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滿蘆葦?shù)乃?,萬春公主獨自坐在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正自百無聊賴,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楊锜來了,立刻站起身來雀躍著喚他:“九郎!”
她身著一襲華麗的水紅色云紋緞裳,含笑凝睇,姿容明秀,仿佛沉香亭前開得最嬌艷的那一朵牡丹花。楊锜似因她的美麗而有一剎那的失神,隨即快步走到她身邊,微笑道:“不好意思,讓公主久等了?!?br/>
萬春公主含笑睨了他一眼,嬌嗔道:“如今在父皇看來,你楊侍御可比我這個親生女兒還要親近一些呢,貴妃娘娘說要賞牡丹,他便邀你同去,我堂堂公主反而被丟在這里無人過問,真是好不委屈……”
知道這位公主一向不受皇帝寵愛,楊锜心里不禁泛起一陣溫柔的憐惜,于是好言安慰道:“沉香亭本就地方不大,陛下的女兒中也只有太華公主一人被邀請過去賞花,想必不是有意要疏遠(yuǎn)公主的?!?br/>
“我知道,父皇一向最寵愛靈曦。”萬春公主有些落寞地一笑,然后從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茜色彩繡錦袋遞給他,“這些天沒見你,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閑來無事時便繡了這個。喏,送給你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公主親手繡的?”楊锜驚喜地接過錦袋,見她點頭,便又把這小禮物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現(xiàn)它不但繡工精巧,而且里面還盛有幾粒名貴的香藥,隱隱散出沁人心脾的幽香,“公主金枝玉葉,不想還如此精于女紅,真是令楊某嘆服。以后我每天都會把它帶在身上,看著它,便能想起公主……”
萬春公主嬌羞地一笑:“你喜歡就好?!?br/>
楊锜與她相視而笑,剎那間心底蕩起無限柔情。
“咱們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九郎,你可得好好陪我說會兒話?!比f春公主拉著他一起在湖邊的大石頭上坐下,姿態(tài)親密,一邊眺望對岸風(fēng)景,一邊與他隨意聊著天,“你是不知道,這宮里的人都勢利得很,一個個慣會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他們知道我素來不得寵,又沒有強勢的母家可以依傍,如今就連內(nèi)侍省稍有些臉面的宦官都敢給我臉色看了。哼,我好歹也是一位公主啊,卻要整天受那些下人的氣,以后但凡有出頭的機會,一定要好好教訓(xùn)他們一頓不可!”
她郁悶地嘟著小嘴兒,輕嗔薄怒的樣子也是那樣好看。
楊锜滿心愛憐地看著她,安慰道:“公主貴為帝女,又何必與那些品性低劣的小人動氣?要知道,那些有資格驕傲的貴人往往待人十分謙和,偏偏是他們手下的人狐假虎威,總是替他們驕傲?!?br/>
萬春公主聞言便釋然地笑了,說:“是啊,貴妃娘娘就待我很不錯,從來都沒有輕視過我。自從阿娘病逝,我在這宮里就真的沒有什么可留戀的了,只盼著以后能嫁到一個好人家,不要像阿娘那樣被夫君辜負(fù)一輩子?!?br/>
楊锜卻忽然有些靦腆起來,訥訥道:“公主,我……”
“嗯?”萬春公主輕輕揚起秀眉,“怎么了?”
“有些話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對公主提起……”楊锜遲疑了一下才再度開口,俊美如玉的面龐上竟隱隱泛起一抹淺淡的紅暈,“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身為外臣,能入宮與公主相見的機會并不多,若是一直不開口,只怕真的會錯過什么……公主,你不是一直都想有一個溫馨幸福的家么?那就讓我來試著給你吧。我楊锜愿意一生一世真心待你,哪怕傾盡所有,也一定要讓你幸福……”
萬春公主癡癡地凝視著他,一瞬間心中洶涌而來的喜悅讓她如墜夢中。自從母親病逝,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就只能這樣了,被父皇忽視,默默無聞地生長在深宮一隅,仿佛石縫中一株被人遺忘的小草。家,她是從來都不敢奢望的。而現(xiàn)在,她傾慕已久的那個男子竟承諾要給她幸福么?
楊锜鼓足勇氣牽起她的手,柔聲問:“公主,你愿意嫁給我嗎?”
萬春公主幾乎要喜極而泣,含著淚連連點頭:“愿意,我當(dāng)然愿意!”
