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史卷千秋興廢事，

    從來將相王侯。

    一時yu念起恩仇。

    六州烽火亂，

    紛擾幾時休？

    幸有癡情兒女在，

    依依慣看沉浮。

    王圖霸業(yè)黯然收。

    紅塵天地外，

    煙雨逝扁舟。

    ——調(diào)寄

    一

    東洲，一片廣袤無垠的大陸，其地勢東高西低，大地從最東千丈接天的高原，往西漸趨而下，經(jīng)數(shù)千里后，于最西與遼闊碧海相連。

    大陸以北，又有一座高聳入云、綿延千里的山脈，名曰蕩蒼，它如同一道上天降下之閘，將整個東洲大陸分為南北兩部。北部稍小，荒蕪苦寒，人煙稀少，是稱“北漠”。南部有東洲約五之三四，山川湖泊無數(shù)，四季寒暑分明，亙古以來便多有人跡在其上繁衍生息，是稱“南原”。

    所謂人以為家，家以為族，族以為國，國以為朝。南原大地之上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數(shù)千年間已歷上百朝。就在百余年前，位處南原南部的熠國國強兵盛，一舉蕩平北部睿國，南原在兩百年的分崩離析之后，再次建立起了一個鼎盛的統(tǒng)一王朝——熠朝。

    然亢龍有悔，盛久必衰，熠朝一統(tǒng)不出數(shù)十年，便政毀國壞，狼煙四起，豪杰無數(shù)，競相割據(jù)。一番爭斗并吞之后，終又形成六國，是為東北昶國、西北晟國、西南軒國、中部穆國、東部祁國與東南瀏國。六國各據(jù)一方，均懷天下之志，南原大地之上，復(fù)又刀兵四起，烽火連天。

    東元一二零八年，秋末冬初，南原西南的軒國國都云城之上。

    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連綿的冷雨，劃著迅疾的弧線潑灑向大地。漫布的烏云，如一張yin暗的大傘罩于天空，一片蒼茫之中，立著一圈高聳的城墻。墻身在投石車的打擊下已千瘡百孔，有隨時崩裂之危。

    然而這并沒有使得城上立著的那千余個身影有絲毫的動搖。他們個個盔甲披身，身上布滿各種傷痕血跡，有些甚至斷臂殘肢，顯然是一群剛剛經(jīng)歷了殘酷戰(zhàn)斗的士兵，但卻沒有一人的臉上顯出惡戰(zhàn)后的疲憊或頹喪，有的，全都是一種決然生死的眼神，向高墻之下望去。

    城下，緊閉的城門之外，是一個諾大的廣場，廣場上城門邊，堆疊著無數(shù)殘缺不全的士兵尸體，與破碎的刀、劍、箭、石層層堆疊成了一條上百米的血帶。血帶之后，斜躺著一個巨大的虎形石雕，已碎成了幾塊。石雕再后，廣場之上，同樣站著眾多披著盔甲的身影。只是這盔甲與城上的迥然不同，而且城下的這許多身影，里里外外，層層疊疊，在這座孤城的四周圍成了一個蔓延數(shù)里的包圍圈。

    這是一支龐大的軍旅，刀槍林立，鐵騎密布，數(shù)萬人馬一同朝著當(dāng)中的那一圈高墻冷眼而望，那眼神，就好象要把城上那幾萬塊磚、千余個肉身一起吞食掉一樣。

    兵隊最前列，一面＂孟＂字將旗矗立，旗下一騎，馬上人身著黑色精鋼甲，手中一把烏黑長槍，神色粗獷，濃眉下一雙精光大盛的眼望向城上。

    ＂孔放小兒，你還不死心嗎？＂黑甲將軍聲如裂帛，回蕩在一片死寂的廣場之內(nèi)，直趨孤城之上。

    無人應(yīng)答。

    ＂孔放小兒，這個時候，你還要做縮頭烏龜嗎？?。?br/>
    死寂，還是一片死寂。

    ＂好，那就給你個了結(jié)?。⒑诩讓④娛种袨鹾陂L槍一舉，身后司旗騎兵會意，當(dāng)即把將旗高高舉起，就要往前揮動，調(diào)動身后的千軍萬馬去踏平那座殘破的孤城。

    ＂叫洛鎮(zhèn)空出來見我?。⒊巧贤蝗灰宦晹嗪龋蚱屏舜髴?zhàn)即將來臨前的死寂。

    ＂哼哼，孔放你好大的口氣，竟敢直呼我大晟皇上的名號……＂

    ＂我再說一遍：叫洛鎮(zhèn)空出來見我?。⒑诩讓④姷幕貞?yīng)被城上那個重復(fù)的聲音猛然打斷，沉重卻又堅決。

    黑甲將軍正想再做回應(yīng)，忽然一怔，然后朝城上那聲音喝道：＂你不是孔放，你是……＂

    ＂別來無恙啊，滕師?。⒑诩讓④娚砗蠛鋈豁懫鹨话牙淅涞穆曇簦瑓擦职愕谋R瞬間左右分開，讓出中間一條通道，兩人兩騎緩緩而出，直抵銀甲將軍身旁停下。

    為首那騎上端坐一人，年約三十五、六，身著金色盔甲，腰間一把盤龍扭紋金色鞘長劍，一張冷酷的臉，一雙似看非看、若明若暗的黑色眼睛，隱隱間有一種威嚴(yán)，更有一絲的蕭殺之氣。身旁一騎手持大旌一面，金色為底，雙獅作紋，中書一筆大字＂洛＂。

    黑甲將軍一見來人，當(dāng)即把槍持在胸前，向那金甲人一扣首道：＂末將孟廣參見皇上?。?br/>
    那金甲人也不理會孟廣，只朝城上看去，大聲道：＂滕老吾師，多年不見，您老尚安好？＂語句雖然是問候，但字字說出都是冷的，聽在耳里讓人不寒而栗。

    城上那群甲兵中一陣蠕動，一個人影徐徐而出，來到城頭。他年近六十，雙眉緊鎖，身上那原本堂皇大氣的黃色錦衣羽冠，在大雨的潑灑下已變得皺褶不堪，但他的神色卻無絲毫頹唐，高聲向城下那金甲人道：＂洛鎮(zhèn)空你這個弒父殺兄、狼心狗肺之徒，居然還有面目在這里稱我為師？＂

    金甲人正是晟國在位之君洛鎮(zhèn)空，他聽了這責(zé)罵之言，也不惱怒，只冷冷答道：＂一日教誨，終生吾師，滕師您老十余年耳傳言教之恩，孤又怎么會忘卻？＂

    ＂哼哼，＂那滕姓錦衣老者冷笑一聲，手指城下大軍，＂而這，就是你的報恩之法？＂

    ＂孤記得，＂洛鎮(zhèn)空絲毫不理會錦衣老者言語中的諷刺，依舊冷冷道，＂當(dāng)年滕師您在軒國禁宮辰微殿上端坐，為孤講授，講到南北朝時北部睿國國主睿凌帝驕奢yin逸、倒行逆施，致睿國上下民不聊生，終被南部熠國熠武帝領(lǐng)十萬鐵騎滅國，斬首于正殿之上。孤問滕師，熠武帝兵鋒所至，生靈涂炭，這豈非與圣人所言‘仁以待民‘相悖？滕師您答曰：興大義之兵，伐無道之國，乃救民于水火，此大仁也！

