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

    北風(fēng)日緊,昨晚上一場鵝毛大雪揚揚灑灑，直到今晨才停。掩映梨花千樹雪,夏日滿是碧綠的攏翠山也裹上一層銀白，堆冰砌玉,仿若白瀑傾泄而下。

    一大一小兩串腳印從佛音寺后廚綿延向前,直往攏翠后山而去。劉功捧著祭品,遠(yuǎn)遠(yuǎn)落在后面,看著前頭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心中頗有些不能為外人道的希冀。

    莫歡一身寶藍(lán)領(lǐng)月白底綠萼梅印花圓領(lǐng)袍，下著青灰撒花馬面裙。外頭罩著一件乳白羽紗面白狐貍里鶴氅，頭上只梳著簡潔的飛燕髻,掩在雪帽之中。出門前，南燕往她手里又塞了個琺瑯祥云紋手爐，生怕她凍著了。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凈空身旁,腳上掐金云紅羊皮小靴踩在積雪之上，發(fā)出“簌簌”聲響。

    莫歡步子小，又走得慢。

    空長了這些年，還是同小時候一樣。年幼的記憶涌了上來，凈空的嘴角不自覺地輕翹了起來，如同幼時那般放慢了步子將就莫歡的腳步。

    莫歡自然能察覺到，轉(zhuǎn)頭朝凈空感激地看了一眼。見他含笑的嘴角似有揶揄,也不在意,心中卻暗道難得。

    她年幼在佛音寺時,經(jīng)常跟在小和尚屁股后面到處亂逛。三歲的時候她人小腿短,時常對著小凈空的背影望洋興嘆，心有余而力不足。后來實在不行，索性扯了嗓子喊他停下等自己。

    如此來來往往好幾回，后來若她跟著，七歲的小凈空好歹會主動放慢了步子等她。

    “前邊就到了。”凈空看她小口地喘著氣，一小團似有若無的白氣從她櫻唇邊微散而出，他下意識轉(zhuǎn)眼避開。

    今日是了緣頭七，莫歡心里掛念此事。伯府上下都忙著明日除夕祭祖一事，薛氏也不得空顧著她。莫歡依樣畫葫蘆，按著原先的法子，頂風(fēng)作案趁亂又跑出來一趟。南燕扭不過她，咬牙應(yīng)了。想起日前驚險，只反復(fù)叮囑莫歡未時就要回來。

    攏翠后山原只孤零零的一塊金祿之墓，現(xiàn)如今，旁邊又多了一攏黃土。白雪掩映之下，也看不清新土舊土，只簇新的墓碑方道生命之逝。

    莫歡眼眶泛紅，到底不敢再落淚。生怕今日歸家，遇著薛氏不好交待。見兩人墓碑上落了雪，伸手要去撣干凈，只是纖細(xì)的手指還未碰到雪粒，袖子卻被輕輕一扯。

    莫歡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他，凈空卻他淡淡道：“小心凍著了。”說話間，麥色的大掌只輕輕幾下，積雪便被撫了去。

    后頭的劉功終于趕了上來，連忙把果品祭品擺上，又燃了兩柱香遞給兩人，手腳利索地把火盆生了起來，遠(yuǎn)遠(yuǎn)地退到一旁去。

    “他們生前頗為投緣，方丈便讓倆人做了伴?！眱扇松狭讼悖瑑艨湛戳搜勰贡?，一邊不緊不慢地往火盆里燒著紙錢，一邊對著莫歡輕聲道，“無論西方極樂，還是陰曹地府，好歹有個一起說話的，總歸不是孤身寂寥一人?！?br/>
    莫歡往火盆里放了些許紙錢，才抬眼對上凈空清透的眸子，他眉目雖是淡然舒展。她卻隱隱感覺到他身上一股孤寂之意，她一時分不清凈空方才的話是說了緣金祿，還是感慨自己境況。

    莫歡垂眸思忖，她偶爾聽范筠和蘭芝說起朝堂后宮八卦，大約知道他同太后之間的齷齪。想開口詢問一二，卻怕自己多有冒犯。

    兩人之間一時有些靜寞，火盆里的干柴偶爾蹦出一絲火星和小小的霹靂聲，不一會兒便又消失在山林中。。

    過了好一會兒，凈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頗有躊躇，莫歡不明所以，抬頭看他。

    凈空想到心頭之事，話里不禁帶了溫柔，對著莫歡淡淡一笑，道：“這些年來，多謝你時常來祭奠金祿。”