“好,那我們都不要再等了?!睏铊熉冻鱿矏偠鴿M足的笑容,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公主,這一生我都會好好照顧你的。一會兒宴席散后我就去求見貴妃娘娘,請她去向陛下請旨,為我們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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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中,太華公主李靈曦向楊锜的空座位頻頻注目,眸中微露擔(dān)憂之色。
李隆基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問道:“靈曦,怎么了?感覺你一直魂不守舍的?!?br/>
“哦,父皇……”靈曦這才回過神來,又探頭向亭外擔(dān)憂地望了幾眼,終于忍不住站起身來,“楊侍御怎么還不回來呢?他不常來宮中走動,該不會是不小心迷路了吧?父皇,我去尋尋他?!?br/>
楊玉環(huán)不禁掩唇一笑,道:“公主放心,九郎想必是適才多飲了幾杯酒,出去吹吹風(fēng)解解醉意罷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br/>
“哦?!膘`曦有些不好意思地應(yīng)了一聲,只得重新坐下。
李隆基如何看不出愛女心意,想到如今她已到了出嫁的年歲,便對身邊的貴妃笑道:“玉環(huán),朕覺得楊锜這孩子著實不錯,很想讓他做朕的女婿呢。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他應(yīng)該還不曾娶妻吧?”
楊玉環(huán)點了點頭,含笑回答:“我家九郎眼光極高,這兩年叔父也想為他盡早操辦婚事,只可惜媒人說的那幾位官宦千金他都看不上,娶妻之事便一直拖了下來。見他如此挑剔,叔父還很生氣地問他,究竟什么樣的姑娘才能入他的眼,難不成還想娶一位公主么?叔父不過一句戲言,不想陛下竟真的要賜給九郎這樣的恩典呢?!?br/>
李隆基爽朗地一笑,指著靈曦對楊貴妃的幾位姊妹說:“你們看看,朕的女兒這般美麗嫻雅,可配得上你們家九郎么?”
一聽皇帝竟有意將公主下嫁楊家,楊氏三姐妹驚喜不已,紛紛出言贊同,竭力想促成這段從天而降的好姻緣。楊氏一門皆因貴妃得寵而顯貴,若是家中子弟再得尚帝女,那么楊家的恩寵便會愈加穩(wěn)固,成為朝中最有權(quán)勢的外戚。更何況,對楊锜傾心不已的還是貞順皇后之女、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太華公主。
楊锜重新踏進(jìn)沉香亭時,全然不知眾人的話題正與自己有關(guān),唯見太華公主靜靜坐在一隅,俏臉生暈,眼角眉梢間盡是幸福的笑容。
紫芝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俊雅的綠袍公子,輕輕一牽夫君的衣袖說:“這位楊侍御長得很像蕭公子呢,怪不得公主喜歡他?!?br/>
“太像了也未必是好事?!崩铉鶇s有些憂慮地嘆了口氣,隨即釋然,“不過,靈曦自幼被阿娘冷落,很少有真正開心的時候,若能嫁給楊侍御這樣出色的名門公子為妻,當(dāng)真是一段好姻緣?!?br/>
李隆基招手喚楊锜到自己面前來,和藹道:“九郎,從今日起你就是駙馬都尉了,朕把愛女太華公主許配給你,即刻命有司為公主修建宅邸,擇一個吉日為你們完婚。靈曦是朕的掌上明珠,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br/>
什么?太華公主?
楊锜驚訝地抬頭,只覺得皇帝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見他默不作聲,楊貴妃之姊虢國夫人忙含笑提醒道:“九郎,你是不是歡喜過頭了?怎么這般不知禮數(shù),連謝恩都忘了?”
“陛下,臣……”楊锜剛要開口說話,卻見侍奉御前的堂兄楊釗向他遞來一個制止的眼神,心中霎時清醒,忙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他還不想死,如何能當(dāng)眾忤逆皇帝的旨意?
頃刻之間,楊锜已意識到了這場婚姻對于楊氏一門有著何等重要的意義,與家族的利益相比,他個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并不排斥這種帶有政治意義的婚姻,只是,同樣是娶一位公主,為何自己不能選擇那個真心相愛的女子,成為她的駙馬呢?只因她有一個身份卑微的生母,不及太華公主那般圣眷優(yōu)渥、千尊萬貴么?
這樣的結(jié)果,真是讓人覺得有些荒謬啊……
適才在湖邊的深情告白言猶在耳,然而此時此刻,楊锜只能竭力泯去唇邊的一絲苦笑,整衣斂容,向皇帝拜謝如儀。
他一撩袍裾鄭重跪倒,叩道:“臣,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