    孤自小在軒國為人質(zhì)十余載，軒國在厲帝治下政壞官腐、饑民遍野的境況，孤早已了然于胸，雖爾后厲帝暴斃，滕師您登位接掌，境遇稍有改善，但已朽之木，又豈能回生？孤今領(lǐng)天命，順民情，執(zhí)義師南下，所至處生民盡皆拜服，今已破軒國國都外城，陳兵八十萬，滕師您只剩千余禁軍，獨守這小小內(nèi)城，何不順天依民，早早開門納降？孤念滕師十余載教養(yǎng)之恩，絕不加害，將軒國治下土地改南軒州，仍命滕師您領(lǐng)州牧之職，修政養(yǎng)民，豈不為正道也？＂

    ＂哈哈哈哈……＂錦衣老者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嘲諷、充滿不屑，＂鎮(zhèn)空，我記得一年前，你對西北昶國國主趙拓也說過同樣的一番話，如今西昶州牧何人？趙拓何在？＂

    ＂趙氏口稱順服，心懷異端，妄圖謀反作亂，甚負(fù)孤望，孤命都置使大將軍蕭經(jīng)遠(yuǎn)進剿，削趙氏西昶州州牧之職，留其性命不殺，只遷往東北戍邊，已是對其莫大的開恩?。?br/>
    ＂那東南瀏國延宗端木燎、中部穆國文帝杜遠(yuǎn)與東部祁國國主焦申呢？他們又犯了何事，先后被遠(yuǎn)徙蠻荒，最后或飲鴆，或懸梁，或斬首，一個個客死他鄉(xiāng)？＂

    ＂這些亡國之主，雖未有反跡外露，但其反心昭然，豈不該殺？＂

    ＂好一個‘反跡未露，反心昭然‘！說得好?。。㈠\衣老者稍稍一頓，再道：＂那你父大晟惠安皇帝勤政愛民，勵精圖治，更費盡心機以百里國土為價將你這個人質(zhì)從我軒國換回；你兄當(dāng)朝儲君，居?xùn)|宮十年雖無大功亦無大過，你又為何勾結(jié)佞臣反將，兵圍大內(nèi)，做了那弒君父、屠兄長的大逆之事？＂

    面對錦衣老者連珠般的逼問，洛鎮(zhèn)空那冷峻的臉絲毫沒有變色，但卻也不作答。他身旁的孟廣是個直來直往的軍旅之人，哪里忍耐不住，長槍一指城上，高聲道：＂敗軍亡國的人，在這里屁話一大通，還敢胡說八道毀謗我大晟皇上？閃弓營，給我把這繞嘴老不死的射下來?。⒄Z言粗俗卻又清楚明白，身后幾十步處，上百張勁弓登時大張，精鋼箭頭齊指城上，作勢即發(fā)！

    ＂放肆?。⒙彐?zhèn)空突然一聲怒喝，身后那上百張已拉滿的弓赫然停住！

    ＂孟廣你近日連破軒軍十幾陣，威風(fēng)漲了不少?。。⑦@yin冷的話由洛鎮(zhèn)空口中緩緩而出，饒孟廣這樣的沙場悍將也不由心頭一顫，連忙俯首低聲道：＂末將一時氣憤，胡亂說話，請皇上恕罪！＂

    ＂不過，＂洛鎮(zhèn)空也不側(cè)目看孟廣，依然面朝城上，徐徐道，＂話糙理不差，滕師，您這一番煌煌之論，確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屁話?。?br/>
    洛鎮(zhèn)空原本端正合禮的話語突然變得惡俗不堪，城上城下眾人聽來都是一愕！

    洛鎮(zhèn)空走馬幾步來到那破碎的虎形石雕跟前，手指道：＂看到這個了么？想當(dāng)年大軒建國之初，戰(zhàn)馬樓船無數(shù)，掃蕩東洲西南，取誅滅的十余個小國宮中寶石，融煉成這十勝天威蕩國虎石雕置于軒國禁城之外，是何等的威風(fēng)、何等的霸氣！而今日，石雕破落，威風(fēng)掃地，殘兵敗將，亡國在即，滕師你知道這是什么道理嗎？＂

    ＂噌＂的一聲，洛鎮(zhèn)空腰間長劍出鞘，劍尖直指石雕，用一種殘酷而又猛烈的聲音喝出：＂誰的劍利，誰就隨心所yu，誰的劍鈍，誰就任人宰割，這，就是道理?。?br/>
    ＂喝！喝！喝?。⒙彐?zhèn)空身后將士為主上這番淋漓盡致的話所感染，不由自主地一起高聲大喝，那千軍萬馬的叫喊，撕天裂地，山河為之動搖！

    ＂哈哈哈哈……＂錦衣老者的笑聲在千萬聲大喝中透出，只不過這一笑不再只有嘲諷，更帶有一絲的悲涼！

    ＂想不到我自命星相之術(shù)高絕，十余年的察言觀色卻比不過薛太師的一瞥！“錦衣老者止住笑聲嘆道，”鎮(zhèn)空，當(dāng)年薛太師在我家中為幕賓時，曾在書房見過你匆匆一面，他當(dāng)時便說，你鷹嘴狼目、長頸短額，日后必是大jiān大惡之徒，勸我莫再費心栽培，應(yīng)早日將你除去，我不聽，終有今日之禍，天意，天意??！”

    錦衣老者仰嘆無語，半晌，忽然一聲斷喝：“文心殿修撰司長史陸錚何在？！！”

    “在！”城頭兵士群中站出一人，六十上下，身著一套極不合身、顯然是臨時穿戴的甲衣，幾步到錦衣老者跟前，深一鞠躬不動。

    ＂你的史籍卷宗何在？撰寫青史的筆又何在？?。?br/>
    ＂俱在?。㈥戝P將手中大刀一擲，雙手從破爛不爛的衣襟中掏出一本卷宗和一支炭筆，低頭向錦衣老者呈示。

    “好！把這無恥之徒剛才所說的話統(tǒng)統(tǒng)寫下，讓其永留史冊，受萬世唾罵！”

    “領(lǐng)命！”陸錚直起身來，一手捧著卷宗翻開一頁，另一手提起炭筆，在卷宗上刷刷幾十下掃過，然后擲筆于地，雙手捧起卷宗，將那已寫滿大字的文頁呈向錦衣老者，正色道：“稟主上，寫畢！”

    “念！”

    “是！”陸錚手捧卷宗，轉(zhuǎn)身面朝城下洛鎮(zhèn)空和那十萬大軍，一字一句地念道：“大軒光嘉五年，北狄洛賊鎮(zhèn)空逆天違順，進犯我國都云城，為我大軒主上盡斥其弒君殺兄欺師之逆舉于禁城之下，洛賊無言以對，乃惱羞而出粗言相向，其人至惡至恥如是！”

