笑嘻嘻的，既沒有把才挨的那頓痛打放在心上，需要別人來安慰，也不覺得大自己半歲的外甥情緒有什么不對勁，需要他去安慰；當(dāng)然更不會把樓下因他而起的爭吵當(dāng)一回事。鄰居家喂的鴿子從他們上方翩翩飛過，突然拉了一團(tuán)屎在他頭上，他跳起來大罵，拿可樂罐砸過去，又琢磨著等天黑了翻墻過去偷幾只過來燉湯……這樣一鬧，高翔只得承認(rèn)，自己沒法兒沉浸在剛才的陰暗情緒里，更不可能生這個小舅舅的氣了。

    高翔意識到，似乎每次坐在左思安身邊，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與陳子瑜一起度過的童年、少年時代。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他最沉重的心事也莫過于此，想通之后就算仍然介意，也不復(fù)糾結(jié)。對于左思安這樣出身于良好家庭，曾得到父母全部關(guān)愛的孩子來說，本來應(yīng)該是收到幾顆糖果，就能換來一個破涕為笑；老師沒有抽查到她沒能準(zhǔn)備好的功課，就能讓她在心底歡呼……一切快樂都簡單易得。

    而現(xiàn)在，她的人生被永久地改寫，所得的安慰不過是一個關(guān)于時間的許諾。

    他低頭看她，她連日失眠，痛哭之后精疲力竭，安靜下來便沉沉睡去，卻仍舊握著他的手。她的鼻息因為哭泣而變得不順暢，翻了一個身，頭歪到他這一側(cè)，臉無意識地貼到他的手上，熱熱的呼吸帶著緩慢的節(jié)奏一下一下噴向他的手背，這個柔軟、脆弱、帶著依賴、沒有任何防備的觸及讓他不忍心抽回自己的手。

    他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靠到床頭，一時也有些睡意沉沉，弄不清是因為身邊這沉睡的孩子的呼吸有催眠的意味，還是低原反應(yīng)繼續(xù)發(fā)作，不知不覺打起盹兒來。

    門一響，他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孫若迪回來了，帶著又驚又惱的表情站在床頭盯著他，左思安也被驚醒，揉著眼睛要坐起來。他輕輕按住她，做手勢示意孫若迪別說話。

    “沒事，小安，若迪姐姐回來了。你繼續(xù)睡吧，要是餓了，就去隔壁房間找我們?！?br/>
    左思安一臉驚惶地看著他，他安撫地拍拍她，站起身替她搭好被子，調(diào)暗燈光，拉著孫若迪出來，關(guān)上了房門，回了自己的房間。孫若迪猛地甩開他的手：“這算是怎么回事？”

    “小安很擔(dān)心她爸爸……”

    “你安慰她我沒意見，但用不著陪她在一張床上睡覺吧？”

    他一怔，頓時大怒：“說話不要這么粗俗，若迪，她還是個孩子?！?br/>
    孫若迪有些被他的聲色俱厲嚇到，又不甘心：“孩子？拜托，她已經(jīng)十四五歲，還說是孩子很勉強(qiáng)，她都能算少女了?！?br/>
    “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確。你一向并不是有耐心的人，居然會握著她的手講故事哄她入睡。你對她的關(guān)心已經(jīng)有點兒超出正常范圍了，這一點你得承認(rèn)吧。”

    “她父母都不在身邊，母親把她交給我們照顧，我不能眼看她一個人傷心，就這么簡單。至于我是什么樣的人，你應(yīng)該了解。我們之間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還有什么好說的?！?br/>
    他的神情異常嚴(yán)肅，孫若迪咬著嘴唇，不服氣地說：“我沒有懷疑你，可是小安這個女孩子，實在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br/>
    “有什么不一樣？她無非就是內(nèi)向、話少一點兒?！?br/>
    “喂，我從她這個年齡過來的，正常女孩子應(yīng)該是什么樣我比你清楚。

    她……如果只是陰郁內(nèi)向也就罷了，問題是她的眼睛看一看人，就馬上移開，好像什么都了解一樣，簡直有點兒可怕?！?br/>
    “她只是一個孩子，你就算不喜歡她，也沒必要把她描述得這么怪異?！?br/>
    孫若迪氣極：“為什么我一坦率講自己的直觀感受，你就覺得我不善良。

    別的不說，你總得承認(rèn)她很敏感吧。你這樣哄著她，很容易把她弄糊涂，對你產(chǎn)生感情依賴。你認(rèn)為你替代得了她父親嗎？”

    高翔的頭結(jié)結(jié)實實地痛了起來。他當(dāng)然明白孫若迪說得不無道理，左思安最需要的還是父親，他再怎么想幫她，也不可能在她的生活中扮演這個角色。他只得按住太陽穴，躺到床上，煩躁地說：“不要越扯越荒唐了，她父親活得好好的，只是暫時在西藏工作不能回家，我為什么要替代他？”

    孫若迪還想反駁，但看他臉色蒼白，畢竟是大病初愈，疲態(tài)明顯，心一下軟了下來：“好了好了，你休息吧，反正明天到家，就能把她交還給她媽媽了?！?br/>
    第二天，他們?nèi)C(jī)場乘飛機(jī)返回漢江。左思安仿佛知道高翔與孫若迪之間有過爭執(zhí)，一直都保持著安靜，拎好自己的行李，走路落在他們后面兩三步的地方，目不斜視，再沒有主動跟高翔講一句話。

    高翔不得不承認(rèn)，這女孩子實在是過于敏感了，而孫若迪認(rèn)為她的一些表現(xiàn)與年齡不符也并不算是多疑亂講。

    飛機(jī)降落后，于佳已經(jīng)等在機(jī)場，一再向高翔與孫若迪鄭重致謝，左思安仍舊一言不發(fā)。他們分別坐上出租車，孫若迪直搖頭：“于老師這么有修養(yǎng)有氣質(zhì)的知識分子，怎么女兒性格會這么古怪。”她瞟一眼高翔，“又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高翔沒說什么，可是有幾分惆悵，更有幾分放心不下。他覺得他還真做不到就此不操心了。

    3 _

    陳子惠和高明看到明顯變得又黑又瘦面容憔悴的高翔，既覺得意外，又大為心疼。坐下來以后，孫若迪經(jīng)不住陳子惠盤問，描述他住院治療的兇險情景，陳子惠聽得面色大變。

    “哪有那么夸張？”高翔打斷孫若迪的講述。

    “怎么沒有，醫(yī)生都說他兩年見過不下十例死于急性高原肺水腫的病人，很多人發(fā)展下去是心衰，根本沒法兒搶救過來?！?br/>
    “好啦好啦，我已經(jīng)沒事了。”

    他對孫若迪使眼色，孫若迪會意過來，連忙說：“是啊，好在有驚無險。

    叔叔阿姨，都怪我，我保證以后再也不吵著要高翔帶我去那么危險的地方了。”

    “這也不能怪你。”陳子惠安慰她，同時狠狠瞪了一眼高翔，似乎要進(jìn)一步發(fā)作，好在高明及時打岔，說：“年輕時受點兒磨煉沒什么，安全回家了就好。”

    他拍拍高翔的肩，高翔明白，父親和他一樣清楚，陳子惠當(dāng)然是把這筆賬記到了左思安頭上，不過他并不介意，也不打算爭辯，和父親相視一笑。

    幾天以后，高翔給于佳打電話，想約她見面談?wù)勛笏及驳那榫w問題，然而于佳卻似乎有些意外，遲疑了一下才說：“小高，昨天我剛跟你女朋友見過面。”

    他完全不知道孫若迪獨自去見了于佳，一時啞然。只聽于佳繼續(xù)說：“小孫很細(xì)心，把她在西藏拍的照片沖洗好給我送過來，有小安的，有她和她父親的合影，還有很多很漂亮的風(fēng)景照，真是太謝謝她了。本來我是打算帶上小安，在這個周末請你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吃頓飯，當(dāng)面表示感謝。可是跟小孫談過之后，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所以決定不再打攪你們了。”

    他不愿意對別人打聽自己的女友究竟說了些什么，只得苦笑：“于老師不必客氣，這談不上打攪，我早說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做，請盡管開口?！?br/>
    “不不，你已經(jīng)做得太多了。要不是小孫告訴我，我真的不會想到學(xué)軍不聲不響調(diào)到措勤工作。我貿(mào)然把小安托付給你們，害你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把命丟在那里，實在是非常過意不去。”

    “沒有那么夸張，只是感冒而已?！彼辉敢庠僬勥@個話題，“于老師，小安最近還好吧？”

    “不瞞你說，小安回來以后，變得跟從前一樣溫順，成天埋頭看書，完全沒有了前一段時間的暴躁。不過她的話很少，我問她見她父親的情況，她回答得十分簡單，統(tǒng)共就是：對，很遠(yuǎn)；還好，不辛苦；他們都很照顧我；爸爸說他三年后結(jié)束援藏就會回來的。其他就沒有了，我也不好再苦苦追問下去。唉，真想不到阿里那個地方竟然那么艱苦。”

    “措勤算得上是阿里比較艱苦的地區(qū)。左書記申請去那里工作，做出了很大犧牲，確實非常需要勇氣。”

    這樣的話能安撫住左思安，卻只能讓于佳冷笑一聲：“我毫不懷疑他在那里會無私奉獻(xiàn)賣命工作。不過，他寧可去那種地方，也不敢留在家里面對女兒，依我看是另一種懦弱，根本談不上什么勇氣?！?br/>
    她話里隱約流露的冷漠批評意味讓高翔微微吃驚，他婉轉(zhuǎn)地說：“于老師，左書記知道你一個人帶小安的辛苦。我們臨走的時候，我聽到他叮囑小安回家一定要聽你的話?！?br/>
    于佳在那邊靜默片刻，嘆了口氣：“是啊，小安現(xiàn)在確實很聽話，我應(yīng)該想得到，我做的一切努力都敵不過她爸爸的囑咐和回家的許諾，她畢竟還是對她父親更有感情，哪怕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逃走了?！?br/>
    高翔不便對這句話有任何表示，只得默然，好在于佳馬上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恢復(fù)了平靜：“不好意思，小高，我不該對你講這些話。”

    “沒什么。于老師，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夠幫上忙，請給我打電話。”