    今年冬至，他抽空來給金祿掃墓，遠(yuǎn)遠(yuǎn)便見兩人在墓邊忙活著。到了近前才知，是一對父子，模樣老實，正忙著鋤金祿墓邊的雜草。

    凈空問了好些個話，父子兩人才支支吾吾說是主人家讓來的，旁的便不再多言。再三追問之下，年輕的那個吞吞吐吐說每年清明冬至皆要來一次。

    凈空倏地想起幾年前，他云游在外，經(jīng)過佛音寺宿了一夜。祭奠金祿時，他以為墳前會雜草叢生，卻是時有人打理的模樣。他只當(dāng)是了緣師傅時常來尋金祿說話，不曾想里頭還有一遭。

    知道兩人沒說實話，到底是好意，便不再多加追問。那日去接莫歡，見著南順，凈空一眼便認(rèn)出來了。他這才知那父子兩人口中的主人，是莫歡。

    莫歡聞言一驚，粉暈悄悄從耳跡蔓延而上，心里頗有窺探他人**的羞愧感，只好扯了嘴角笑道，“這不是讓你放心到處云游嘛?！?br/>
    說完連忙低頭去拿紙錢掩飾心中的羞窘，不料最后一張在凈空手里。

    凈空大約是瞧出來她的異樣，不緊不慢地把紙錢遞到莫歡手邊，見她接了，才低低的“嗯”了一聲，隱隱帶著笑意。

    低沉聲音帶著些許磁性，引得莫歡耳膜一陣發(fā)麻，她只覺得雙頰燙的能燒人，不知道是這火盆的火烤得，還是南燕給她穿的太暖和了些。

    其實凈空從未同她提起過金祿，那次她偷偷跟著小凈空到了后山，回去她問了了緣才知道他們兩人的情誼。

    那時候莫歡才明白，平日里一本正經(jīng)的小和尚為何如此悲慟。

    年幼起他身邊只金祿一人，等金祿走了，他可不是成了孤苦無依之人，佛音寺終究是佛門之地，給不了年幼的凈空依賴和安全感。

    思及此處，莫歡抬眸看向凈空，目光不自覺帶了些許心疼。他原本可以鮮衣怒馬，過榮華肆意的生活，卻遁入空門，青燈古佛，還是在他襁褓之中。現(xiàn)代的話來形容，完全是“被出家”的節(jié)奏。

    莫歡不知道這背后有多少故事，也不知道他怨不怨。如果是她，她定會怨的。

    躊躇了許久，莫歡才斟酌著字眼，對著凈空道：“總能慢慢好起來的?！?br/>
    凈空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頓，對上她帶著憐惜的眼神，一下子便懂了她的意思。

    原是在寬慰自己，又想起她月前那一句“安好”，凈空心頭微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眉梢間的寂寥也一隱而去。

    嘴上卻不多說，依舊低低地“嗯”了一聲，倒把莫歡弄得更窘迫。

    莫歡垂眸輕輕地踢了踢腳下的積雪，心里暗嘆這凈空從小到大聊天的技能一點不見漲。也不知道出門云游怎么能化得到緣，思忖間又抬頭看了凈空一眼，暗道定是這副好皮相的功勞。

    莫歡索性不去理他，只彎腰拾了一根木枝，輕輕翻動火盆里未燒到的紙錢。

    靜悄無聲間，雪珠子又?jǐn)鄶嗬m(xù)續(xù)飄飄而下，遠(yuǎn)處的劉功連忙跑到近前，把一把傘遞到凈空手邊，口里告罪道：“奴才疏忽，只帶了一把傘來，還請王爺姑娘稍候，奴才再去寺里借一把來。”

    凈空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劉功倒是難得的“不周全”一回。

    劉功臉上依舊掛著笑，不露分毫異樣。

    凈空撐開傘往莫歡頭上一遮，才對著劉功淡淡道：“不必再折騰了，我們該下山了。”上車時他便問過她的歸家時辰，耽誤了恐怕不好。

    劉功笑嘻嘻地應(yīng)了聲“是”，嘴上又道：“既如此，奴才先去備轎?！币娮约彝鯛旤c頭，劉功行了禮，一溜煙的跑了老遠(yuǎn)。

    “走吧?！眱艨瞻咽稚系耐┯蛡阃獨g那處傾了傾，倆人離了半臂有余。沒多會兒，凈空身上玄色大氅左半邊便落了不少雪。

    莫歡自然瞧見了，腳步微微一頓。伸手把傘往凈空的方向正了正，下意識地近了他一步。

    凈空腳步也隨之一滯，垂眸看她。

    女孩明艷秀麗的小臉掩在雪帽之中，嬌俏的眼里帶著明媚的笑意，話里頗有調(diào)侃之意：“王爺，還請將就一下。”又指了指他左臂處的雪珠子，“快撣撣，濕了可不好。”