    這字字句句如洪鐘般傳向城下，洛鎮(zhèn)空兩眼一睜，長劍朝天一指道：”可笑，可笑！你難道不知，勝者的劍，才是真正修撰史書的筆嗎！“

    ”喝！喝！”城下諸軍又是一層聲浪響起！

    “鎮(zhèn)空小兒！你的劍能封得住天下那蕓蕓眾生的口嗎？能斬得斷那千百萬支直書無諱的筆嗎？”

    ”我不用封那千百萬張口，斬那千百萬支筆，我只要封你這口，斬你這筆，就夠了??！“

    錦衣老者不理洛鎮(zhèn)空惡狠狠的回答，朝城上兵士喊道：“大軒國少將軍兼羽衛(wèi)軍都統(tǒng)孔放何在？”

    “孔放在！“

    ”把這無父無天的逆賊，連同他身后那面旗，一同與我射下！“

    ”領(lǐng)命！“”命“字話音未落，城上突然傳出幾道極其細(xì)微、卻又急速無比的聲音，如蜂鳴，如蚊振，刺空而來！

    只聽“厄”的一聲**，洛鎮(zhèn)空身后不遠(yuǎn)那名司旗騎兵翻身落馬，喉嚨上不知何時已深深插入了一箭，手中“洛”字金獅帥旗眼見就要傾倒！一旁的黑甲將軍孟廣見狀，”喝“一聲從坐騎上騰空而起，凌空接住帥旗，穩(wěn)穩(wěn)落地。

    也幾乎就在同時，洛鎮(zhèn)空身上猛然有一股黑氣蒸騰而起，手中長劍脫手而出飛在空中，在那股黑氣的牽動之下，自左而右、又自右而左，于彈指一瞬間劃出了兩道詭異無比的弧線，向著破空而來的幾道極細(xì)的赤色之芒而去！

    只聽“噌噌噌”三聲金屬切割之聲響出，六節(jié)斷箭紛紛跌落洛鎮(zhèn)空坐騎兩旁的紅石磚上。

    ”四射一擊連環(huán)殺，四箭齊發(fā)，箭箭封喉，想不到隴阼山那殷姓妖人還有出世的弟子！”洛鎮(zhèn)空身上黑氣稍平，長劍已回鞘內(nèi)，面不改色道。

    “可惜我沒學(xué)到師上半成的本事，不然又怎么會刺不破這把’獅囂‘劍和那式’獵云穿天‘，讓你這十惡的賊人留下活命呢？“話音過處，城上兵隊zhongyāng又站出一人，橫眉朗目，年紀(jì)甚輕，但在那一身血污的盔甲之中，模樣顯得頗為滄桑。他手挽一把巨型長弓，那弓中間連著共有四個彎曲，與只有一彎的一般弓弩迥然相異，身上隱然有赤色光芒閃現(xiàn)，久久不息。

    只聽那年輕將軍孔放向錦衣老者彎身鞠躬道：”孔放學(xué)藝不精，未能將逆賊射殺，請主上責(zé)罰！“

    錦衣老者手一搖道：”這洛賊自小由我延請我大軒劍術(shù)名家袁無昱教其用劍，數(shù)十載苦練，再加手中寶劍，射不中，這不是你的過錯。眾羽衛(wèi)軍可在？”

    “在！”城頭千余兵士一同肅立，持兵刃于胸前，目視茫茫前方！

    錦衣老者望著這些滿身傷痕、神色肅然的身影，凝然道：“你們自小生長于此地，當(dāng)知我大軒立國以來百年，從無一人需向旁人下跪，無論那人權(quán)有多重、位有多高。即使上若君王，也從不稱孤道寡，這是為何？這便是因為，我大軒立國，乃以萬民為本，以民之自尊、自立為本，任一位大軒子民，都是我大軒之國魂所在！今日我國運不濟，巨寇入關(guān)，他兵強馬壯，手握掌控生死之利器，我在此只想問你們一句：你們是愿棄劍投降，從此向那無父無天的賊人屈膝下跪，還是愿持劍而立，為我大軒自尊自立之國魂流盡最后一滴血？?。　?br/>
    ”寧死！不跪！”孔放長弓高舉過頭，率先發(fā)聲，城頭千余羽衛(wèi)軍也將手中兵刃高舉，齊聲高喊：“寧死！不跪！寧死！不跪！寧死！不跪！”

    悲憤，決然！

    城下那萬千晟國將士被這種舍身忘死的氣魄所染，適才為自己的弟兄被射而憤怒造成的一些sāo動，突然全都寂靜下來，整個廣場又恢復(fù)一片死寂，只有那密密麻麻的雨無情地敲打著盔甲，敲打著廣場上的紅磚，發(fā)出淅淅瀝瀝之聲。

    “好！我將在禁宮昭熙大殿以明燭高座，坐等諸位將士佳音，倘若天意不與我大軒，我也必將隨諸位赴泉下再組義兵，鏟除jiān兇！我，滕明復(fù)，拜托諸位了！”說罷，錦衣老者整飭衣冠，向跟前數(shù)百羽衛(wèi)軍深深一拜，良久不起。

    “以死報國！”數(shù)百個健碩的腰身也同時深深彎曲下去。

    錦衣老者、大軒當(dāng)朝主上滕明復(fù)緩緩起身，再不言語，擺手示意那手捧卷宗的長史陸錚，兩人轉(zhuǎn)身邁步，一前一后，消失在城頭塔樓的黑暗之中。

    城下，洛鎮(zhèn)空將此一幕盡收眼底，他望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漸漸消失，面色一沉，身上黑氣忽然再度騰起，瞬間凝成了一個昂嘯的雄獅，籠罩全身。他手中長劍一振，一道耀眼圓弧，夾著形如獅爪的黑氣，以巨大不比之力斬出，”鐺！“馬旁那石雕那半個被齊齊斬斷，幾下滾落于地。

    ”攻城！“冷冷的兩個字發(fā)出，洛鎮(zhèn)空扭轉(zhuǎn)馬頭，走入兵甲叢中，再不回頭。

    黑甲將軍孟廣臉露狂喜，翻身上馬，手中”洛“字帥旗和烏黑長槍同時向城上一揮，喝道：”給我殺！“

    黃昏之中，烏云遮住了最后一絲曦光，連綿細(xì)雨已轉(zhuǎn)為滂沱大雨，在那雨水、汗水和血水糾纏在一起的蒼茫天地里，千萬個披甲乘騎的身影，高舉著刀槍，喊殺著，向那座孤城、城頭上那些悲憤決然的面孔撲去……

    二

    黑夜，早已降臨，籠罩著一切。

    孤城內(nèi)外的喊殺聲響了一宿，然后就如那不久前還傾盆而下的大雨一般，開始疲憊，開始漸漸地停歇了下來。

    軒國內(nèi)禁城中，一座方圓數(shù)里的宮殿之前，數(shù)千名晟國士兵手執(zhí)火把，肅然而立。兵隊當(dāng)前兩騎，后面一騎是黑甲將孟廣，最前那騎正是洛鎮(zhèn)空。

    他凝視著那黑夜中高高的宮墻，良久，突然發(fā)出一聲暴喝：”大軒禁宮，我洛鎮(zhèn)空沒有食言，我回來了！滕明易，可惜，可惜啊，你怎么就早死了那么幾年，看不到我的劍擺到你頭上的那一天！“