    “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不過小孫說得對，小安這孩子需要的是父親，我不能把這個責(zé)任轉(zhuǎn)嫁到你身上。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謝謝你，小高，再見?！?br/>
    晚上高翔跟孫若迪見面，提起這件事，孫若迪若無其事地說：“是啊，我把所有的照片都沖洗出來了，按人頭整理好，給老張、施煒、大明他們分別寄了過去。于老師跟小安就住本地，我當(dāng)然直接送過去了。于老師看到照片很開心，請我喝咖啡，還問了我好多問題。怎么了？”

    他微微一笑：“沒什么，她也夸你細(xì)心?！?br/>
    孫若迪也笑了：“助人為快樂之本嘛，能力范圍以內(nèi)的事，我是絕對愿意做的?！?br/>
    看著女友微微揚起的漂亮面孔，高翔有些感慨。他與孫若迪交往兩年多，一向覺得她單純善良，沒有什么心機(jī)。他完全沒想到她也會動如此復(fù)雜曲折的心思，并且瞞著他付諸實施，事后毫無任何愧疚不安，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等著他詰問的表情。

    他自問對于左思安的關(guān)心十分坦蕩，可是他確實有很多事瞞著女友，當(dāng)然不打算再跟她討論這件事。只是，他隱約覺得，他們的關(guān)系似乎再不像從前那樣簡單和諧了。

    接下來高翔與父母一起開始忙著給寶寶準(zhǔn)備手術(shù)。按照他的想法，最好去北京或者上海的大醫(yī)院進(jìn)行手術(shù)，但陳子惠又覺得寶寶經(jīng)不起旅途勞頓。

    經(jīng)過一番周折，總算輾轉(zhuǎn)邀請到了一位專家來主刀。陳立國和高明也趕到了省城，陳立國經(jīng)歷過心臟搭橋手術(shù)，高翔則才經(jīng)歷一次死亡的威脅，兩人盡管努力保持鎮(zhèn)定，但內(nèi)心并不比不停走來走去、焦灼得無法安靜下來的陳子惠來得輕松。

    手術(shù)進(jìn)行的時間不短，中間甚至兩度發(fā)了病危通知書，讓家長簽字，嚇得陳子惠淚流滿面，陳立國經(jīng)不起這種持續(xù)的刺激，不得不由高明送回家休息。

    幸運的是，這個半歲大的孩子有著頑強(qiáng)的生命力，最終安然度過了分流手術(shù)。醫(yī)生告訴他們，從手術(shù)情況來看，寶寶的法洛四聯(lián)癥比他們預(yù)想的要復(fù)雜得多，分流手術(shù)的效果不好確定。

    陳子惠頓時急了：“醫(yī)生，到底能不能徹底治好？”

    “這一次做的手術(shù)全名是體- 肺動脈分流術(shù)，康復(fù)以后，呼吸困難和紫癜癥狀會有所改善，血氧飽和度會增加，能夠促進(jìn)肺動脈和左心室發(fā)育。但是患兒的心臟血管畸形與左心室發(fā)育不良并沒有得到治療，接下來還是必須小心護(hù)理，定時復(fù)查，到合適的時候再接受根治手術(shù)，”醫(yī)生謹(jǐn)慎地預(yù)言，“康復(fù)概率理論上是存在的?！?br/>
    高翔阻止住急不可待還要插話的母親，等醫(yī)生走后才安慰她：“只要存在康復(fù)概率就好?！?br/>
    陳立國也安慰女兒：“只要有希望就好?！?br/>
    陳子惠還是哭了出來：“寶寶這么小，不知道還要受多少罪才能活過來，實在太可憐了?！?br/>
    寶寶情況稍一穩(wěn)定，陳子惠便開始琢磨給他取名字上戶口。她去征求陳立國的意見，陳立國沉默良久，說：“還是讓孩子姓高吧。”

    陳子惠目瞪口呆，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過神來便一下站了起來：“爸，我們陳家好不容易有一個后代，怎么可以不姓陳？”

    “你和小翔就不是我的后代嗎？”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要不是固執(zhí)著要一個兒子，你母親也不會走得那么早。”

    提到母親，陳子惠的眼圈一下紅了?！霸僬f，這孩子以后總會長大，你怎么向他解釋他父母親的情況，更別提外人知道他父親是誰會怎么議論了。”

    陳子惠頓時啞然。

    “我想過了，就讓這孩子姓高，以后讓他在省城上學(xué)，至少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高明愕然，陳子惠則仍舊不想妥協(xié)，兩人都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陳立國揮揮手：“子惠，別固執(zhí)了。寶寶的大名就叫高飛吧，跟小翔的名字一樣，又有意頭又順口，正好像兄弟。我累了，你們也早些休息吧。”

    陳子惠與高明只好出去，走到門口，她突然止步，回頭看了高翔一眼，表情是若有所思的，但高翔神態(tài)十分坦然，她也沒再說什么。

    等他們走后，高翔由衷地說：“謝謝外公?！?br/>
    陳子惠并沒有懷疑錯，高翔在這件事中起了決定性作用。自從答應(yīng)左思安不讓寶寶姓陳以后，他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左思安對陳子瑜的強(qiáng)烈憎恨固然讓他沒法兒忽略，但他也確實認(rèn)為如果一生下來就背負(fù)著有一個強(qiáng)奸犯父親的重?fù)?dān)，寶寶的人生不可能和別的孩子相同。

    他知道跟母親講不通這道理，便找機(jī)會與外公溝通，所幸陳立國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

    陳立國嘆氣：“不用謝我，你考慮的是對的，這樣對寶寶最好。不過，你爸爸一向不喜歡子瑜，大概不想正式收養(yǎng)寶寶，成為他的父親，承擔(dān)那么大的責(zé)任。以后你媽又得帶寶寶長住省城，跟他兩地分居，他也未必高興。你去看看，可千萬別讓他們兩個再為這事起爭執(zhí)了?！?br/>
    高翔從陳立國房里出來，去父母那邊，發(fā)現(xiàn)正如外公預(yù)料的那樣，他們已經(jīng)在爭執(zhí)了。

    陳子惠照例是提高嗓門氣沖沖地說：“爸爸既然都這么說了，我還有什么可說的？”

    高明的聲音則保持著低沉，說：“我反正覺得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

    “你我都已經(jīng)這么大年齡，高翔也快24 歲了，突然平白多出一個兒子，沒人會議論才怪。”

    “有什么可議論的，我媽媽生子瑜的時候跟我們現(xiàn)在差不多大?！?br/>
    她提到陳子瑜，高明顯然更加煩惱：“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硬把寶寶說成是我兒子，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你管別人怎么說，我倒要看看誰敢來跟我講閑話。”

    “我拜托你做人低調(diào)一點兒行不行，家里都已經(jīng)出了很多事，不要再動不動就這么大口氣。而且，你動輒把‘陳家唯一的后代’掛在嘴邊，我擔(dān)不起給這孩子當(dāng)父親的責(zé)任?！?br/>
    “你這是什么意思？”

    陳子惠的聲音再度拔高。高翔連忙敲門進(jìn)去：“爸、媽，戶口登記就寫是我的兒子好了?！?br/>
    陳子惠和高明都怔住，齊聲說：“那怎么可以！”

    “家里只有我的戶口在省城，不在清崗。那么大一個城市，沒人知道我是誰，更不會有人議論我怎么有兒子。外公也說了，以后就讓寶寶在省城長大讀書，正好可以避開那些閑言碎語。”

    “不行，我不同意?！备呙魃鷼獾卣f，“你都沒結(jié)婚就當(dāng)爸爸，你女朋友會怎么想？”

    “只是上個戶口，有什么大不了的。若迪見過寶寶，也很喜歡他。她不會介意的。”

    陳子惠突然說：“小翔，要不你現(xiàn)在就跟若迪結(jié)婚吧，然后收養(yǎng)寶寶，他父母雙全，以后長大了也不會再去問自己的身世。”

    高明、高翔父子一齊呆住，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陳子惠倒是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這樣一來，什么問題都解決了，也正好給咱們家沖沖喜，讓你外公也高興一下。從去年到現(xiàn)在，陳家真是太不順了。”

    跟過去一樣，高明對妻子的各種突發(fā)奇想很是無奈：“虧你想得出，什么年代了還沖喜。結(jié)婚是終身大事，怎么能夠這么草率？”

    “這怎么算草率了？小翔跟若迪交往了有兩年了吧，我爸爸對這女孩子也很滿意，說她大方得體。結(jié)婚不是很正常嗎？”

    高翔苦笑，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個讓寶寶跟他姓的提議會演變成這樣?！叭舻蟿倓偖厴I(yè)工作，我們都沒想過這么早結(jié)婚。”

    高明也說：“對，終身大事必須考慮成熟，結(jié)婚太早了不好?！?br/>
    陳子惠橫他一眼：“你這是什么意思？是影射你以前沒有考慮成熟結(jié)婚太早嗎？”

    “我就事論事，你不要胡亂引申?！?br/>
    “用不著我引申，高明，你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高翔眼看父母又要爭執(zhí)起來，連忙舉手制止：“停停停，媽媽，別扯遠(yuǎn)了。爸爸說得對，我考慮一下再說，”

    他倒也沒剛聽到這話時那樣驚訝，加上想到年老體衰的外公其實也是盼著他早日成家的，心里不免一動。他看陳子惠一臉還有話要說的表情，補(bǔ)充道：“我和若迪商量一下吧。我說過了，她未必同意這么早結(jié)婚?！?br/>
    4 _

    孫若迪剛大學(xué)畢業(yè)，進(jìn)入一家民企工作，由學(xué)生轉(zhuǎn)變?yōu)槁殘鲂氯?，手忙腳亂，壓力頗大，全然沒了讀書時的悠閑自在。這天，高翔接她下班，她再一次憤憤地抱怨上司的不合理要求、同事的諸多刁難。