    今日他沒有像平日里身著海青，大氅里頭是件淺藍(lán)五爪金龍親王服，想必下山后定有要事，恐怕是要進宮去的。

    凈空原想順著她的意思去撣雪珠子，拿著傘卻騰不出右手來。只好把傘挪到左手去，又怕雪落在她身上，來不及多想，下意識轉(zhuǎn)身同她對面而立。

    這一來，倆人比的先才挨得更近了些。

    傘下空間逼仄，凈空修長高大的身影直直蓋在莫歡頭頂之上，隱隱有些壓迫之感。

    莫歡抬眸去看凈空，他薄唇輕抿，刀刻般的側(cè)顏帶著堅毅，英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一道暗影。年方十七的他，想來經(jīng)了不少磨礪，眉眼間褪了稚氣，和家里的幾個哥哥一比，凈空多了許多成熟穩(wěn)重。

    凈空撣完身上的雪珠子，轉(zhuǎn)頭去看莫歡，才覺得倆人挨得太近了些，他甚是能感覺到她清淺的呼吸被雪天化成白霧，輕拂在他脖頸間。

    凈空的喉結(jié)不自覺的動了動，想退開些，可一對上莫歡明媚的笑眼，他的步子卻怎么也后退不了。一時定定地任由她打量，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手背被凍的一片冰涼，可他的掌心，卻汗?jié)褚黄?br/>
    莫歡倒是沒有那么多心思想法，見他理好大氅，朝他笑道：“我們走吧?！?br/>
    凈空低低的應(yīng)了聲。倆人才抬腳往佛音寺去。身后雪花簌簌，沒多會兒便把雪地里幾串腳印掩了去，只留天地肅穆，林風(fēng)蕭瑟。

    …………

    馬車靜靜停在荔枝巷內(nèi)，凈空見今日沒人接她，很是堅持地送她到小門處。

    莫歡斂著鶴氅，朝凈空深深一福，眼里感激滿滿，“多謝師傅周全?！?br/>
    凈空俊眉輕擰，她言行里的客氣讓他心頭微澀。

    凈空伸手虛扶了她一下。剛要開口說話，莫府的小門倏地打開，傳來一陣厲聲。

    “歡姐兒……”

    莫歡心頭一跳，轉(zhuǎn)身去看，是薛氏。

    薛氏方才見著兩人相對而立，舉止頗為熟稔。放眼過去，巷子里停著安親王的馬車，又想到女兒出門這么些時辰，萬般想法皆涌上心頭，臉色愈發(fā)沉了下去。

    之前她覺得南燕不靠譜，又怕女兒和嘉哥兒表兄妹兩個相處越了規(guī)矩，所以在女兒身邊多留了個心眼。沒成想讓她撞到這等事情。薛氏心中憤恨異常，看著凈空的眼神愈發(fā)不善。

    但凡被有心人瞧了去，她的歡姐兒可怎么辦。他是天潢貴胄，無非添個風(fēng)流的名聲。旁人只會議論女孩子的不是，這世間女子行事本是不易，外人的唾沫尚且能淹死人，她的歡姐兒不過一個柔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住。

    周善家的跟在薛氏身后，見自家太太一臉怒容，又見安親王負(fù)手而立，神色不明。周善家的背地里輕輕地扯了扯薛氏的衣角，提醒著她莫要沖撞了貴人。

    薛氏深吸了兩口氣，到底礙于凈空的身份，不敢質(zhì)問，撫了撫胸口強自壓下怒火。帶著周善家的和山茶上前朝凈空一禮，“殿下千秋。”

    一旁的劉功得了凈空示意，趕忙上前把人扶了起來。

    薛氏依舊行了全禮才起身，轉(zhuǎn)頭低聲吩咐山茶道：“帶姑娘回去?！痹捓锊蝗葜靡伞?br/>
    “娘……”莫歡見薛氏寒著一張臉，柳眉緊擰，想來是氣得不輕。