    從小就被敵國鎖在深宮為質(zhì)，日日夜夜遭人冷眼惡語，那萬惡的軒厲帝滕明易喜怒無常，一不高興就將我喚入，鞭棍交加，好在有那垂首立在厲帝身旁的當(dāng)朝王弟滕明復(fù)可憐于我，幫我療傷，教我書文，甚至請最好的技擊名家授我劍術(shù)，我才能捱過那慘痛漫長的歲月，一朝回歸大晟，父皇雖于我有大恩，皇兄雖與我無大仇，但誰要是我登上寶座、滅軒報仇路上的絆腳石，誰就是我手中獅囂的劍下魂！

    過去那一幕幕瞬間涌入洛鎮(zhèn)空心頭，他突然昂笑道：”至于滕師，您老對一個縛身異鄉(xiāng)、任人魚肉的可憐蟲如此悉心照顧，難道就全是仁慈，就沒有一點私心嗎？你還不是知曉我洛鎮(zhèn)空是父皇平生至愛寵妃之子，父皇必將贖我回國，你好在日后我的身上獲得無窮的好處？“

    ”不過，“洛鎮(zhèn)空話音一轉(zhuǎn)，"沒有滕師當(dāng)年的相助，也就沒有孤的今日。御前司令兵！”

    “在！”

    “傳令諸軍，無孤之令，任何人不準(zhǔn)接近禁宮，違者殺！”

    “遵旨！”

    就在此時，那禁宮大門突然”咧“的一聲向兩邊緩緩張開，走出一人，手里握著一件物事，搖曳的火光中看不清楚究竟是何物

    ”閃弓營戒備！“孟廣聲出，上百張弓一齊對著來人拉滿！

    來人只當(dāng)沒看見那一支支精光閃閃的箭，依然緩步走向洛鎮(zhèn)空，火光中漸漸看清了那張臉，正是城頭寫史的陸錚，他已經(jīng)換了一身端正朝服，雙手將手中物事舉起，高聲喊道：“大軒主上手諭，北狄洛賊鎮(zhèn)空跪接！“

    ”大膽狂徒！”孟廣抄起鞍前大弓，就要出箭射那陸錚。

    “讓他過來?！甭彐?zhèn)空恢復(fù)了那種冷冷的腔調(diào)，幾百張弓又收了回去。陸錚走到馬前，洛鎮(zhèn)空翻身下馬，將那物事從陸錚手中接過，原來是卷起的一張蠶絲錦緞。

    洛鎮(zhèn)空將那錦緞?wù)归_，只見火光之下，那錦緞上赫然寫著二十余字，卻是一首詩：

    乾轉(zhuǎn)坤回，興衰往替；

    斂刃藏鋒，萬民生息；

    仁以致遠(yuǎn)，暴無久在；

    天意爽爽，報亦有時。

    字字力透緞背，矯若游龍，下首落款“大軒帝主滕氏明復(fù)，光嘉五年書”，上蓋血紅大印，印紋一頭怒嘯猛虎，舞爪張牙。

    洛鎮(zhèn)空將那錦緞端詳了許久，忽然搖首嘆道：”滕師，你果然不愧為一代仁主，到了此時此刻，還要勸孤以仁。只可惜你生不逢時，你可知，當(dāng)今之世，乃是刀劍的年代，是霸者的天下！“

    他將錦緞一收，抬首對那凜然挺立的陸錚道：”回去告訴你家主上，孤絕不忘他老教養(yǎng)之恩，此前城下之諾決不食言，也無須他掛印出降，他就安心在宮中休養(yǎng)，過段時日，孤自會讓他老執(zhí)掌此州，成他軒地大治之志。”

    “不必了！“陸錚答道，”主上只讓我告你一句：若還記得當(dāng)年療傷救苦、授文教劍之事，就不要為難這云城之中所剩兵士和那數(shù)十萬戶平民?！?br/>
    說罷，”噌“的一聲，陸錚手中頓時多了一把匕首，只聽他高喊一聲：”以死報國！“手中匕首往頸上用力一抹，一條血線噴射而出，一個腦袋滾落在地，那雙怒眼卻依然圓睜。

    洛鎮(zhèn)空看著那緩緩倒地的無頭軀體，概嘆一聲道：”大軒義士何其多也！孟廣，將這人身首合一，厚葬！另分孤親兵一千，守住這禁宮，不許生人靠近！“

    ”領(lǐng)旨！”孟廣持槍叩首，正想吩咐左右辦理，忽然間，黑夜之中，那森然的宮殿zhongyāng上空升起了一團火光，不一會，又是一團火光在西側(cè)升起，再一陣，火光四起，將整個宮殿團團籠罩，將那雨后漆黑的夜整個點亮！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一名司令兵翻身下馬，單膝跪于地上道：“稟皇上，城西那百余名軒國羽衛(wèi)軍還在頑抗，我們勸了好幾次都拒不歸降，城里的老百姓也紛紛閉門鎖戶，還有數(shù)百戶手拿刀劍和我軍對抗，沒有一人按我軍入城時頒布的安民令上街請降，蕩南都置使烏將軍差使卑職來請皇上圣諭，該如何處置？”

    洛鎮(zhèn)空看著那在烈焰焚燒中徐徐崩塌的宮殿，臉上又再次變得毫無表情，眉宇之間，那股懾人的黑氣猛然而起，如鬼魅般，在那虎背熊腰的健碩軀體上游走、沸騰。只見他將手中錦緞一下擲在地上，惡狠狠地說了句：

    “殺！一個不留！”

    東元一二零八年，即大晟建弘十三年、大軒光嘉五年，地處東洲南原北部的晟國兵鋒再出，武翼帝洛鎮(zhèn)空親領(lǐng)八十萬大軍，攻破東洲西南軒國國都、也是軒軍固守的最后一座大城——云城，軒國國主仁慶帝滕明復(fù)自*而死，云城數(shù)十萬平民盡被屠戮，廣闊的東洲南原大地上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帝國。所并五國之地改立州府，稱西昶州、南軒州、中穆州、東祁州、東瀏州，與晟國北部的本土改稱之尚北州，并稱六州，定都尚京。就這般，大晟王朝終于迎來了一統(tǒng)東洲南原的時代。

    然而，武翼帝篤信刀兵，不好施仁，征討中殺戮無數(shù)，被滅五國的民間積怨甚深，各國皇室遺脈難忘國恨家仇，只是畏于晟國強橫兵力，一時忍氣吞聲；東洲大地之北，與南原有一山之隔的北漠之中，多年分崩離析的蠻族部落正在走向合并，一群縱橫無懼的戰(zhàn)馬和兵士冷眼看著南原的烽火，等待著時機；而西方的遠(yuǎn)處，與東洲大地隔海相望的那一片大陸之上，更有無數(shù)雙在高鼻之下藍(lán)而深邃的眼睛，熱切地尋找著一切可能通往這傳說中富饒盈滿的東方大陸的道路，商船炮艦，紛紛……

    平靜終將過去，動蕩必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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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記