    高翔耐心聽著，安慰她：“民企是這樣的。老板的個人意志往往大過規(guī)章制度，你要學(xué)著慢慢習(xí)慣?！?br/>
    “我覺得我習(xí)慣不了，真是懷念學(xué)校單純的環(huán)境?！?br/>
    “人總得長大踏入社會?！?br/>
    孫若迪沮喪地往后一靠：“我現(xiàn)在每天早上起床都得掙扎半天，不知道上班的目標(biāo)是什么，一點兒盼頭也沒有。真擔(dān)心這樣下去，我會變得跟我的那些同事一樣怨氣沖天尖酸刻薄?！?br/>
    “實在做得不開心的話，換一份工作吧?！?br/>
    “說說倒是容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學(xué)的專業(yè)冷門，不好找工作，我可不想上班沒幾個月就鬧著辭職讓我爸媽嘮叨，他們本來就一直覺得我長不大?！?br/>
    “要不跟我結(jié)婚吧，這樣他們就不會一直拿你當(dāng)小孩了?！?br/>
    孫若迪好不吃驚，疑惑地看他。他穩(wěn)穩(wěn)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表情跟說“要不我們?nèi)コ阅阆矚g的川菜吧”沒什么不同。她一向愛他超出同齡人的成熟鎮(zhèn)定，可是用那么隨便的口氣說起結(jié)婚，讓她沒法兒高興得起來。

    “怎么會突然想起結(jié)婚？”

    “我們都到了合法結(jié)婚年齡嘛?！?br/>
    孫若迪早就知道高翔并不浪漫，可是聽到這種理由未免郁結(jié)得想吐血，生氣地說：“我可沒到恨嫁的年齡?！?br/>
    “沒說你恨嫁啊，現(xiàn)在是我怕你跑了，急著想把你娶回家嘛?！?br/>
    “哪有你這樣求婚的？”

    “你要愿意，我這就去買戒指、鮮花。是不是還要配音樂、香檳酒？”

    他這個半是呵哄半開玩笑的口氣讓她的氣多少平了一些，嘟著嘴說：“你先告訴我，為什么突然想起要結(jié)婚？”

    “我們交往的時間也不短了，我對你是認(rèn)真的，現(xiàn)在結(jié)婚是早了一點兒，但也沒什么不好。當(dāng)然，如果你不這么想，我也能理解，畢竟你還小?！?br/>
    高翔并不經(jīng)常講情話，可是偶爾一句便能讓她心花怒放，她開心地伸手過去覆在他握方向盤的右手上：“哼，你這是將我的軍?！?br/>
    高翔微笑：“還有一件事，我不想瞞著你。我覺得你應(yīng)該不會介意?！?br/>
    “什么事？”

    “我打算把寶寶的戶口上在我名下，我們結(jié)婚以后，名義上會是他的父母。當(dāng)然，他還是由我母親照顧。”

    孫若迪大吃一驚，縮回手，好一會兒才說：“你是說寶寶以后長大了，你會告訴他你是他父親，我是……他媽媽？”

    “對，外公已經(jīng)給他取好了名字，叫高飛?！?br/>
    “我完全搞不懂。寶寶是你舅舅的孩子，上次你媽媽就跟我說了，陳家只有他這一個后代傳宗接代。為什么要由你當(dāng)養(yǎng)父，而且還跟你姓，這亂了輩分，而且也說不過去?！?br/>
    “我們不想讓寶寶以后成長得有陰影?！?br/>
    “父母雙雙去世是很不幸，可是寶寶有你外公、你父母還有你疼愛照顧，一定會好好成長的，有什么必要編出一套身世，把他說成是你的孩子？”

    高翔發(fā)現(xiàn)，如果沒有寶寶的真實身世這個大前提，給出什么理由都不大能站得住腳，孫若迪的疑問卻來得理由十分充足。他一時有些啞然，只得避重就輕地說：“把戶口上在省城，也方便寶寶以后上學(xué)?！?br/>
    “那也不用讓你做寶寶的爸爸啊?！睂O若迪突然起了一個疑心，久久盯著高翔。

    “怎么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要跟我結(jié)婚的？”

    “當(dāng)然不是。你別把這事看得過于嚴(yán)重，我說過了，我們只是掛個名罷了?！?br/>
    “這種名可以隨便掛的嗎？”

    “寶寶有我媽媽帶，根本不會讓你費神，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大反應(yīng)。我還以為你是喜歡寶寶的?！?br/>
    這個隱約的指責(zé)讓孫若迪頓時憤怒了：“停車?！?br/>
    高翔沒有理她。她突然抓起中控臺上放的布熊砸向他，他本能地一閃，車子也跟著變了一下向，后面的車子頓時按響了喇叭，他嚇得連忙把好方向盤，惱怒地說：“你鬧什么？這樣太危險了。”

    “我說了，停車?！?br/>
    高翔也有些生氣了，將車開到路邊停下，正要說話，她打開車門便跳了下去，他只得解開安全帶下車，追出近20 米才將她拉住。

    “喂，就算不想現(xiàn)在結(jié)婚，也沒必要發(fā)這么大的火吧？”

    孫若迪用力想甩開他的手，眼淚不由自主流了出來，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你根本不關(guān)心我的感受?！?br/>
    高翔嘆氣：“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會這么介意這件事?！?br/>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重視我，高翔，你從來不站在我的立場考慮問題?！?br/>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們另外找地方說話。這路上人來人往的，你也不想讓人看笑話吧。”

    他只是隨口一說，但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確實有人正看著他們——左思安與一個男孩子站在前面離他們不遠(yuǎn)的車站里。

    從阿里回來以后，高翔就沒見過左思安。幾個月過去了，她的頭發(fā)梳成整齊的馬尾，背著書包，穿著寬松的白色t 恤黑色長褲，看上去長高了一些，可是更顯得瘦弱。更巧的是，她旁邊那個穿著跟她一樣的校服的男生高翔也認(rèn)識，是梅姨那個倔強(qiáng)的侄子劉冠超。

    被兩個孩子撞見在大街上拉扯吵鬧，高翔頗為尷尬，放開孫若迪的胳膊，低聲說：“別胡鬧了，小安在那邊?！?br/>
    孫若迪看到左思安，突然冷笑了：“帶我去西藏，其實是因為要送她過去；現(xiàn)在跟我結(jié)婚，不過是為了給寶寶一個現(xiàn)成的身世。我總是你附帶的一個考慮，你到底拿我當(dāng)什么了？”

    他沒想到她會扯上左思安，更不愿意她當(dāng)著左思安提起孩子，沉下臉來：“跟我上車，我們另外找地方說?！?br/>
    孫若迪抬手抹了一下眼淚，一聲不響大步走到路邊，招手?jǐn)r停一輛出租車，跳上車用力關(guān)上車門，吩咐司機(jī)開車。

    高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再看看左思安，她一臉的不自在表情。他又惱火又郁悶，轉(zhuǎn)身想走，左思安卻突然叫他：“喂，你等等?！彼咀?，多少有些驚訝，只見左思安對劉冠超說，“小超，你先回學(xué)校去上自習(xí)吧?！?br/>
    “那怎么行，你不讓我送你回家，我也得看著你上車?！?br/>
    “不用。我有話跟他說，說完就回去。放心，我媽媽認(rèn)識他，沒事的?！?br/>
    劉冠超顯然并不放心，還有話要說，但左思安抿緊嘴唇搖搖頭，他無法違拗，又盯了一眼高翔，一聲不響地轉(zhuǎn)身走了。

    5 _

    左思安走過來，站在離他一米遠(yuǎn)的地方，似乎有些遲疑不知道怎么開口。

    “你怎么在這里？”

    “我放學(xué)了，準(zhǔn)備搭車回家?！?br/>
    高翔記起于佳將她安排轉(zhuǎn)學(xué)到省重點學(xué)校師大附中讀初三，問：“那小超呢？”

    “他考進(jìn)師大附中讀高一了?！?br/>
    “挺好，你們可以繼續(xù)做同學(xué)?！?br/>
    左思安眼神游離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你別跟若迪姐姐吵架?！?br/>
    高翔完全沒想到她留下來要說的是這件事，記起上次在獅泉河鎮(zhèn)跟孫若迪起爭執(zhí)也被她旁聽到，不免更加尷尬：“我們也算不上吵架，只是對一件事有不同看法，她大概有點兒生氣而已。”

    “她看起來不只是生了一點兒氣，你去好好哄哄她，還是盡量不要吵架。

    我爸爸媽媽以前從不吵架的，自從……開了個頭以后，就吵得沒完沒了，話越說越狠，再回不到過去了?！?br/>
    暮色蒼茫里，她似乎長高了一些，但面孔仍舊稚氣未脫，看上去還是一個孩子，她講話的口氣也是孩子所特有的，帶著面對成年人時的遲疑與不確定。

    可是她身上有某些說不出來的東西，讓她看起來跟同齡孩子完全不一樣，她的眼睛更是顯得幽深，有著長期失眠的人才會有的困倦疲憊眼神，讓她像是已經(jīng)一腳踏入成人世界，并且要承擔(dān)成人面對的所有煩惱憂慮。高翔有些心疼的感覺，只能微微一笑：“不用擔(dān)心我們的事，回頭我會找她好好解釋的?！?br/>
    “那就好。車來了，我先走了?！?br/>
    “現(xiàn)在是高峰時間，人太多了，我送你回去?！?br/>
    她又是一個小小的遲疑，然后一聲不響跟他上了車，她從座位下拿起那只布制小熊，認(rèn)出是自己的東西，卻不明白怎么會在這里。

    “上次送你去醫(yī)院，你忘在我車上的?！?br/>
    她端詳著，一臉茫然地“哦”了一聲，顯然還是沒想起當(dāng)時的情景。他也不愿意讓她繼續(xù)回想，問她：“每天搭車上學(xué)需要多長時間？”

    “半個小時，很方便。”

    “師大附中管得嚴(yán)不嚴(yán)？”

    “在清崗中學(xué)讀過，別的地方就算寬松了?！?br/>
    “那倒也是。功課跟得上嗎？”

    “月考在班上排第19 名?！?br/>
    “已經(jīng)很厲害了，別急，慢慢來?！?br/>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不再問下去，任由她抱著那只小熊呆呆看著前方出神?？斓剿視r，她突然說：“就在這里停，我去餐館拿打包的晚飯?！?br/>
    他停下車，吃驚地問：“你媽媽不做飯嗎？”

    “她昨天出差了，走之前幫我訂好了飯，我直接去取就行了?！?br/>
    “她就把你一個人丟在家里？”

    左思安一怔，突然惱怒了：“那又怎么樣？你是不是當(dāng)我非得24 小時接受監(jiān)護(hù)才行？”

    她打開車門下去，頭也不回進(jìn)了餐館。高翔哭笑不得，只覺得這女孩子簡直比女友的情緒更變幻莫測不可捉摸。他留在原地，過了十來分鐘，左思安提著一個大塑料袋出來，看到他的車，走過來，囁嚅著問：“你怎么還在這里？”