    薛氏心頭有氣，也不去理她，身旁周善家的朝莫歡使了個眼色，山茶也輕輕拽曳著她的衣角，讓她聽薛氏的話行事。

    莫歡心里不安，既掛念著南燕，又擔(dān)心薛氏和凈空起了沖突，有心辯解兩句，可巷子里又不是說話的地方。

    心頭忐忑看了凈空一眼，見他眼帶安撫地朝自己點頭，才懸著心轉(zhuǎn)身跟山茶進了門。

    “山茶姐姐，你好歹同我透聲底?！蹦獨g一進門，就抓著山茶的袖子問道，“太太怎么就知道……”

    后面的話沒說山茶就懂了，又怕道出實話讓姑娘心懷芥蒂，反倒誤了太太一番心思，遂道：“太太見姑娘這幾日悶悶的，原想帶姑娘去點翠齋挑些首飾，誰知不見姑娘人……”

    莫歡心頭存疑，按理說薛氏應(yīng)當(dāng)在大房那里忙著祭祖一事才對，這個時候哪里有空，會想著帶她出去。

    山茶看莫歡臉上頗有疑色，一邊扶著她往院子里去，一邊換了話勸道：“姑娘怎么能瞞著太太一個人跑出去，太太先才以為姑娘又丟了，差點厥過去?！?br/>
    這是實話。山茶心頭嘆了口氣，當(dāng)年四姑娘走失一事簡直是太太心頭夢靨，今日出了這遭事情，太太下意識往最壞的方面想。

    原本遇事向來鎮(zhèn)定的薛氏瞬時就慌了手腳，還是周善家的在一旁勸著，薛氏才稍稍穩(wěn)住心神，把南燕好好拷問了一番，才知是去了佛音寺。一邊派人去追，想來同他們錯過了。一邊又親自在小門處守著，所以才有方才那一幕。

    莫歡聞言心里狠狠一揪，她這是往薛氏舊傷口上扎刀子了。

    又思及南燕，連忙問道：“南燕怎么樣了？”薛氏都親自逮她了，南燕那里恐怕也落不著好。

    “哎呦，我的好姑娘，這個時候你還念著那個小蹄子。”說話間便到了莫歡廂房，山茶伸手替她打了簾子。

    莫歡在屋里脧巡了一圈，也不見南燕身影。她歡心里惶恐，看了山茶一眼。

    山茶往莫歡手里塞了盞熱茶，知道她念著丫頭，安撫道：“姑娘好歹聽奴婢一聲勸，太太如今在氣頭上，頭一個要發(fā)落的就是南燕。姑娘切莫再擰著太太了?！?br/>
    莫歡瞬間白了臉色，抖著聲音道：“太太罰她了？”說句實在話，如果薛氏授意，分分鐘可能直接發(fā)賣了南燕。

    山茶嘆了一口氣，只當(dāng)莫歡年紀(jì)小，嚇得不輕，又低聲道，“怎么著也得姑娘回來，太太才會處置她。若是姑娘有個三長兩短，那是在要太太的命啊?！?br/>
    莫歡聞言垂了頭，穿了十年，第一次種種惶恐不安接踵而至，有對薛氏和南燕的愧疚，隱隱又有些憤懣不甘。

    擱在現(xiàn)代，她不過是出門走了一圈，到了這里，反倒成了罪過。

    莫歡心頭的苦澀翻涌而上，如今她能做的，就是乖乖等薛氏回來，不管怎么樣，總要爭一爭。

    荔枝巷內(nèi)，薛氏和凈空對峙而立。

    凈空和莫歡方才那一眼，擱在薛氏眼里，頗有含情脈脈的意味。思及此處，薛氏心中怒意更盛，臉上卻撐起笑臉道：“小女無狀，多有冒犯，還請王爺海涵?！?br/>
    凈空一眼便知道薛氏恐怕是會錯意，卻不好上趕著去解釋，只好道了聲“無礙”。

    薛氏緊了緊手里的帕子，留了許久的指甲陷入掌心，提醒自己莫要失禮。復(fù)又滿臉掛笑，歉意道，“外子還未下值，寒舍鄙陋，唯恐怠慢殿下，待外子歸家，定會上門請罪?！?br/>
    這是在打發(fā)人了。