    史卷千秋興廢事，

    從來將相王侯。

    一時yu念起恩仇。

    六州烽火亂，

    紛擾幾時休？

    幸有癡情兒女在，

    依依慣看沉浮。

    王圖霸業(yè)黯然收。

    紅塵天地外，

    煙雨逝扁舟。

    ——調(diào)寄

    一

    東洲，一片廣袤無垠的大陸，其地勢東高西低，大地從最東千丈接天的高原，往西漸趨而下，經(jīng)數(shù)千里后，于最西與遼闊碧海相連。

    大陸以北，又有一座高聳入云、綿延千里的山脈，名曰蕩蒼，它如同一道上天降下之閘，將整個東洲大陸分為南北兩部。北部稍小，荒蕪苦寒，人煙稀少，是稱“北漠”。南部有東洲約五之三四，山川湖泊無數(shù)，四季寒暑分明，亙古以來便多有人跡在其上繁衍生息，是稱“南原”。

    所謂人以為家，家以為族，族以為國，國以為朝。南原大地之上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數(shù)千年間已歷上百朝。就在百余年前，位處南原南部的熠國國強兵盛，一舉蕩平北部睿國，南原在兩百年的分崩離析之后，再次建立起了一個鼎盛的統(tǒng)一王朝——熠朝。

    然亢龍有悔，盛久必衰，熠朝一統(tǒng)不出數(shù)十年，便政毀國壞，狼煙四起，豪杰無數(shù)，競相割據(jù)。一番爭斗并吞之后，終又形成六國，是為東北昶國、西北晟國、西南軒國、中部穆國、東部祁國與東南瀏國。六國各據(jù)一方，均懷天下之志，南原大地之上，復(fù)又刀兵四起，烽火連天。

    東元一二零八年，秋末冬初，南原西南的軒國國都云城之上。

    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連綿的冷雨，劃著迅疾的弧線潑灑向大地。漫布的烏云，如一張yin暗的大傘罩于天空，一片蒼茫之中，立著一圈高聳的城墻。墻身在投石車的打擊下已千瘡百孔，有隨時崩裂之危。

    然而這并沒有使得城上立著的那千余個身影有絲毫的動搖。他們個個盔甲披身，身上布滿各種傷痕血跡，有些甚至斷臂殘肢，顯然是一群剛剛經(jīng)歷了殘酷戰(zhàn)斗的士兵，但卻沒有一人的臉上顯出惡戰(zhàn)后的疲憊或頹喪，有的，全都是一種決然生死的眼神，向高墻之下望去。

    城下，緊閉的城門之外，是一個諾大的廣場，廣場上城門邊，堆疊著無數(shù)殘缺不全的士兵尸體，與破碎的刀、劍、箭、石層層堆疊成了一條上百米的血帶。血帶之后，斜躺著一個巨大的虎形石雕，已碎成了幾塊。石雕再后，廣場之上，同樣站著眾多披著盔甲的身影。只是這盔甲與城上的迥然不同，而且城下的這許多身影，里里外外，層層疊疊，在這座孤城的四周圍成了一個蔓延數(shù)里的包圍圈。

    這是一支龐大的軍旅，刀槍林立，鐵騎密布，數(shù)萬人馬一同朝著當(dāng)中的那一圈高墻冷眼而望，那眼神，就好象要把城上那幾萬塊磚、千余個肉身一起吞食掉一樣。

    兵隊最前列，一面＂孟＂字將旗矗立，旗下一騎，馬上人身著黑色精鋼甲，手中一把烏黑長槍，神色粗獷，濃眉下一雙精光大盛的眼望向城上。

    ＂孔放小兒，你還不死心嗎？＂黑甲將軍聲如裂帛，回蕩在一片死寂的廣場之內(nèi)，直趨孤城之上。

    無人應(yīng)答。

    ＂孔放小兒，這個時候，你還要做縮頭烏龜嗎？?。?br/>
    死寂，還是一片死寂。

    ＂好，那就給你個了結(jié)！＂黑甲將軍手中烏黑長槍一舉，身后司旗騎兵會意，當(dāng)即把將旗高高舉起，就要往前揮動，調(diào)動身后的千軍萬馬去踏平那座殘破的孤城。

    ＂叫洛鎮(zhèn)空出來見我！＂城上突然一聲斷喝，打破了大戰(zhàn)即將來臨前的死寂。

    ＂哼哼，孔放你好大的口氣，竟敢直呼我大晟皇上的名號……＂

    ＂我再說一遍：叫洛鎮(zhèn)空出來見我?。⒑诩讓④姷幕貞?yīng)被城上那個重復(fù)的聲音猛然打斷，沉重卻又堅決。

    黑甲將軍正想再做回應(yīng)，忽然一怔，然后朝城上那聲音喝道：＂你不是孔放，你是……＂

    ＂別來無恙啊，滕師?。⒑诩讓④娚砗蠛鋈豁懫鹨话牙淅涞穆曇?，叢林般的兵馬瞬間左右分開，讓出中間一條通道，兩人兩騎緩緩而出，直抵銀甲將軍身旁停下。

    為首那騎上端坐一人，年約三十五、六，身著金色盔甲，腰間一把盤龍扭紋金色鞘長劍，一張冷酷的臉，一雙似看非看、若明若暗的黑色眼睛，隱隱間有一種威嚴(yán)，更有一絲的蕭殺之氣。身旁一騎手持大旌一面，金色為底，雙獅作紋，中書一筆大字＂洛＂。

    黑甲將軍一見來人，當(dāng)即把槍持在胸前，向那金甲人一扣首道：＂末將孟廣參見皇上?。?br/>
    那金甲人也不理會孟廣，只朝城上看去，大聲道：＂滕老吾師，多年不見，您老尚安好？＂語句雖然是問候，但字字說出都是冷的，聽在耳里讓人不寒而栗。

    城上那群甲兵中一陣蠕動，一個人影徐徐而出，來到城頭。他年近六十，雙眉緊鎖，身上那原本堂皇大氣的黃色錦衣羽冠，在大雨的潑灑下已變得皺褶不堪，但他的神色卻無絲毫頹唐，高聲向城下那金甲人道：＂洛鎮(zhèn)空你這個弒父殺兄、狼心狗肺之徒，居然還有面目在這里稱我為師？＂

    金甲人正是晟國在位之君洛鎮(zhèn)空，他聽了這責(zé)罵之言，也不惱怒，只冷冷答道：＂一日教誨，終生吾師，滕師您老十余年耳傳言教之恩，孤又怎么會忘卻？＂

    ＂哼哼，＂那滕姓錦衣老者冷笑一聲，手指城下大軍，＂而這，就是你的報恩之法？＂

    ＂孤記得，＂洛鎮(zhèn)空絲毫不理會錦衣老者言語中的諷刺，依舊冷冷道，＂當(dāng)年滕師您在軒國禁宮辰微殿上端坐，為孤講授，講到南北朝時北部睿國國主睿凌帝驕奢yin逸、倒行逆施，致睿國上下民不聊生，終被南部熠國熠武帝領(lǐng)十萬鐵騎滅國，斬首于正殿之上。孤問滕師，熠武帝兵鋒所至，生靈涂炭，這豈非與圣人所言‘仁以待民‘相悖？滕師您答曰：興大義之兵，伐無道之國，乃救民于水火，此大仁也！