    高翔下來：“你不喜歡接受監(jiān)護(hù)我也得問清楚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安全嗎？”

    “要是家里都不安全，就沒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br/>
    這個回答理由充足得他無從反駁，他問：“你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后天?！?br/>
    “她經(jīng)常出差？”

    “不是啊。這是她幾個月里頭一次出差，只去四天，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甚至給我量了體溫，注意事項列了足足十條，貼在冰箱上，還特意買了手機(jī)，號碼寫在最醒目的地方，讓我隨時可以聯(lián)系她?！?br/>
    高翔承認(rèn)，對于獨自操持一個家，又要照顧女兒又要兼顧工作的于佳來講，確實安排得很細(xì)致，左思安看上去也十分平靜、正常，他就算無法放下心來，也沒什么可問了。

    “好吧，回家以后鎖好門，有陌生人敲門不要開。還有，萬一有什么事，馬上給我打電話，你媽媽畢竟隔得遠(yuǎn)，我過來會比較方便一些?！?br/>
    他正要上車，左思安突然說：“你要不要吃晚飯？”她看著高翔驚訝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補(bǔ)充道，“這家餐館做的菜不錯，我媽訂了我和小超兩個人的份兒，我今天沒讓他過來。你要不吃，就只好浪費了?！?br/>
    他看出她想彌補(bǔ)剛才的失禮，忍不住好笑：“這請客的理由很充足。好吧，剛好我也餓了?！?br/>
    高翔跟左思安進(jìn)了單元樓道，她說：“等一下，我看看信箱?！?br/>
    他幫她拿塑料袋，她取鑰匙開信箱，果然摸出一封信來，他隨口問：“你爸爸寫來的？”

    她搖頭：“晶晶寫給我的，我們一直在通信?！?br/>
    她一邊上樓，一邊拆開信封，一下抖出了不少細(xì)碎的小黃花，樓道里頓時有淡淡的甜香味道，高翔被小女孩細(xì)膩的小心思逗樂了：“晶晶家院子里那棵桂樹開花了吧？”

    “嗯?！彼⌒牡匦崃艘幌滦欧鈨?nèi)側(cè)，神情有些悵然，“晶晶說那棵樹是她太爺爺小時候種的，只要開花，至少半個村子都聞得到香味，夜里睡覺做夢都是甜的。那種感覺一定很好?！?br/>
    上到三樓，她才打開房門，就已經(jīng)聽到電話在響，她連忙跑去接聽：“嗯，媽媽，我剛進(jìn)門?！薄巴盹堃呀?jīng)拿回來了，是剛做出來的?！薄昂?，我知道了?！?br/>
    她放下電話，去廚房取餐具。高翔上次過來根本無暇細(xì)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眼前是一套整潔的三居室，與左學(xué)軍在清崗的簡樸住處相比，這里的裝修布置也不算有多精致用心，但具有家居氣氛，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條，十分整潔。

    這時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她匆忙跑出來接聽，只聽了一句就皺起了眉頭，聲音平平地回答：“是的，我已經(jīng)回家了。”“不用了?！薄拔覜]跟他說什么?！薄靶〕?，你去做作業(yè)吧，別管我了。”她一下掛斷電話，坐到沙發(fā)上，樣子十分沮喪。

    “他是關(guān)心你。”

    “我知道，但是他不應(yīng)該來讀師大附中的。他成績很好，清崗高中本來已經(jīng)答應(yīng)保送他，并且免去學(xué)費。他還是決定報師大附中，結(jié)果他爸爸生氣了，把他打得頭破血流。他媽媽再三給我家打電話，哭著求我勸他改主意。

    我……真的勸了，連我不想再見到他這種話都說了，可是他根本不聽，還是考過來了?！?br/>
    高翔愕然，不過略一思索便能明白，清崗高中有著與師大附中不相上下的高考升學(xué)率，身為清崗人，留在那里讀書順理成章，對貧寒的家庭來講，負(fù)擔(dān)也會小得多。省城消費水平高，單純考慮支出，劉冠超的家人就不會支持他報考師大附中，更何況他顯然是為了左思安才做出這種選擇，更不可能得到家人的理解。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能這樣做非常需要勇氣，但是他的家人說服不了他，居然直接打電話給左思安，把壓力轉(zhuǎn)嫁給另一個孩子，讓她來背負(fù)歉疚感，這一點讓他很生氣。

    他輕聲說：“你勸過他，已經(jīng)盡到朋友的義務(wù)。他還堅持他的選擇，就不關(guān)你的事了?！?br/>
    “不，我勸他別來這里讀書，不是為他好，我……是真的不想見到他?！?br/>
    “為什么？”她張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擺了一下手，“算了。你記住，不管他家里人說什么，選擇是他自己做的，你不欠他什么?！?br/>
    “現(xiàn)在的問題是，他大概覺得他欠我。那天……他姐姐叫我和他一起去看電影，后來他姐姐讓他和她一起回宿舍拿東西，讓我在她學(xué)校后面等他們……”

    左思安停住，但高翔已經(jīng)知道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心一下抽緊。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走動的聲音，單調(diào)重復(fù)得讓人壓抑。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開口，語氣十分平淡：“其實根本不關(guān)他的事，他就是不停自責(zé)，在清崗的時候天天陪著我、騎自行車回劉灣給我補(bǔ)課，已經(jīng)做得太多了，現(xiàn)在他又不顧他家人的反對來這邊讀書，我媽一說要出差，他就不上晚自習(xí)送我回家。我真的不需要他這樣沒完沒了地幫我，有時候我忍不住會發(fā)火，恨不得直接說不要來煩我了。我也知道我這樣對他……有些不知好歹。”

    “你應(yīng)該跟他談?wù)?，把你的感受直接告訴他?！?br/>
    “我說了，他根本不聽，反而覺得我是不想拖累他。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成了必須接受幫助的可憐蟲，沒人在乎我的感受，包括我媽媽在內(nèi)，都在拼命可憐我補(bǔ)償我?！?br/>
    高翔有幾分意外：“你不能這樣想?！?br/>
    “我沒法兒不這樣想?！彼龥_口而出，隨即搖搖頭，“我媽媽也說過我，我這么想是跟別人過不去，跟自己過不去，是一種錯誤的自我暗示，沒任何意義。她說得沒錯，我會盡量控制自己的?！?br/>
    她似乎一下恢復(fù)了平靜，高翔卻沒法兒當(dāng)作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不，小安。你媽媽說得有道理，但是你有權(quán)利表達(dá)你的情緒。就像剛才我問得太多，你不高興了，我完全能理解。你不需要對誰抱歉?！?br/>
    她默然良久，眼睛里突然泛起淚光，馬上垂下眼簾，小聲說：“其實我很害怕?！?br/>
    “怕什么？”

    “我怕你們先是可憐我，然后就會嫌棄我，”她的聲音更加低微，“沒有人會正常對待我?！?br/>
    高翔再度被這女孩子的敏感擊中了。劉冠超對左思安的付出固然超出了正常友誼的范圍，劉家人不可能理解，她也覺得不堪重負(fù)，而他又何嘗不是在努力補(bǔ)償她呢？他們當(dāng)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憐憫，努力想讓她的生活恢復(fù)正常，但是罪惡衍生的影響遠(yuǎn)比一般人想象的持久而深遠(yuǎn)，一旦意識到根本沒人能充當(dāng)上帝最終拯救她，他們是不是會選擇逃避？她的父親遠(yuǎn)走西藏就是最好的例證。難怪她會有如此強(qiáng)烈的不安全感。

    他的沉默讓左思安退縮了，她站了起來：“我們吃飯吧，要不菜該涼了。”

    “小安，如果有不開心的事，不要放在心里，跟我說沒關(guān)系的，我愿意聽?！?br/>
    她扯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不在乎又有些認(rèn)命的表情，斷然搖頭：“不，我答應(yīng)過我媽媽，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算你一直知情，也愿意傾聽，我也不能沒完沒了拉著你說。訴苦訴得多了，就成了祥林嫂，自己都會嫌棄自己?！?br/>
    她徑直進(jìn)了廚房，在里面待了幾分鐘才出來，完全恢復(fù)了平靜，有條不紊地將碗筷擺好，請他坐下，替他盛好飯。吃完飯后，他要幫她將碗筷收進(jìn)廚房，她說：“我自己來。你要有事就走吧，幫我把門關(guān)上就行?！?br/>
    他突然問她：“今天作業(yè)多嗎？”

    “還好，不算多?！?br/>
    “那我?guī)闳ヒ粋€地方?！?br/>
    她驚訝地看著他：“去哪里？”

    “不用問，不遠(yuǎn)，最多兩個小時就送你回來?！?br/>
    “可是……”她遲疑一下，還是說，“若迪姐姐知道會不高興的?！?br/>
    他哭笑不得，只得暗自承認(rèn)，孫若迪如果知道這件事，確實不可能高興。

    “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認(rèn)真想一想再回答我，是愿意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屋子里做作業(yè)，還是跟我出去放松一下?！?br/>
    她一臉的天人交戰(zhàn)表情，他耐心等著，她終于點了點頭。

    高翔帶著左思安上車，徑直開到了他曾就讀的大學(xué)，從西門進(jìn)去，走了一會兒，她突然站住，悄聲說：“這里也有桂花?！?br/>
    “對?！?br/>
    路燈昏黃，但空氣中有細(xì)細(xì)的桂花香氣氤氳浮動，縈繞四周，不容置疑地宣示著它們的存在與盛開。他指著不遠(yuǎn)處，說：“這邊是我以前住的宿舍，所以我大致知道睡覺也能聞到花香的感覺，其實就好像做夢在吃梅姨做的桂花糕?！?br/>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露出潔白細(xì)密的牙齒：“嗯，剛蒸好的紅糖桂花糕很好吃?！蓖Ａ艘粫?，她說，“謝謝?！?br/>
    “別客氣，我也恰好想回學(xué)?？纯??！?br/>
    “你跟若迪姐姐是同學(xué)吧？”

    “對，不過我們不同專業(yè)，她低我一屆，她的宿舍在那個方向。以前我常在那邊的公告欄旁邊等她?！?br/>
    不斷有學(xué)生從他們身邊走過，或者三五成群談笑風(fēng)生，或者雙雙對對悄聲私語，氣氛輕松閑適。

