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里？

    好像是雪原，茫茫的白sè雪原。

    “跑，快跑！”后面一只大手推著他，迫使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跑，不要回頭，活下去！”

    “即便只剩下你一個人，也要活下去！”

    凱法不敢看不敢回頭，他低著頭踩在厚厚的積雪里，深一腳淺一腳笨拙的拼命往前奔，他的手腳短，即使拼了命的奔，也跑不多快。

    茫茫的雪原很大，仿佛永遠沒有盡頭，這里埋葬了太多人了。

    凱法忽然想起來剛才的聲音，那是哥哥的聲音，父親和哥哥兩人就站在身后，他們替他擋著追兵，他攥緊拳頭，想跑回去幫忙，但又害怕極了，那些從地底竄出來的家伙兇惡無比，一個個都像魔神一樣。

    凱法腦子里回響哥哥的聲音——“活下去”，卻被地上隆起的積雪拌了一下，撲倒在雪地上，整張臉都陷進雪里，后面的呼喝慘叫沒有停息，他聽出來，有他熟悉的叔叔和伯伯。

    凱法不由抬起頭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手腳并用使勁往前爬，他聽哥哥的話，很努力地往前爬著，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混雜著鼻涕，還未落地就凍成冰柱，爬了沒多遠，一雙手已被冰雪凍得通紅，漸漸失去知覺。

    雪國白茫茫的原野里，凱法孤單渺小得如同一片雪花，看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他原本就還是一個孩子啊。

    刀劍砍進人體的聲音，還有血液哽在氣管處的汩汩聲突然傳來，就在他身后不遠處——那是哥哥站著的地方。

    凱法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顧一切的回頭奔去，卻被絕大的恐懼扼住，只能跪在雪地里簌簌發(fā)抖，后面的刀鋒下一瞬就會切在他脖子上。

    這時雪原開始震動，從正前方傳來馬軍奔騰的沉悶的咚咚聲，那是許多馬蹄踐踏積雪。

    拖著戰(zhàn)錘的騎士從風雪中躍出，他昂著頭，放聲怒吼，吼聲瞬間穿透幾十步距離撲到凱法的面前，將風雪的嗚咽聲蓋過去，灰sè的亂發(fā)隨著狂風舞動——吾王雷海。

    雷海的雙眼已經(jīng)變得赤紅，那是憤怒，裂熊者的憤怒，他的身后跟著大隊騎兵，他們呼嘯著沖過凱法的身旁，刀尖的碰撞和砍殺聲立刻從后方傳來。

    凱愣地看著雷海王的援軍到來，父親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腦海里，學會憤怒，學會控制它，它不會帶來毀滅，帶來毀滅的是yu望，學會憤怒，它會是你最好的朋友。

    但是父親死了……

    哥哥，也死了……

    只有沒用的自己活了下來……

    眼前漸漸變黑，只剩下凱法一個人，跪在無邊的黑夜里，只有一雙紅sè的眼睛，充滿憎惡，兇狠的盯著他。

    這是誰的眼睛??？這樣憎惡地瞪著自己？

    沒錯，憎恨！我憎恨！

    “殿下，請放下您的刀，現(xiàn)在是獻給真神的祝禱時間，即使是英雄王陛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喧嘩習武?！焙吞@而威嚴的祭司長這樣說。

    “殿下，請注意禮節(jié)，這位來自北方的酋長是一支強大部落的領(lǐng)袖，也是王國重要的封臣，您現(xiàn)在代表的是英雄王陛下，是整個王國?！蓖鯂紫嗟芍匣ǖ难劬?，直吹胡子。

    “殿下，這次的事情陛下生氣極了，英雄王說陛下哪里都不能去?！蓖跏医檀怪X袋，聲音顫抖。

    鐵班惡狠狠地瞪著跟自己一起長大的近侍，對方謙卑地擋在他的房門前，卻沒有一點要避讓的意思。

    最后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地回到自己的長桌旁邊。

    長桌旁邊是一面大大的落地鏡子，鐵班轉(zhuǎn)動視線，鏡子里出現(xiàn)了一個長著綠sè眼睛的黝黑青年，他眨眨眼，鏡子里的人也對著他眨眨眼。

    “噓，你看到王子殿下的眼睛了嗎？純綠sè的眼睛，我向真神起誓，歷代阿拔斯的眼睛都是深褐sè的，英雄王陛下的也是?！?br/>
    “難道您是說……”

    鐵班甩甩頭，把那些宮闈和朝野內(nèi)外的流言都甩出腦袋去。

    他循著窗欄望出去，難得的好天氣，沒有起風，也沒有云，藍sè的天空像一整塊湛藍sè的巨大水晶，一點瑕疵都沒有。

    這樣的好天氣……

    鐵班看著天空，回憶多年前的下午，也是這樣的寧靜、無風。

    婦人帶著他放飛一種紙鳥，那是從遙遠東方傳入的一種小玩意兒，用堅韌的皮紙扎成小鳥的模樣，人拉著飛奔，小鳥就能飛起來。

    他拽著風箏一直跑一直跑，風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在蔚藍的天空中回轉(zhuǎn)翱翔，婦人在后面緩緩跟著，嘴角是寵溺的淡淡微笑。

    鐵班突然跑到房間一角，一陣亂翻，總算扯出一只泛黃的怪東西，他吹去上面的灰塵，露出一只紙鳥的樣貌。鐵班咧嘴笑了，夾起那個東西，沖到窗戶前，猛地一躍而出。

    “??！”近侍被這個突變驚呆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直叫，“衛(wèi)兵！衛(wèi)兵！王子殿下跳、跳窗啦！”