    孤自小在軒國為人質(zhì)十余載，軒國在厲帝治下政壞官腐、饑民遍野的境況，孤早已了然于胸，雖爾后厲帝暴斃，滕師您登位接掌，境遇稍有改善，但已朽之木，又豈能回生？孤今領(lǐng)天命，順民情，執(zhí)義師南下，所至處生民盡皆拜服，今已破軒國國都外城，陳兵八十萬，滕師您只剩千余禁軍，獨守這小小內(nèi)城，何不順天依民，早早開門納降？孤念滕師十余載教養(yǎng)之恩，絕不加害，將軒國治下土地改南軒州，仍命滕師您領(lǐng)州牧之職，修政養(yǎng)民，豈不為正道也？＂

    ＂哈哈哈哈……＂錦衣老者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嘲諷、充滿不屑，＂鎮(zhèn)空，我記得一年前，你對西北昶國國主趙拓也說過同樣的一番話，如今西昶州牧何人？趙拓何在？＂

    ＂趙氏口稱順服，心懷異端，妄圖謀反作亂，甚負(fù)孤望，孤命都置使大將軍蕭經(jīng)遠(yuǎn)進剿，削趙氏西昶州州牧之職，留其性命不殺，只遷往東北戍邊，已是對其莫大的開恩?。?br/>
    ＂那東南瀏國延宗端木燎、中部穆國文帝杜遠(yuǎn)與東部祁國國主焦申呢？他們又犯了何事，先后被遠(yuǎn)徙蠻荒，最后或飲鴆，或懸梁，或斬首，一個個客死他鄉(xiāng)？＂

    ＂這些亡國之主，雖未有反跡外露，但其反心昭然，豈不該殺？＂

    ＂好一個‘反跡未露，反心昭然‘！說得好?。。㈠\衣老者稍稍一頓，再道：＂那你父大晟惠安皇帝勤政愛民，勵精圖治，更費盡心機以百里國土為價將你這個人質(zhì)從我軒國換回；你兄當(dāng)朝儲君，居?xùn)|宮十年雖無大功亦無大過，你又為何勾結(jié)佞臣反將，兵圍大內(nèi)，做了那弒君父、屠兄長的大逆之事？＂

    面對錦衣老者連珠般的逼問，洛鎮(zhèn)空那冷峻的臉絲毫沒有變色，但卻也不作答。他身旁的孟廣是個直來直往的軍旅之人，哪里忍耐不住，長槍一指城上，高聲道：＂敗軍亡國的人，在這里屁話一大通，還敢胡說八道毀謗我大晟皇上？閃弓營，給我把這繞嘴老不死的射下來！＂語言粗俗卻又清楚明白，身后幾十步處，上百張勁弓登時大張，精鋼箭頭齊指城上，作勢即發(fā)！

    ＂放肆！＂洛鎮(zhèn)空突然一聲怒喝，身后那上百張已拉滿的弓赫然停?。?br/>
    ＂孟廣你近日連破軒軍十幾陣，威風(fēng)漲了不少?。。⑦@yin冷的話由洛鎮(zhèn)空口中緩緩而出，饒孟廣這樣的沙場悍將也不由心頭一顫，連忙俯首低聲道：＂末將一時氣憤，胡亂說話，請皇上恕罪?。?br/>
    ＂不過，＂洛鎮(zhèn)空也不側(cè)目看孟廣，依然面朝城上，徐徐道，＂話糙理不差，滕師，您這一番煌煌之論，確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屁話！＂

    洛鎮(zhèn)空原本端正合禮的話語突然變得惡俗不堪，城上城下眾人聽來都是一愕！

    洛鎮(zhèn)空走馬幾步來到那破碎的虎形石雕跟前，手指道：＂看到這個了么？想當(dāng)年大軒建國之初，戰(zhàn)馬樓船無數(shù)，掃蕩東洲西南，取誅滅的十余個小國宮中寶石，融煉成這十勝天威蕩國虎石雕置于軒國禁城之外，是何等的威風(fēng)、何等的霸氣！而今日，石雕破落，威風(fēng)掃地，殘兵敗將，亡國在即，滕師你知道這是什么道理嗎？＂

    ＂噌＂的一聲，洛鎮(zhèn)空腰間長劍出鞘，劍尖直指石雕，用一種殘酷而又猛烈的聲音喝出：＂誰的劍利，誰就隨心所yu，誰的劍鈍，誰就任人宰割，這，就是道理?。?br/>
    ＂喝！喝！喝?。⒙彐?zhèn)空身后將士為主上這番淋漓盡致的話所感染，不由自主地一起高聲大喝，那千軍萬馬的叫喊，撕天裂地，山河為之動搖！

    ＂哈哈哈哈……＂錦衣老者的笑聲在千萬聲大喝中透出，只不過這一笑不再只有嘲諷，更帶有一絲的悲涼！

    ＂想不到我自命星相之術(shù)高絕，十余年的察言觀色卻比不過薛太師的一瞥！“錦衣老者止住笑聲嘆道，”鎮(zhèn)空，當(dāng)年薛太師在我家中為幕賓時，曾在書房見過你匆匆一面，他當(dāng)時便說，你鷹嘴狼目、長頸短額，日后必是大jiān大惡之徒，勸我莫再費心栽培，應(yīng)早日將你除去，我不聽，終有今日之禍，天意，天意啊！”

    錦衣老者仰嘆無語，半晌，忽然一聲斷喝：“文心殿修撰司長史陸錚何在？??！”

    “在！”城頭兵士群中站出一人，六十上下，身著一套極不合身、顯然是臨時穿戴的甲衣，幾步到錦衣老者跟前，深一鞠躬不動。

    ＂你的史籍卷宗何在？撰寫青史的筆又何在？?。?br/>
    ＂俱在?。㈥戝P將手中大刀一擲，雙手從破爛不爛的衣襟中掏出一本卷宗和一支炭筆，低頭向錦衣老者呈示。

    “好！把這無恥之徒剛才所說的話統(tǒng)統(tǒng)寫下，讓其永留史冊，受萬世唾罵！”

    “領(lǐng)命！”陸錚直起身來，一手捧著卷宗翻開一頁，另一手提起炭筆，在卷宗上刷刷幾十下掃過，然后擲筆于地，雙手捧起卷宗，將那已寫滿大字的文頁呈向錦衣老者，正色道：“稟主上，寫畢！”

    “念！”

    “是！”陸錚手捧卷宗，轉(zhuǎn)身面朝城下洛鎮(zhèn)空和那十萬大軍，一字一句地念道：“大軒光嘉五年，北狄洛賊鎮(zhèn)空逆天違順，進犯我國都云城，為我大軒主上盡斥其弒君殺兄欺師之逆舉于禁城之下，洛賊無言以對，乃惱羞而出粗言相向，其人至惡至恥如是！”