    “我爸和我媽是大學(xué)同班同學(xué)，他們畢業(yè)一年后就結(jié)婚了，然后就有了我?！彼龘P起臉看著遠(yuǎn)方，似乎有些走神，但馬上收回了注意力，問他：“讀大學(xué)是不是很開心？”

    他想一想，實事求是地回答：“比讀中學(xué)輕松許多，沒有需要重復(fù)做的大量習(xí)題，沒有升學(xué)的壓力，可以認(rèn)識來自不同地方的同學(xué)，有機(jī)會學(xué)更有趣的東西，能夠嘗試自己為自己做決定。甚至可能愛上某一個人?！?br/>
    “你愛若迪姐姐嗎？”

    他笑：“不愛她就沒必要在一起嘛?！?br/>
    “是啊，我也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在一起?！彼恢浪遣皇怯窒肫鹆烁改赣H，正要說話，她補(bǔ)充道，“而且不要吵架?！?br/>
    她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他，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讓他也忍俊不禁：“我同意?！?br/>
    6 _

    高翔跟孫若迪的解釋進(jìn)行得并不順利，孫若迪甚至不肯接他的電話。他讓花店送花到她的辦公室，她也全無反應(yīng)。他有幾分無奈，又接到父親發(fā)來的去打通鄰省的銷售通道的工作安排，只得收拾行李出差，奔波半個月后才回來。

    一進(jìn)家門，他發(fā)現(xiàn)孫若迪正和陳子惠坐在客廳內(nèi)有說有笑，著實吃了一驚：“寶寶呢？”

    “在房里，睡著了?！标愖踊菡酒鹕?，“我去廚房看看。玉姣做事很勤快，就是會做的菜不多，還是得我多教教她?！?br/>
    高翔放下行李箱，先去母親臥室看寶寶，小小的木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子正在翻閱畫報，兩人視線相碰，高翔一下認(rèn)出她是劉雅琴，一時大為驚愕。

    劉雅琴這次穿得相當(dāng)簡單，頭發(fā)也用發(fā)卡卡住，沒有化妝，她輕聲說：“寶寶很乖，喝了牛奶就睡著了?！?br/>
    “你是新來的保姆？”

    她搖頭：“我媽到你家做保姆。我今天來找她有點兒事，順便幫著照看一下寶寶。”

    他沒想到母親居然請王玉姣當(dāng)保姆，皺眉不語，劉雅琴顯然很懂鑒貌辨色，連忙說：“我爸爸腰椎出了問題，需要治療，我弟弟來省城讀書，家里沒錢，我媽很需要這份工作?！?br/>
    他做了個手勢：“知道了，別吵醒寶寶?！?br/>
    高翔出來，看孫若迪翻著雜志不理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好了吧？收花收到手軟，也該消氣了?！?br/>
    孫若迪再也繃不住笑了，悄聲說：“打電話給花店叫他們住手吧，同事已經(jīng)各種議論怪話了，我出不起這風(fēng)頭?！?br/>
    “你以后再跟我鬧，我就出這一招?！?br/>
    “想得倒美，我可不是怕收花才過來的。阿姨今天給我打電話，非要叫我和她一起去看她買的房子，路上跟我解釋了，這都是你外公的意思。他老來失子，實在太傷心，又請人給寶寶算了命，說這孩子不能跟他姓，否則會相克?！?br/>
    高翔只得對陳子惠編故事的能力嘆為觀止，又惱火她插手這件事，沉下臉沒有吭聲。孫若迪卻誤解了他的表情：“好吧，老人家的想法，我們應(yīng)該尊重。我承認(rèn)我有點兒任性，可是你覺不覺得你也有錯，如果你跟我講清楚……”

    “你一樣會生氣的，若迪?！?br/>
    孫若迪瞪著他：“我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你是不是對我講出實情才是重點嘛?！?br/>
    事已至此，他搖搖頭：“出差之前我就跟我媽媽也說了，倉促結(jié)婚是不好，我已經(jīng)讓她去把寶寶的戶口直接跟我上在一起，寶寶長大以后，我們自然會有辦法跟他解釋，別提這件事了?！?br/>
    孫若迪惱火地說：“你看，這才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你現(xiàn)在總是避重就輕，對我的保留越來越多?！?br/>
    高翔正要說話，保姆端了湯出來，果然是劉雅琴和劉冠超的母親王玉姣。

    她似乎有幾分緊張，孫若迪說謝謝，她只拘謹(jǐn)?shù)匦π?，誰也不看，馬上退回了廚房。

    晚上送走孫若迪后，高翔回來，看王玉姣母女也離開了，便問：“保姆呢？”

    “她送她女兒去搭公交車了?！?br/>
    “為什么要請她過來做事？”

    “上一個保姆鬧著要走，我就打算回清崗鄉(xiāng)下請人，省城做久的保姆都太油滑太愛偷懶，我早就受夠了?！?br/>
    高翔皺眉：“媽，有些事我一直不想追問你。但是你既然把她弄來做事，我不得不問清楚。在讓左家答應(yīng)把寶寶生下來這件事上，你是不是跟她們母女做過什么交易？”

    陳子惠倒是直承不諱：“那是自然，不花代價怎么可能那么順利達(dá)到目的？

    我給了王玉姣一筆錢，她答應(yīng)促成這件事，包括說服她家大嫂幫忙。這錢花得很值吧？”

    高翔無可奈何地看著母親，很顯然，跟平常一樣，陳子惠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不妥之處，他要批評也是徒勞，更何況寶寶已經(jīng)降生，一切不可逆轉(zhuǎn)了。

    “帶寶寶來省城生活，就是不想讓他被人議論，你又何必把一個知情人弄到家里來做事?！?br/>
    “王玉姣的兒子來省城讀書，開銷比以前大。她老公腰椎間盤突出，干不了重活了，還得治病，女兒在縣醫(yī)院一直沒法兒轉(zhuǎn)正，工資少得可憐。她找到我，提出想來當(dāng)保姆，也方便就近照顧兒子。我試用了一周，還真不錯，她手腳麻利勤快，很會帶孩子，一閑下來就做家務(wù)，把鐘點工的活兒都做了，現(xiàn)在要找這樣的保姆可實在是不容易。寶寶的事你放心，她跟我保證了絕對不多嘴多舌?！?br/>
    “你能信任她嗎？當(dāng)初左縣長一家對她不薄，那么信任她，她一樣拿他們的女兒跟你做交易?！?br/>
    “這不是一回事。她只是個沒什么文化的農(nóng)村婦女，家境又困難，貪圖小利可以理解，翻不起什么大浪來，有我盯著怕什么。對了，我答應(yīng)給她女兒劉雅琴在你公司里安排一個工作?！?br/>
    “越說越離譜了，不行?！备呦铦M心不悅地說，“我沒工作給她?！?br/>
    “你這是存心跟我作對嗎？她到底是跟過子瑜的女孩子，又幫過我的忙，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她?！?br/>
    “媽，不要動不動就認(rèn)為別人存心跟您作對，還是想想為什么您總會跟別人的想法不一樣吧?！?br/>
    陳子惠對兒子的態(tài)度一向不像對丈夫那樣強(qiáng)硬，見他沉下臉，馬上換了個講和的口氣：“好啦好啦，她也就是一個護(hù)校畢業(yè)的學(xué)歷，隨便安排一個打雜的工作就行。你要不安排，我就叫你爸爸安排，他可是你的上司，我不信他敢跟我唱反調(diào)?！?br/>
    高翔哭笑不得地?fù)u搖頭，知道她肯定會這么做，說：“真是服了您。還有，以后別管我的事了?！?br/>
    “別嘴硬，我要不管，不知道若迪還得生你多久的氣。我?guī)タ戳宋屹I的那套房子，已經(jīng)快裝修好了，小區(qū)環(huán)境很不錯，又安靜，交通又方便。房子是復(fù)式的，非常寬敞，將來你們結(jié)婚也完全住得下。我跟她說，房子寫她的名字，她嘴上不說什么，也看得出完全滿意。你再跟她求婚，她保證不會反對?！?br/>
    高翔頭痛地看著母親，可是陳子惠一臉得意，他無可奈何：“行了行了，她沒你想的那么庸俗。我想過了，結(jié)婚的事以后再說?！?br/>
    “為什么？”

    “我們都還年輕，沒做好準(zhǔn)備?？傊院髣e再多事，專心做好奶奶管好寶寶就行了?！?br/>
    這次陳子惠倒沒有生氣，而是多少露出悵然的表情：“唉，要不是你外公堅持，我說什么也不會同意的。以后寶寶會講話了，管我這個姑媽叫奶奶，想一想還真的是……很別扭?！?br/>
    他有些好笑，安慰地說：“到時候你就會習(xí)慣的，早點兒睡吧?！?br/>
    出去之前，他低頭看看寶寶，這孩子經(jīng)過手術(shù)后，不再像過去那樣易驚醒、動輒哭得口唇發(fā)紫，小小的面孔長胖了一些，變得粉白可愛，兩只小手虛握成拳，舉在枕上，儼然一個標(biāo)準(zhǔn)投降的姿勢，睡得十分香甜。他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樣子很能觸動人心底柔軟的部分。

    如果寶寶開口叫他爸爸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情形？高翔回到自己房中，靠在床頭想象了一下，不得不承認(rèn)，他突然也有非常異樣的感覺。

    這個小而病弱的孩子，帶著不健康的心臟降生，醫(yī)生幾乎是含蓄地宣布他時日不多，勸他們放棄他，可是他活了下來，而且已經(jīng)差不多改變了他家所有人的生活。

    老來喪子的陰影仍舊籠罩著陳立國，他身體欠佳，意氣日漸消沉，將企業(yè)越來越多地交到了高明手里，對于社會事務(wù)和各類應(yīng)酬能推則推，回避公開露面。他沒法兒像普通祖父那樣盡情寵愛孫子，每次看到寶寶，表情總是有些復(fù)雜，喜與憂參半；而陳子惠似乎從知道寶寶的存在那一刻起，就固執(zhí)地把從前照顧弟弟的熱情全用在了寶寶身上，擺脫了失去弟弟后近乎歇斯底里的怨憤；高明盡管對整件事持疏遠(yuǎn)態(tài)度，也完全不贊成兒子正式收養(yǎng)寶寶，但他從來也沒抱怨妻子對于孩子的付出。