    ……

    裴登、凱法和鐵班，三個人像石頭一樣立在原地，驚異地交換眼神，剛才他們不約而同陷入莫名的回憶，又從回憶的沖擊中驚醒，毫無疑問這是那柄槍造成的。

    剛才左侖突然動作，凌厲的刀光劈在槍身上，巨大的白sè閃光亮起，使他們陷入短暫的失明。

    等待視線重新聚焦后，意料中的一幕沒有出現(xiàn)，黑發(fā)青年并未消散在誓約之槍的震怒中。

    更大的異像使他們徹底失去語言的能力，一位騎士、一位王子和一位北風武士，像三個鄉(xiāng)巴佬一樣，傻愣愣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黑頭發(fā)。

    黑發(fā)異鄉(xiāng)人閉著眼，臉上沒有表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那把傳說中的誓約之槍仍插在石臺上，被異鄉(xiāng)人牢牢把持在手中。

    那把流傳了足有千年之久，從來沒有人類可以拿起的長槍，已經(jīng)不再咆哮，安靜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

    有關(guān)這把槍的傳說流傳了近兩千年，屬于整個人類族群，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即便歷經(jīng)那么多年，它在各個國家中的版本仍舊高度相似。每個人，從幼年時代開始就或多或少會聽到關(guān)于它的故事，這把槍上一次出現(xiàn)的年代，已經(jīng)很難考究，它漸漸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遠古時代的象徽，被封存在人們記憶的深處。

    一縷金sè的光芒掠過長槍，左侖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落在墨黑sè的槍桿上，暗金sè的紋路又回復(fù)到原來的模樣，他低著頭若有所思。

    另一邊的幾個人還沒有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斯維班卻是最早回過神的，他看起來并沒有受很嚴重的傷，只是jing神還有些萎靡，臉sè蒼白，他坐在原地向左侖行禮，高聲致謝，并且聲稱要出重金酬謝。

    裴登則緊緊盯著那把長槍和左侖的手，英俊的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喃喃地說著“他……握住了……那把槍……”

    凱法喘著粗氣，還往裴登和鐵班的方向直看，“誓約之槍嗎？真的是那把槍？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鐵班的聲音插進來，他的表情玩味，“誓約之槍，是神的恩賜。兩千多年前，正是圣輝聯(lián)盟最輝煌的時刻，人類、jing靈和矮人并存于整個大陸上，來自三族的三位領(lǐng)袖，從極北之地取來墜落的星辰，將它帶到樹海接受所有jing靈族人的禮贊與祝福，經(jīng)由數(shù)十位人類大師的設(shè)計驗證，最后交到矮人的手里，由三賢者之一，鐵錘法比亞親自動手錘煉鍛造，歷經(jīng)三百七十二天，鑄成這把誓約之槍。開爐那天，滿天星辰的閃爍，即使在陽光熾烈的白天也清晰可見。三位領(lǐng)袖齊至，他們將自己的鮮血淋到槍身上，象征三族的血脈溶于一處，永不分離。”

    “這個我也知道，大薩滿說過，那塊大石頭是從圣山上取下來的，那是阿蒙神從天上摘下賜予三族的星星，為了把它搬下來，還動用了五百個最強壯的勇士哩?！眲P法使勁點頭附和，好像他親眼見過。

    裴登的聲音低沉，騎士回復(fù)了平ri的冷靜，“史載中誓約之槍上一次出現(xiàn)，要追溯到遙遠的黑森紀元，那時圣隆德皇帝才建立隆德王朝不久，尚未開始對jing靈和矮人兩族的戰(zhàn)爭。曾經(jīng)有人在圣隆德一世的軍陣中看見過這柄槍，它就立在圣隆德的帥椅后面，所有人踏進他的帥帳，頭一樣看見的東西不是隆德將軍，后來的圣隆德一世皇帝，而是那把黑sè的誓約之槍?！?br/>
    “嘿嘿，誓約之槍……多么諷刺的名字，”斯維班的冷笑聲突兀響起，商人倚靠在石臺上，看來他此行一無所獲，似乎已經(jīng)放棄了努力，接著指了指鐵班，“這位百夫長前面說的大都正確，但是他沒說最重要的一段?！?br/>
    商人的臉上已經(jīng)完全沒有剛才的神采，好像對這里發(fā)生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冷冷地拋出一句話，“誓約之槍，是一個古老的詛咒?！?br/>
    “三賢者將自己的血淋到誓約之槍上之后，共同以各自的神祗為名，訂立了一個契約，”斯維班仿佛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聲音莊嚴肅穆，“任何違背誓約，向其他兩族舉起屠刀者的后裔，都將被誓約之槍焚燒干凈，最后持有那把槍的人會回到這里，毀滅所有的背叛者?！?br/>
    “那些回到神的懷抱之類的狗屁，都是些無恥的謊言罷了。而你們……”斯維班舉起手指從裴登開始，然后是鐵班和凱法，一個個指過去，“你，你，還有你，全都是圣隆德的子孫，圣隆德就是那個背約者，而你們，全是背叛者的后裔。”

    斯維班突然嘿嘿笑起來，“我們都是背叛者，明白了嗎，這個詛咒永遠不會消失，直到世界的終結(ji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