    這字字句句如洪鐘般傳向城下，洛鎮(zhèn)空兩眼一睜，長劍朝天一指道：”可笑，可笑！你難道不知，勝者的劍，才是真正修撰史書的筆嗎！“

    ”喝！喝！”城下諸軍又是一層聲浪響起！

    “鎮(zhèn)空小兒！你的劍能封得住天下那蕓蕓眾生的口嗎？能斬得斷那千百萬支直書無諱的筆嗎？”

    ”我不用封那千百萬張口，斬那千百萬支筆，我只要封你這口，斬你這筆，就夠了??！“

    錦衣老者不理洛鎮(zhèn)空惡狠狠的回答，朝城上兵士喊道：“大軒國少將軍兼羽衛(wèi)軍都統(tǒng)孔放何在？”

    “孔放在！“

    ”把這無父無天的逆賊，連同他身后那面旗，一同與我射下！“

    ”領(lǐng)命！“”命“字話音未落，城上突然傳出幾道極其細(xì)微、卻又急速無比的聲音，如蜂鳴，如蚊振，刺空而來！

    只聽“厄”的一聲**，洛鎮(zhèn)空身后不遠(yuǎn)那名司旗騎兵翻身落馬，喉嚨上不知何時已深深插入了一箭，手中“洛”字金獅帥旗眼見就要傾倒！一旁的黑甲將軍孟廣見狀，”喝“一聲從坐騎上騰空而起，凌空接住帥旗，穩(wěn)穩(wěn)落地。

    也幾乎就在同時，洛鎮(zhèn)空身上猛然有一股黑氣蒸騰而起，手中長劍脫手而出飛在空中，在那股黑氣的牽動之下，自左而右、又自右而左，于彈指一瞬間劃出了兩道詭異無比的弧線，向著破空而來的幾道極細(xì)的赤色之芒而去！

    只聽“噌噌噌”三聲金屬切割之聲響出，六節(jié)斷箭紛紛跌落洛鎮(zhèn)空坐騎兩旁的紅石磚上。

    ”四射一擊連環(huán)殺，四箭齊發(fā)，箭箭封喉，想不到隴阼山那殷姓妖人還有出世的弟子！”洛鎮(zhèn)空身上黑氣稍平，長劍已回鞘內(nèi)，面不改色道。

    “可惜我沒學(xué)到師上半成的本事，不然又怎么會刺不破這把’獅囂‘劍和那式’獵云穿天‘，讓你這十惡的賊人留下活命呢？“話音過處，城上兵隊zhongyāng又站出一人，橫眉朗目，年紀(jì)甚輕，但在那一身血污的盔甲之中，模樣顯得頗為滄桑。他手挽一把巨型長弓，那弓中間連著共有四個彎曲，與只有一彎的一般弓弩迥然相異，身上隱然有赤色光芒閃現(xiàn)，久久不息。

    只聽那年輕將軍孔放向錦衣老者彎身鞠躬道：”孔放學(xué)藝不精，未能將逆賊射殺，請主上責(zé)罰！“

    錦衣老者手一搖道：”這洛賊自小由我延請我大軒劍術(shù)名家袁無昱教其用劍，數(shù)十載苦練，再加手中寶劍，射不中，這不是你的過錯。眾羽衛(wèi)軍可在？”

    “在！”城頭千余兵士一同肅立，持兵刃于胸前，目視茫茫前方！

    錦衣老者望著這些滿身傷痕、神色肅然的身影，凝然道：“你們自小生長于此地，當(dāng)知我大軒立國以來百年，從無一人需向旁人下跪，無論那人權(quán)有多重、位有多高。即使上若君王，也從不稱孤道寡，這是為何？這便是因為，我大軒立國，乃以萬民為本，以民之自尊、自立為本，任一位大軒子民，都是我大軒之國魂所在！今日我國運不濟，巨寇入關(guān)，他兵強馬壯，手握掌控生死之利器，我在此只想問你們一句：你們是愿棄劍投降，從此向那無父無天的賊人屈膝下跪，還是愿持劍而立，為我大軒自尊自立之國魂流盡最后一滴血？！！“

    ”寧死！不跪！”孔放長弓高舉過頭，率先發(fā)聲，城頭千余羽衛(wèi)軍也將手中兵刃高舉，齊聲高喊：“寧死！不跪！寧死！不跪！寧死！不跪！”

    悲憤，決然！

    城下那萬千晟國將士被這種舍身忘死的氣魄所染，適才為自己的弟兄被射而憤怒造成的一些sāo動，突然全都寂靜下來，整個廣場又恢復(fù)一片死寂，只有那密密麻麻的雨無情地敲打著盔甲，敲打著廣場上的紅磚，發(fā)出淅淅瀝瀝之聲。

    “好！我將在禁宮昭熙大殿以明燭高座，坐等諸位將士佳音，倘若天意不與我大軒，我也必將隨諸位赴泉下再組義兵，鏟除jiān兇！我，滕明復(fù)，拜托諸位了！”說罷，錦衣老者整飭衣冠，向跟前數(shù)百羽衛(wèi)軍深深一拜，良久不起。

    “以死報國！”數(shù)百個健碩的腰身也同時深深彎曲下去。

    錦衣老者、大軒當(dāng)朝主上滕明復(fù)緩緩起身，再不言語，擺手示意那手捧卷宗的長史陸錚，兩人轉(zhuǎn)身邁步，一前一后，消失在城頭塔樓的黑暗之中。

    城下，洛鎮(zhèn)空將此一幕盡收眼底，他望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漸漸消失，面色一沉，身上黑氣忽然再度騰起，瞬間凝成了一個昂嘯的雄獅，籠罩全身。他手中長劍一振，一道耀眼圓弧，夾著形如獅爪的黑氣，以巨大不比之力斬出，”鐺！“馬旁那石雕那半個被齊齊斬斷，幾下滾落于地。

    ”攻城！“冷冷的兩個字發(fā)出，洛鎮(zhèn)空扭轉(zhuǎn)馬頭，走入兵甲叢中，再不回頭。

    黑甲將軍孟廣臉露狂喜，翻身上馬，手中”洛“字帥旗和烏黑長槍同時向城上一揮，喝道：”給我殺！“

    黃昏之中，烏云遮住了最后一絲曦光，連綿細(xì)雨已轉(zhuǎn)為滂沱大雨，在那雨水、汗水和血水糾纏在一起的蒼茫天地里，千萬個披甲乘騎的身影，高舉著刀槍，喊殺著，向那座孤城、城頭上那些悲憤決然的面孔撲去……

    二

    黑夜，早已降臨，籠罩著一切。

    孤城內(nèi)外的喊殺聲響了一宿，然后就如那不久前還傾盆而下的大雨一般，開始疲憊，開始漸漸地停歇了下來。

    軒國內(nèi)禁城中，一座方圓數(shù)里的宮殿之前，數(shù)千名晟國士兵手執(zhí)火把，肅然而立。兵隊當(dāng)前兩騎，后面一騎是黑甲將孟廣，最前那騎正是洛鎮(zhèn)空。

    他凝視著那黑夜中高高的宮墻，良久，突然發(fā)出一聲暴喝：”大軒禁宮，我洛鎮(zhèn)空沒有食言，我回來了！滕明易，可惜，可惜啊，你怎么就早死了那么幾年，看不到我的劍擺到你頭上的那一天！“