    高翔已經(jīng)越來越習(xí)慣這個孩子在他生活中的存在。他一回家，便會先去看看寶寶，抱起嬰兒完全不像剛開始時那樣無從下手，他甚至學(xué)會了給孩子換尿布、沖奶粉、喂藥?？墒窃谀赣H和保姆忙不過來時搭把手是一回事，真正成為父親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沒有做好準(zhǔn)備，也不知道得做哪些準(zhǔn)備才能將心態(tài)調(diào)整得足以迎接已經(jīng)到來的角色轉(zhuǎn)變。

    他不得不承認(rèn)，孫若迪的顧慮是有道理的。為人父母這種責(zé)任突然空降到頭上來，有血緣聯(lián)系尚且會不知所措，更何況完全沒有關(guān)系。而孫若迪覺得他們之間出現(xiàn)的問題，也并沒有夸大。從陳子瑜出事開始，他需要向她隱瞞的事情越來越多，加上母親的各種演繹，事實與虛構(gòu)交織得已經(jīng)難以拆解。

    正如左思安所說，原本親密的兩人之間嫌隙既生，似乎就有不斷擴(kuò)大的趨勢，很難回到最初那種單純的狀態(tài)了。

    再一次想到左思安，高翔的惆悵感更加強(qiáng)烈。那天他從學(xué)校把她送回家，把手機(jī)號碼留給她，囑咐她如果煩悶了可以給他打電話，不過她并沒有跟他聯(lián)絡(luò)。他幾乎想再次給于佳打電話，但是轉(zhuǎn)念一想，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左思安對他有一份難得的信任，他也許是她這個階段唯一可以傾訴的人，她并沒有寄希望于他能解決一切問題，而他也無法充當(dāng)救世主。畢竟于佳在付出努力維系母女關(guān)系，讓女兒過正常生活。他只是跟她們的生活不相干的外人，貿(mào)然提出建議，未免會過于唐突。

    也許最終只能靠時間來彌合一切?？墒亲屢粋€孩子獨自等候時間消逝來獲得解救，是不是過于殘忍？要是沒有當(dāng)初陳子惠一意孤行，近乎蠻橫的脅迫，沒有他的插手，左思安不生下孩子，現(xiàn)在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不是會容易一些？

    每次想到左思安，高翔不免都有幾分惆悵。他當(dāng)然知道，不要說陳子惠認(rèn)為他為她做的太多，就算于佳，也對他心存感激，不會再有別的要求。但他就是放不下這個心事。他對她是憐憫嗎？抑或是覺得有所虧欠，需要給予彌補(bǔ)才能安心？他不能否認(rèn)，左思安的敏銳與直覺并沒有錯，對他來說，這兩者似乎兼而有之，卻又遠(yuǎn)遠(yuǎn)不止于此。

    當(dāng)然，面對一個全然無辜的孩子成為受害者，誰都會動憐憫之心，加上作惡者是他的親人，他又直接插手讓她生下寶寶，延長了她的痛苦，他不可能不自責(zé)負(fù)疚。他盡力彌補(bǔ)，也是為了說服自己安心。但付出關(guān)懷并不是他預(yù)料的自我解脫過程，從清崗的小山村劉灣直到阿里措勤，他對她產(chǎn)生了越來越多的關(guān)切之情，而她對他也沒有了最初的戒備，甚至開始在某種程度上信任著他。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有了類似于親人的感情牽絆成分。

    他自嘲地想，也許他不需要把撫養(yǎng)寶寶的擔(dān)子想得過于沉重，以他這樣為左思安操心的程度來講，已經(jīng)算能接受當(dāng)父親的初步訓(xùn)練了。

    7 _

    冬季來臨，暮色來得早而濃重，到放學(xué)時又下起了小小的雨夾雪，寒風(fēng)呼嘯，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

    左思安與同桌王宛伊一起出來，劉冠超已經(jīng)等在外面，將一把雨傘遞過來，囑咐她：“搭車的時候小心，人太多了就再等一班?！?br/>
    她接過傘，見劉冠超衣著單薄，校服顯得空蕩，問：“你怎么穿這么少，冷不冷？”

    “沒事，我不怕冷?！?br/>
    “那你趕緊去吃飯吧?！?br/>
    他點點頭，走在前面。王宛伊悄聲說：“他對你真細(xì)心，肯定非常喜歡你?！?br/>
    左思安撐起了傘：“我們是朋友，他在這邊也只認(rèn)識我。走吧?！?br/>
    王宛伊不以為然：“都讀初三了，還扯什么友誼當(dāng)借口。李洋對我就一點兒也不細(xì)心。”

    李洋算是王宛伊的“男朋友”，兩人從小學(xué)開始同學(xué)，現(xiàn)在不同班。當(dāng)然在他們這所重點學(xué)校，早戀在禁止之列，他們的所謂戀情也不過是瞞著家長周末偷空一起出去看場電影，一起做做功課而已，但已經(jīng)足夠引得周圍情竇初開的同學(xué)艷羨了。

    左思安并不想討論這種話題，可是她過來插班讀書，努力克服自閉，好不容易才與同桌到了熟識的程度，不愿意讓別人把她的回避當(dāng)成不友好，只得表現(xiàn)出一點兒相應(yīng)的興趣：“李洋的籃球打得很好啊。”

    王宛伊十分得意：“嗯，我就是喜歡運動型的男生。追你的這個劉冠超，聽說成績很棒啊，一過來就考到了整個高一年級的前十里面，數(shù)理化三科成績第一，好厲害，就是看著太書呆子氣太內(nèi)向了?！?br/>
    “他成績一向很好，如果不是英語拉了后腿，他的總分排名肯定更高?！?br/>
    王宛伊一眼看到她爸爸拿著傘等在校門邊，反而皺眉，悄聲說：“也不知道我爸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日記，最近盯得我好緊，以前下這么小的雨不會來接我的。”

    左思安笑道：“來接你不好嗎？快過去吧?！?br/>
    王宛伊吐下舌頭，跑向她爸爸，她爸爸遞傘給她，她不接，偏要挽著他的胳膊，與他擠在一把傘下，這個場景當(dāng)然讓左思安不能不心生羨慕。她看著他們走遠(yuǎn)，轉(zhuǎn)身向車站走，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小安?！?br/>
    她循聲望去，高翔站在前方不遠(yuǎn)的地方，沒有打傘，路燈的燈光帶著昏黃的光暈，把雨絲照得綿長細(xì)密如織，灑在他身上。

    她有些意外，走過去將雨傘舉高試圖遮住他，他接過傘，打量著她：“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br/>
    這句話再平常不過，卻讓她覺得有淺淺的開心：“你怎么在這里？”

    “我路過，正好是放學(xué)時間，看天氣不好，怕你不好搭車，送你回去吧?！?br/>
    “你不用去接若迪姐姐嗎？”

    “她在商場買東西，我送你回去再去接她來得及。放心，我們沒有吵架?！?br/>
    他拉開車門，“上車吧?！?br/>
    她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正要上去，劉冠超突然沖過馬路向他們跑來，他姐姐劉雅琴追在后面大叫讓他站住，他不理，一把拉住左思安，怒氣沖沖地說：“小安，你怎么還能上他家人的車？”

    左思安的臉一下變得慘白，高翔也怔住。一個月前，在陳子惠的反復(fù)要求和高明無可奈何的勸說下，高翔只得安排劉雅琴進(jìn)公司工作，她慌慌張張地對高翔說：“對不起，高總，我弟弟還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你別介意?！?br/>
    她抓住劉冠超，壓低了聲音：“小超，我和媽媽都在高家工作，你鬧得個什么勁，快跟我走?！?br/>
    劉冠超還是不理她，緊緊盯著左思安，左思安面無表情地開了口：“上一次我在別人的車上出了什么事，我從來沒有忘記，你不用不停提醒我?！?br/>
    “我不是這意思?！眲⒐诔哪樢舶l(fā)白了，不由得松開手，“我……”

    “別說了?！备呦璐驍嗨?，“小安，上車去?！?br/>
    左思安默默上車，高翔關(guān)上門，轉(zhuǎn)頭看向劉冠超：“小超，你關(guān)心小安很好，但是應(yīng)該學(xué)會尊重她自己的判斷和行為能力。我只是送她回家，你不必放心不下?！?br/>
    劉冠超盯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敵意，劉雅琴狠狠地推了一下他，賠笑說：“高總，他就是不懂事愛犯倔，別跟他計較?！?br/>
    “沒什么，趕緊回家吧?！?br/>
    高翔上車，見左思安縮在座位一角，趕忙將暖氣打開：“小安……”

    她搖頭，顯然不想說話。他只得發(fā)動車子上路，糟糕的天氣讓城市交通變得更加擁堵，他只能耐心地排在車流內(nèi)緩緩向前挪動著。

    “我爸爸也反復(fù)盤問過我，為什么會上一個陌生人的車，到底是他拉我上去，還是騙我上去的？”她突然開了口，聲音低啞，如同夢囈。

    高翔心頭一窒，幾乎想說“過去的事讓它過去，不必再提”，然而他知道，此時打斷她，等于永遠(yuǎn)堵住她開口的可能，殘忍程度不亞于劉冠超口不擇言勾起她的回憶。

    “其實我真的記不清了，我總是說得顛三倒四，自相矛盾，說著說著就哭起來，在公安局做筆錄也是。那件事好像發(fā)生在別人身上，我只是在很遠(yuǎn)的地方隱約看到……”這一次她并沒有哭，連眼睛都是干澀的，茫然地看著前方雨刷有節(jié)奏地來回擺動。

    “你爸爸只是想弄清發(fā)生了什么事，并不是要逼你?！?br/>
    “我知道，他比我還難受，我不會怪他。我媽媽……跟他恰好相反，她一句也不提，只跟我說，不好的事情，不去想它，總會忘記。我想她說的是對的。

    可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她合上眼睛，“太難了。就算沒人提醒，我也不可能忘記?！?br/>
    這個結(jié)論來得如此壓抑，高翔左手把住方向盤，右手伸過去握住左思安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手心沁著潮濕的冷汗。

    他仍舊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能希望借此傳遞一點兒暖意，拉住她，讓她釋放出來而不至于兀自陷進(jìn)孤獨的絕望之中。她也仿佛感知了他的用意，手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之中。

