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走了，監(jiān)獄里的人卻開始活動起來。

    “拿來！”右邊的木欄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

    牢房的空間狹小，他的手這么一伸，便碰到了我的肩膀。

    我微微側身，避開那只手，“拿什么？”

    “廢話，當然是你的餅，想活命的，就交出來！”兇惡的臉上還沾著血跡，分外猙獰，兩只三角眼透著陰狠，一看就是橫行鄉(xiāng)里，欺男霸女慣了的角色。盯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惡棍果然無處不在，兩千年前的世風也未必有多清明，一樣奉行欺善怕惡，強者生存的法則。

    我抬抬眼皮，“我想不想活，與你何干？”

    他倒愣了一愣，大約許久不曾見過膽氣這么壯的羔羊。左邊的大叔笑起來，“盧大頭，你也有吃癟的時候！”

    “少廢話！你拿是不拿？”盧大頭瞇起三角眼，惡狠狠地望著我。

    胡子大叔懶洋洋道，“盧大頭，連個小姑娘的東西你都要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閉嘴，你彭胡子又是什么善茬？壞事一樣沒少干！”盧大頭冷哼一聲，轉回頭來，“臭丫頭，趕緊交出來，別等爺爺扭斷你的脖子?！?br/>
    我慢吞吞掏出一張餅，“要吃，自己來拿！”

    餅在他面前晃了晃，饑餓與怒氣一起爆發(fā)，盧大頭暴喝，一把朝我抓來。

    “臭丫頭，你找死！”

    毛茸茸的大手伸到跟前，來勢洶洶。我伸出兩個指頭，順勢在他的手腕處輕輕一拉。咔嗒一聲，手腕應聲脫臼。

    盧大頭慘叫一聲，抱著手腕跌坐在地上。

    我行醫(yī)這些日子，對人體的結構和穴位已經(jīng)相當熟悉，論力氣我比不過他，單打獨斗，他還真的未必是我的對手。

    一張餅扔在他面前，我半蹲下去，好言勸他?！靶值埽鋈瞬灰?。給自己留條退路?！?br/>
    盧大頭還算條硬漢，前后一共就叫了那么一聲，昂起頭來，硬氣地看著我。

    我揣著剩下的兩張餅，慢悠悠踱回原地，遞了一張給胡子大叔。

    “小丫頭，沒看出來，你倒是把好手?！焙哟笫褰恿孙??？次业难凵窈蜕圃S多。

    “見笑。這世道弱肉強食，總要學會自保?！蔽衣乐?，試圖通過咀嚼。多分泌一些唾液，緩解我喉嚨的干澀。

    盧大頭抱著手腕，痛得直冒冷汗，嘴上猶自強橫，“臭丫頭，你使的什么詭計？我饒不了你！”

    “也沒什么，只是弄脫了你的手腕，老子不給你安，你這只手就廢了！”我眼皮都懶得抬，“你先吃餅罷，省些力氣！等你什么時候不叫喚了，或許我會考慮給你安上?！?br/>
    手腕脫臼的滋味不太好受，盧大頭氣苦，估計沒受過這樣的委屈，還是栽在一個女人手上。

    我不搭理他，一邊吃餅，一邊琢磨對策。

    牢門處又傳來吱呀一聲，火光亮起，獄卒的聲音道，“就在前面第七個門，說完馬上給我出來?！?br/>
    “是，是！”一個年輕的男聲道。

    門又被關上，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是有人在摸索著前行。

    “第三個……第五個……第七個！”

    腳步聲又在我門口停下。

    胡子大叔笑一聲，“小丫頭，又有人來看你了！”

    話音未落，門口那人遲疑道，“張姑娘？是張姑娘么？”

    這個聲音有些陌生，我一時對不上號，稱呼也生疏得緊，會是誰來看我？

    我應了一聲，“是我！”

    來人似乎松了一口氣，“張姑娘，我是周淇生，給你帶了點吃的?！?br/>
    周淇生？我皺皺眉，還是往前挪了兩步，湊得近了，看清楚他的模樣，果然是周長水的獨子周淇生，手里還拎著幾件點心，看見我，神情有些局促。

    “張姑娘，這個……給你！”

    我揚揚手中的餅，淡淡道，“多謝周小郎惦記，卻是不用了，我有餅足矣?！?br/>
    他越發(fā)局促，說話都有些結巴，“張姑娘，這……這個是我在外面買……買的，沒有問題！”

    我雖然憎惡周長水的為人，想起周淇生素來的老實，還是放軟了語調，“真的不用，我吃不了這么多，不過你要是有多余，不妨分給那些人吃，他們還餓著！”

    “好，好，好！”他一連聲說了三個好字，真的把點心，分給周圍幾個犯人。然后又回到我的門前。

    我見他這幅模樣，也硬不起心腸，對他道了聲謝，“多謝周小郎?！?br/>
    “二……張姑娘，不用如此客氣，若非家父，張姑娘也不會被困在這里，是我們對不起你?！敝茕可行鋈唬氪怪^。

    我挑了挑眉，“令尊不就是帶了個路么？怎么與他扯上干系？”

    周淇生的頭垂得更低，“不……是我爹讓那個村婦去上告的。昨天半夜，她抱著吳全有來找你，你卻剛好不在，她不知怎的，就摸到了我家，那個時候，她丈夫已經(jīng)死了，我爹問明了緣由，硬說是你害死的吳全有，一大早領著她去縣衙報官。我知道，這個其實與你無關……”

    “哦！”他說的這樣坦白，我若是勃然大怒，反而有失風度，可他畢竟是周長水的兒子，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都是一家人，我的謝字也說不出口，思來想去只好哦了一聲。

    “張姑娘，我會再去勸勸我爹，叫他出來為你澄清，你不要著急！”周淇生見我沉默，有些急切。

    我抽抽臉皮，“周小郎，只要令尊不再從中作梗就好，澄清我是不奢望的。我張二寶醫(yī)術再差，也不至于醫(yī)死人。多謝你來探望！”

    周淇生臉皮僵了一僵，低聲道，“家父糊涂，因妒生恨，還望張姑娘不要和他計較，我替家父，給張姑娘賠罪！”

    我搖搖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令尊不煽風點火，我也希望相安無事?！?br/>
    周淇生去后，胡子大叔興許吃飽了餅，有了說話的興趣，目光在我面上掃了幾掃，“小丫頭，你還真有些本事，叫兩個男人都為你神魂顛倒?！?br/>
    這個詞用的！我一口餅差點沒噴出來，“大叔，我跟他們只是街坊！”

    “街坊？”胡子大叔搖頭，“街坊能花錢打點獄卒，給你送吃的？我那些街坊，怎么就沒有這個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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