    從小就被敵國鎖在深宮為質(zhì)，日日夜夜遭人冷眼惡語，那萬惡的軒厲帝滕明易喜怒無常，一不高興就將我喚入，鞭棍交加，好在有那垂首立在厲帝身旁的當(dāng)朝王弟滕明復(fù)可憐于我，幫我療傷，教我書文，甚至請最好的技擊名家授我劍術(shù)，我才能捱過那慘痛漫長的歲月，一朝回歸大晟，父皇雖于我有大恩，皇兄雖與我無大仇，但誰要是我登上寶座、滅軒報仇路上的絆腳石，誰就是我手中獅囂的劍下魂！

    過去那一幕幕瞬間涌入洛鎮(zhèn)空心頭，他突然昂笑道：”至于滕師，您老對一個縛身異鄉(xiāng)、任人魚肉的可憐蟲如此悉心照顧，難道就全是仁慈，就沒有一點私心嗎？你還不是知曉我洛鎮(zhèn)空是父皇平生至愛寵妃之子，父皇必將贖我回國，你好在日后我的身上獲得無窮的好處？“

    ”不過，“洛鎮(zhèn)空話音一轉(zhuǎn)，"沒有滕師當(dāng)年的相助，也就沒有孤的今日。御前司令兵！”

    “在！”

    “傳令諸軍，無孤之令，任何人不準(zhǔn)接近禁宮，違者殺！”

    “遵旨！”

    就在此時，那禁宮大門突然”咧“的一聲向兩邊緩緩張開，走出一人，手里握著一件物事，搖曳的火光中看不清楚究竟是何物

    ”閃弓營戒備！“孟廣聲出，上百張弓一齊對著來人拉滿！

    來人只當(dāng)沒看見那一支支精光閃閃的箭，依然緩步走向洛鎮(zhèn)空，火光中漸漸看清了那張臉，正是城頭寫史的陸錚，他已經(jīng)換了一身端正朝服，雙手將手中物事舉起，高聲喊道：“大軒主上手諭，北狄洛賊鎮(zhèn)空跪接！“

    ”大膽狂徒！”孟廣抄起鞍前大弓，就要出箭射那陸錚。

    “讓他過來?！甭彐?zhèn)空恢復(fù)了那種冷冷的腔調(diào)，幾百張弓又收了回去。陸錚走到馬前，洛鎮(zhèn)空翻身下馬，將那物事從陸錚手中接過，原來是卷起的一張蠶絲錦緞。

    洛鎮(zhèn)空將那錦緞?wù)归_，只見火光之下，那錦緞上赫然寫著二十余字，卻是一首詩：

    乾轉(zhuǎn)坤回，興衰往替；

    斂刃藏鋒，萬民生息；

    仁以致遠(yuǎn)，暴無久在；

    天意爽爽，報亦有時。

    字字力透緞背，矯若游龍，下首落款“大軒帝主滕氏明復(fù)，光嘉五年書”，上蓋血紅大印，印紋一頭怒嘯猛虎，舞爪張牙。

    洛鎮(zhèn)空將那錦緞端詳了許久，忽然搖首嘆道：”滕師，你果然不愧為一代仁主，到了此時此刻，還要勸孤以仁。只可惜你生不逢時，你可知，當(dāng)今之世，乃是刀劍的年代，是霸者的天下！“

    他將錦緞一收，抬首對那凜然挺立的陸錚道：”回去告訴你家主上，孤絕不忘他老教養(yǎng)之恩，此前城下之諾決不食言，也無須他掛印出降，他就安心在宮中休養(yǎng)，過段時日，孤自會讓他老執(zhí)掌此州，成他軒地大治之志?！?br/>
    “不必了！“陸錚答道，”主上只讓我告你一句：若還記得當(dāng)年療傷救苦、授文教劍之事，就不要為難這云城之中所剩兵士和那數(shù)十萬戶平民?！?br/>
    說罷，”噌“的一聲，陸錚手中頓時多了一把匕首，只聽他高喊一聲：”以死報國！“手中匕首往頸上用力一抹，一條血線噴射而出，一個腦袋滾落在地，那雙怒眼卻依然圓睜。

    洛鎮(zhèn)空看著那緩緩倒地的無頭軀體，概嘆一聲道：”大軒義士何其多也！孟廣，將這人身首合一，厚葬！另分孤親兵一千，守住這禁宮，不許生人靠近！“

    ”領(lǐng)旨！”孟廣持槍叩首，正想吩咐左右辦理，忽然間，黑夜之中，那森然的宮殿zhongyāng上空升起了一團火光，不一會，又是一團火光在西側(cè)升起，再一陣，火光四起，將整個宮殿團團籠罩，將那雨后漆黑的夜整個點亮！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一名司令兵翻身下馬，單膝跪于地上道：“稟皇上，城西那百余名軒國羽衛(wèi)軍還在頑抗，我們勸了好幾次都拒不歸降，城里的老百姓也紛紛閉門鎖戶，還有數(shù)百戶手拿刀劍和我軍對抗，沒有一人按我軍入城時頒布的安民令上街請降，蕩南都置使烏將軍差使卑職來請皇上圣諭，該如何處置？”

    洛鎮(zhèn)空看著那在烈焰焚燒中徐徐崩塌的宮殿，臉上又再次變得毫無表情，眉宇之間，那股懾人的黑氣猛然而起，如鬼魅般，在那虎背熊腰的健碩軀體上游走、沸騰。只見他將手中錦緞一下擲在地上，惡狠狠地說了句：

    “殺！一個不留！”

    東元一二零八年，即大晟建弘十三年、大軒光嘉五年，地處東洲南原北部的晟國兵鋒再出，武翼帝洛鎮(zhèn)空親領(lǐng)八十萬大軍，攻破東洲西南軒國國都、也是軒軍固守的最后一座大城——云城，軒國國主仁慶帝滕明復(fù)自*而死，云城數(shù)十萬平民盡被屠戮，廣闊的東洲南原大地上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帝國。所并五國之地改立州府，稱西昶州、南軒州、中穆州、東祁州、東瀏州，與晟國北部的本土改稱之尚北州，并稱六州，定都尚京。就這般，大晟王朝終于迎來了一統(tǒng)東洲南原的時代。

    然而，武翼帝篤信刀兵，不好施仁，征討中殺戮無數(shù)，被滅五國的民間積怨甚深，各國皇室遺脈難忘國恨家仇，只是畏于晟國強橫兵力，一時忍氣吞聲；東洲大地之北，與南原有一山之隔的北漠之中，多年分崩離析的蠻族部落正在走向合并，一群縱橫無懼的戰(zhàn)馬和兵士冷眼看著南原的烽火，等待著時機；而西方的遠(yuǎn)處，與東洲大地隔海相望的那一片大陸之上，更有無數(shù)雙在高鼻之下藍(lán)而深邃的眼睛，熱切地尋找著一切可能通往這傳說中富饒盈滿的東方大陸的道路，商船炮艦，紛紛……

    平靜終將過去，動蕩必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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