    過了一個路口，又是一個漫長的紅燈，行人從人行橫道一擁而過，前方有車輛搶行，占住了一條左轉(zhuǎn)車道，后面的司機(jī)有的憤怒地伸頭出去大罵，有的焦灼地鳴喇叭抗議，刺耳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來，路況更顯得混亂。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擾攘之中，左思安睜開眼睛，她恢復(fù)了平靜，眼神遲滯而茫然地看看四周，抽回了手。

    “堵車了，我試著繞另一條路走，要不要給你家里打個電話，免得你媽媽擔(dān)心？”

    她搖頭：“不用，她上班的地方遠(yuǎn)，回得總是比我晚?！?br/>
    “最近她有沒有出差？”

    “沒有啊，她出差比以前要少得多，遠(yuǎn)的地方、周期長的項目她都放棄了。其實我不希望她這樣?！?br/>
    “做到事事兼顧很難，大家都要有選擇取舍，這是你媽媽的決定，你不必覺得有壓力?！?br/>
    她無聲地看著前方，神情黯淡，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能做到坦然不去多想。

    高翔好不容易將車拐到右側(cè)一條路上，避開擁堵的主干道，開了一會兒，停到路邊：“等我一下，我馬上上來?！?br/>
    他匆匆進(jìn)了路邊一家門臉簡陋的小店，過了幾分鐘，拿了兩個紙杯和一個紙袋上來：“這是我常喝咖啡的地方，這是給你買的熱可可，還有店主烤的餅干，嘗嘗，很好吃。”

    她接過熱可可，雙手捧?。骸爸x謝?！?br/>
    熱可可和咖啡冒著裊裊的熱氣，混合而成的醇香氣息彌漫在車內(nèi)，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可可，他將咖啡杯放在杯架上，問她：“功課怎么樣？”

    “你自己都這么不放心我，還想讓小超放心？”

    他被問住，自嘲地笑：“不許嫌我煩。”

    “還好啦。我跟同學(xué)也慢慢熟了，老師對我不錯。你不用再……擔(dān)心我了，我很好?！?br/>
    “那就好，你一直沒打我的電話，我猜你應(yīng)該很好。來看看你也不算不放心，就像你跟晶晶通信一樣，沒有談什么要緊的事，不過隔一段時間收不到信就會惦記，會想到開信箱看看?！?br/>
    這個比方讓她勉強(qiáng)露出一個微笑：“晶晶的信比我寫的好得多，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小事情、同學(xué)之間的對話、上門找梅姨看病的人，經(jīng)她一描述，就格外有意思。也許她以后可以當(dāng)作家?！?br/>
    “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沒想那么遠(yuǎn)，好像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彼樕夏屈c兒笑意消失，遲疑一下，“我只希望三年以后爸爸回來，那個時候我差不多要高考了，我會爭取考一個好點兒的大學(xué)，讓他開心?！?br/>
    “小安，對他來說，你開心更重要一些，相信我。”

    她依舊捧著那杯可可，怔怔看著前方：“不開心的時候，我就去坐電車?！?br/>
    “坐電車？”

    “是啊，1 路電車，我家那邊是起點站，以前讀幼兒園、小學(xué)，都是爸爸帶我坐這路車送我過去，然后再去上班。我喜歡這條路，坐上去后聽售票員一站一站報站名，看看街道兩邊，從起點站一直坐到終點站，再坐回去，煩心的事情好像就能放下了?！?br/>
    這樣孤寂的自我排遣方式讓他感到不安，他說：“試著多和同學(xué)在一起。”

    “我會的，不用擔(dān)心?！?br/>
    到了她家樓下，她拿起書包，說：“謝謝你?！?br/>
    “有什么事，隨時打我的手機(jī)，”他將那袋餅干遞到她手里，囑咐她，“就算沒什么事，只是煩悶了想聊天也可以?！彼蜷_車門，回頭看著他，他以為她要說什么，然而等了一會兒，她只是說：“快去接若迪姐姐吧?！?br/>
    左思安上樓回家，放下書包，先去廚房將米淘好，放入電飯鍋內(nèi)，然后開始整理房間。于佳一向不擅長做家事，說要請一個鐘點工，但左思安十分抗拒家里出現(xiàn)一個陌生人，寧可自己動手，于佳只好作罷。

    飯差不多快熟的時候，于佳才回家，也是一放下包馬上便進(jìn)了廚房。左學(xué)軍去西藏工作之后，于佳不得不開始買回菜譜學(xué)著做飯，她拿出做科研的方法下功夫，倒也總結(jié)出了一點兒心得：換了一臺大冰箱，在周末時一次性采購，回來將青菜、肉類分門別類清洗整理好，煲一次湯分成幾份裝進(jìn)保鮮盒內(nèi)冷凍好。通常情況下，左思安每天回家稍早，負(fù)責(zé)淘米插上電飯煲，于佳回家后，熱上一碗湯，再做兩個簡單的菜，偶爾從餐館里打包一份較復(fù)雜的菜式回來算是換口味。

    左思安將母親換下的鞋子擦干凈收入鞋柜，丟在沙發(fā)上的包和衣服掛好，然后繼續(xù)打掃房間。她瞥見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跟平常一樣，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那個有學(xué)識、有個性、有事業(yè)心的母親，原本獨立能干，根本不像一般媽媽那樣瑣碎，現(xiàn)在突然開始陷身于家務(wù)事里，勞累自不必說，而且變得多少有些小心翼翼，跟她講每一句話都經(jīng)過反復(fù)思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聯(lián)想與誤解的詞句。

    這種前所未有的隱忍與付出落在她眼里，卻只讓她覺得異樣隔膜，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子里，也并不比遠(yuǎn)在西藏的父親來得親近。等她做好清潔，把要洗的衣服放進(jìn)洗衣機(jī)，于佳也將飯菜擺上了桌。母女兩人沉默地吃完，她跟平時一樣回自己房間做作業(yè)，于佳突然叫住了她，若不經(jīng)意地問：“高翔經(jīng)常去接你嗎？”

    “小超給你打電話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盯著，但他是關(guān)心你，我也囑咐過他多照顧你，你不要怪他?！?br/>
    “知道，我不會怪他的。今天高……”她意識到盡管同去了一趟阿里，但她幾乎從來沒想過怎么稱呼他這個問題，“他只是路過，順便送我回來?！?br/>
    女兒的這種溫順與自我克制讓于佳有說不出的挫敗感，她沉吟了一下，繼續(xù)說：“高翔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也許是真的關(guān)心你。但是，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來往?！?br/>
    于佳幾乎期待左思安憤怒地站起來反駁，或者惶惑地問為什么，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耐心地用講道理的方式來說服女兒，順便可以做一下交流?？墒亲笏及驳哪樎l(fā)白，嘴唇嚅動了一下，卻什么也沒說。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左思安突然抬起眼睛，準(zhǔn)確地捕捉到她這個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疲憊與無奈的表情，于佳再度驚駭于女兒這種近乎妖異的心靈感應(yīng)能力，只得在她的目光注視下馬上調(diào)整情緒，露出一個微笑：“小安，我知道你需要朋友，小超可以陪你，你也可以試著多跟同學(xué)交流。高翔他……”

    “放心吧媽媽，其實你不說，我也下了決心，以后不會坐他的車回家了。”

    左思安平和地說，沒有任何情緒。

    于佳僵住，突然又有些擔(dān)心：“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

    左思安半是詫異半是無奈地笑：“你想到哪兒去了？不是人人都會來欺負(fù)我好不好？我只是覺得他真的不欠我什么，不想弄得他越來越可憐我。以后我放學(xué)會走側(cè)門，坐211 路公車再轉(zhuǎn)電車回來是一樣的，最多多花一刻鐘。

    還有什么事嗎？”

    于佳無言以對，只得轉(zhuǎn)換話題：“這樣也好。天氣越來越冷，早上出門的時候多穿一點兒，去年買的那件羽絨服短了好多，等周末我?guī)闳ド虉鲈儋I一件?！?br/>
    “好的?！彼酒饋?，突然又問，“爸爸過年會回來嗎？”

    這是于佳根本不愿意回答的問題，她忍著心底的煩惱，盡可能溫和自然地說：“大概不會吧，春節(jié)假期不長，他要回來一趟，所有的時間花在路上都不夠?！?br/>
    左思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向自己的臥室走去，于佳再度叫住她：“小安?！?br/>
    她回頭，母女兩人對視，突然都覺得對方有些陌生，又同時被這個念頭嚇到，于佳似乎一時忘記了想說什么，怔在原地。

    左思安知道她和母親之間缺乏交流，母親為此而苦惱。她感激母親的付出和辛勞，努力用分擔(dān)家務(wù)、溫順聽話、用功學(xué)習(xí)來回報。不過她們原本就不是特別親密無話不談的母女，現(xiàn)在兩個人都刻意回避很多話題，關(guān)于發(fā)生的事，關(guān)于家里缺席的男主人，全部成了需要避忌的雷區(qū)。有了這么多障礙，再想要重建親密關(guān)系，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匆忙地說：“我先去做作業(yè)了?！?br/>
    回到房間，左思安打開書桌上的臺燈，攤開作業(yè)本，一時卻沒法兒落筆。

    她很清楚，高翔并不像他聲稱的那樣是路過學(xué)校順便送她回家。去年的今天，高翔開車送她去清崗縣醫(yī)院剖腹產(chǎn)下了一個孩子；頭一天深夜，他還親眼目睹了她在劉灣梅姨家里突然情緒崩潰。黑色的記憶一下翻騰起來，她猛然合上眼睛，默默對自己念：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這四個字是她一個人知道的安神咒語，可以慢慢安撫她從噩夢中驚醒的心悸、思潮翻涌后的不安，讓她將恐懼和記憶強(qiáng)行封存到心底，以便裝出一個正常女孩子的樣子應(yīng)付每天的生活。然而，今天這四個字并不管用。

    她從高翔踏入她家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他是某人的親戚，他們之間的聯(lián)絡(luò)始于那場她無法擺脫的夢魘?？墒?，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給予的溫暖與關(guān)心突破了她的心防，讓她慢慢接受，不覺得抗拒為難，甚至不再聯(lián)想到他的身份。

    在這樣一天，她父親遠(yuǎn)在西藏，上一次打電話回來是半個月前，寥寥數(shù)語后掛斷，她母親絕口不提她經(jīng)歷的黑暗時刻，只有他特意過來想給她一點兒安慰。她想表現(xiàn)得輕松自如，但她還是再度失控，被他握住手才安靜下來。

    她看著他的側(cè)影，猛然意識到，每一次她都情不自禁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再這樣下去，她對他的依賴會越來越深。就算劉冠超和于佳沒有以不同的方式警告她，她也不能這樣繼續(xù)下去了。

    左思安從書包內(nèi)層拿出一個小而厚的本子，這是她的電話簿，其實只用了有數(shù)幾頁而已，上面工整地寫著劉灣唯一的電話的號碼、父親在措勤辦公室的電話、母親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jī)。接下來是高翔的手機(jī)號碼，再下面是陸續(xù)添加的新同學(xué)的號碼。她其實已經(jīng)記住了他的號碼，但還是拿起筆，小心地將他的名字和號碼涂黑，決定要連同她想忘記的一切一起，忘記這個人。

    8 _

    高翔接了孫若迪，直奔新居。這是一套寬敞的復(fù)式房子，不復(fù)那套小公寓的局促擁擠，位于市中心，離市心臟病醫(yī)院不遠(yuǎn)。他們剛搬過來不到一周，寶寶的一周歲生日將在這里度過，陳立國和高明也專程從清崗趕了過來。

    孫若迪送上蛋糕和精心挑選的禮物，不過寶寶顯然還對這些東西沒有概念，在客廳地毯上爬來爬去，將陳子惠精心準(zhǔn)備的各式抓周物品推得亂作一團(tuán)，任憑她怎么誘導(dǎo)，也似乎沒有對哪一樣?xùn)|西表現(xiàn)出特別的興趣，圍在一邊的大人被逗得大笑。

    寶寶畢竟體弱，一會兒便顯出疲態(tài)，趴在地毯上，就近抓起一個小計算器。陳子惠頓時喜笑顏開，一把抱起他：“太棒了，寶寶肯定有生意頭腦，以后可以繼承我們陳家的家業(yè)?！?br/>
    陳立國神情復(fù)雜地看著寶寶：“我倒希望他以后好好讀書，最好能夠?qū)Ｐ淖鰧W(xué)問?！?br/>
    “那怎么行，他可是……”

    陳立國馬上打住她習(xí)慣性快到嘴邊的“我們陳家唯一的后代”這句話，笑著說：“家里有個小孩子才更像一個家。我老了，要能看到小翔結(jié)婚成家，再生一個更健康的孩子，就真的沒什么好遺憾的了。”

    高翔聽出外公這話里的傷感意味，正想安慰他，陳子惠已經(jīng)興致勃勃地說：“是啊，小翔、若迪，你們趕快把婚事辦了吧?！?br/>
    孫若迪害羞地低頭不語，高明插話：“這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商量?！?br/>
    陳子惠橫他一眼：“兩家大人也應(yīng)該約個時間見個面嘛?！?br/>
    “再說吧。媽，快看看寶寶是不是要換尿布了?！?br/>
    轉(zhuǎn)移開母親的注意力，高翔走到餐廳那邊的陽臺上去接聽了一個電話，正要回客廳，王玉姣突然從廚房閃出來攔住他，緊張地說：“小琴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要不是我讓她去給她弟弟送棉衣，還不知道小超惹的事。他不知道你是關(guān)心小安，才去學(xué)校接她回家的。你大人大量，千萬別跟那傻孩子一般見識，我回去會好好管教他的?！?br/>
    高翔不在意地說：“我跟你女兒已經(jīng)說過了，沒事。你也不用罵小超，小超對小安還是很關(guān)心的?！?br/>
    王玉姣放下心來：“是啊，讀重點高中時間這么緊，他還經(jīng)常去給小安補(bǔ)課?！?br/>
    孫若迪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后響起：“原來你把我丟在商場等半天，不是什么堵車，而是去學(xué)校接左思安了。”

    高翔暗暗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不想陳子惠也聞聲過來，說：“你怎么還會去接她？他們家是不是又糾纏你了？”

    王玉姣嚇得連忙辯白：“我什么也沒說啊，我只是代我兒子賠個不是?！?br/>
    這個混亂的場面讓高翔好不煩惱：“好了好了，你去做飯吧?！?br/>
    王玉姣趕忙進(jìn)了廚房，陳子惠總算醒悟到當(dāng)著孫若迪不便再說什么，無奈她一向不擅長轉(zhuǎn)彎，氣氛一時僵住，還是高明走過來打著圓場：“來來來，若迪，你再幫我們和寶寶拍張合影吧?！?br/>
    孫若迪瞪了高翔一眼，依言去拿起相機(jī)給他們拍照。

    家宴結(jié)束后，高翔開車送孫若迪回家，見她一直沉默，說：“謝謝你給面子沒甩手就走?！?br/>
    “你外公和父母都在，寶寶又是第一次過生日，我有你想的那么不懂事嗎？”

    他賠笑說：“是是是，你一向最大方明理?！?br/>
    “那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么又去接左思安，而且要瞞著我？”

    “我并沒有特意瞞你。我告訴過你，我關(guān)心小安這孩子，她父親不在身邊，我能做的不過是偶爾去看看她，僅此而已?！?br/>
    “只是關(guān)心這么簡單？”

    “我之所以不提，就是不想你猜測質(zhì)問?！?br/>
    “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對我有所隱瞞，倒弄得好像是我蠻不講理。”

    “我不是這意思?！?br/>
    “是她要你去的嗎？”

    “當(dāng)然不是，她從來沒主動跟我聯(lián)系過?！?br/>
    “那你怎么會無緣無故想到去看她？千萬別跟我說是順路，你的公司、我們說好碰面的商場跟她的學(xué)校根本不在一條路上?！?br/>
    “我突然想到了她，于是決定去看看而已。”

    “無緣無故的怎么會突然想到她？”

    “這樣像審問犯人一樣，有什么意思？”

    “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她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又敏感內(nèi)向，你去關(guān)心她，也許會引得她誤解，到時候怎么收場？”

    “你考慮得很周到，不光警告我，還早早去跟她母親敲了警鐘，人家母女倆一直跟我保持距離，從來不打電話給我，這大半年我統(tǒng)共只見了小安兩次，有什么可誤解的？”

    孫若迪被他這個略帶挖苦的口氣刺痛了，怒氣沖沖地叫：“停車！”

    高翔煩惱地說：“又來了，小姐，開車的時候不要這樣鬧行不行？”

    孫若迪氣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淚一下流了出來。高翔將車駛到路邊停下，拿紙巾給她：“好了好了，對不起，我不該這么說，但是我們真沒必要糾結(jié)這個問題了?！?br/>
    “我感覺你并不愛我?！?br/>
    “這又從何說起？”

    “你對我的保留越來越多，很多事你都沒有跟我說清楚。”

    “不要疑神疑鬼，若迪，這樣沒有任何好處?！?br/>
    “那你和左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會這樣關(guān)心左思安？你說和左思安的父親是朋友，所以送她去阿里，可是為什么她父親看到你的樣子很冷淡，而且你媽媽每次提到左家的口氣都那么奇怪？”

    高翔無言以對。牽扯到陳子瑜之死和左思安的創(chuàng)痛，他既不愿意推翻母親編的版本，重新講清寶寶的身世，也不愿意對女友撒更多謊將故事編得圓滿。然而孫若迪瞪著一雙淚光瑩瑩的大眼睛看著他，一副等著他坦白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我關(guān)心左思安的理由完全正當(dāng)，但是你問的這些問題我沒法兒給你解釋。請體諒我?！?br/>
    “你這是告訴我，你有秘密需要保守，而我無須打聽，做到識趣忽略就好？”

    “為什么你要這樣理解？我只是說，要求絕對的坦白沒有必要，我需要你信任我，至于那些我有所保留的事情，與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完全無關(guān)?！?br/>
    “你都不信任我，卻要求我絕對信任你，這樣公平嗎？千萬別跟我說，要求絕對的公平也是沒有意義的?！?br/>
    高翔不得不承認(rèn)，站在孫若迪的立場，她的指責(zé)是成立的，他一時無話可說。兩個人都靜默著，車外小雨雪仍舊在下，車窗上霧氣彌漫，細(xì)細(xì)的雪花晶體在玻璃上剛一堆積便融化了，匯成水滴流淌開去。

    孫若迪從包里摸出一個首飾盒，幽幽地說：“剛才從你家出來前，你媽把我拉到臥室，非要給我一個鉆石手鏈當(dāng)禮物，還說很希望我們馬上結(jié)婚。你拿回去吧?！?br/>
    “既然是她送你的，你就留著。我媽這人一向都是有什么想法就恨不能馬上付諸實施，你不用介意，回去我會跟她談?wù)?，讓她別再管我們的事了?！?br/>
    “也就是說，你并不急于結(jié)婚，對嗎？”

    高翔苦笑：“若迪，我催婚，你覺得我動機(jī)不純；我不催，你覺得我對你不夠重視。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們怎么會變成這樣。以前我以為我們結(jié)婚只是時間問題，從來不存在別的障礙，最多我希望你對我更認(rèn)真一些，求婚更單純更浪漫一點兒?，F(xiàn)在，我覺得好茫然。我害怕我并不像自己認(rèn)為的那樣了解你?！?br/>
    “不要把我想得太復(fù)雜，若迪，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復(fù)雜?！?br/>
    “可是我已經(jīng)沒法兒回到當(dāng)初的簡單狀態(tài)了。你關(guān)心重視別人的程度遠(yuǎn)勝過對我，我對你的不確定越來越多，還有寶寶，我也不敢肯定我能勝任做他的母親……”

    他握住她的手：“若迪，我不會給你壓力，你需要時間理清頭緒，我們慢慢來?！?br/>
    “如果去年你向我求婚，我一口答應(yīng)下來多好，就沒有這些周折和迷惑了?！彼卣f，“高翔，我有點兒害怕?！?br/>
    “害怕什么？”

    她轉(zhuǎn)頭定定看著他，說：“我害怕也許時間會改變一切?！?br/>
    高翔無法做出任何回答。他們靜坐著，手握在一起，如同過去一樣十指交纏。他們身邊是繁華的道路，川流不息的車輛，映進(jìn)車內(nèi)的燈光明暗交替不定，冷雨敲窗，寒冷的孤獨感突然襲來。他們同時意識到，人生的很多轉(zhuǎn)折看似源于一個簡單的決定，但更像是不可知命運的安排。

    其實時間已經(jīng)悄然改變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