    一旁的劉功暗自乍舌，一時摸不清在莫三太太是沒見識，還是愛女心切，膽敢如此以下犯上。

    若是旁人，他早就出聲呵斥，可如今，劉功偷偷覷了凈空一眼，王爺都沒發(fā)話，自然輪不到他聒噪。

    話到如此地步，凈空只好告辭。薛氏見凈空的馬車出了巷子，才顯出滿臉怒色，朝周善家的道：“去姑娘屋里?！?br/>
    莫歡坐在炕上忐忑不安，手指不住地?fù)钢m瑯手爐紋雕。抬頭看了一眼山茶，頗有些氣餒。除了南燕，薛氏想來把她房里的幾個二等丫頭全部都拘到旁處去了，只留山茶陪著自己。

    “山茶姐姐……”莫歡到底坐不住，想再找山茶探探口風(fēng)，卻見那廂簾子微動，薛氏怒氣沖沖地進來。

    莫歡連忙起身行禮，薛氏撇過頭，也不去理她，只坐在炕上撫著胸口生氣。

    周善家的跟在薛氏身后，一邊替薛氏撫背順氣，一邊朝莫歡努了努嘴，示意她趕緊認(rèn)錯。

    莫歡心頭不安，薛氏在她面前向來是慈愛模樣，便是當(dāng)著她的面發(fā)落下人，或者從大房那里憋了滿肚子的火回來，她也不曾見薛氏氣成這樣。

    “娘，我……”莫歡幾不可聞地喚了薛氏一聲。

    “你給我跪下！”

    莫歡見薛氏額角青筋凸起，擔(dān)心她氣壞了身子，遂順著她的意，直直地跪在她的膝前。

    薛氏見女兒低垂著頭，只當(dāng)她心中有愧，又怕她做出甚么出格之事，心中怒火倏地更盛，狠狠地拍了拍炕幾，擰著柳眉對山茶道：“把戒尺拿來?！?br/>
    山茶心頭一個咯噔，見薛滿臉怒火，不敢有違。

    “你今日這番，成何體統(tǒng)！”

    戒尺“呼呼”兩下，落在莫歡的掌心，白嫩的手掌瞬間腫得通紅。這副身子實在太嬌嫩了些，受不了些許皮肉之苦。

    薛氏想是氣極了，那兩下當(dāng)真用了實打?qū)嵉牧狻?br/>
    十指連心，莫歡疼得直掉淚，卻緊咬著唇，通紅著眼不敢哭出聲。頗有些犯倔的意味。

    薛氏見莫歡如此，氣的心口犯疼，眼眶也泛了紅，那兩下落在歡姐兒手上，更落在她心上。

    “太太……”山茶見薛氏手里戒尺又要揚起，連忙出聲勸阻。

    姑娘嬌貴，哪里受得住，打壞姑娘不說，到時候頭一個心疼的還是太太。

    抬眼見周善家的朝自己搖了搖頭，山茶不明所以，難不成任由太太傷心后悔不成。

    下一瞬卻見薛氏扔了戒尺，伸手狠狠地拍了莫歡兩下，淚水撲簌而下，哭道：“你這個孽障，你是在要我的命吶。你若是再丟了，我也隨你去得了……”

    一旁周善家的連忙給山茶使了個眼色，山茶掀了簾子輕手輕腳的退出去，喊了小丫頭備好梳洗之物。

    見母女兩個相對而泣，周善家的連忙扯了帕子要替薛氏拭淚，一邊勸著莫歡道：“太太這些年來把姑娘看得牢牢的，唯恐姑娘再丟了。姑娘年紀(jì)小，不知世故，府里都有?；谛难鄣?，更何況外頭?！?br/>
    見薛氏推開自己的手，周善家的心里微微一笑，退到一旁去。

    “娘……”莫歡見薛氏撫著額角落淚，心中何嘗沒有愧疚，跪著膝行了兩步，撫著薛氏的手，帶著哭腔嗚咽道：“您別氣了?！?br/>
    薛氏把莫歡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見她手掌通紅，淚落得更急，暗惱方才自己瘋極了才下這般狠手。

    周善家的連忙伺候著母女倆人梳洗，之后便退到屋外去，留太太和姑娘倆人自己說話。

    “你要去哪里，總歸得和我說一聲?！毖κ夏眠^消淤膏替莫歡揉著掌心。見莫歡乖乖點頭，又想起方才巷子里那一幕，到底是她心頭的一塊疙瘩，見屋里沒旁人，對著莫歡慎重道：“你和安親王……”

    “沒有，娘想多了。”莫歡連忙搖頭，見薛氏依舊滿懷疑慮地看著自己，莫歡直直地對上她的眼，咬了咬牙道：“凈空師傅是佛門之人，女兒斷斷也不會心懷此念。”

    既如此，又為何頻頻去佛音寺。安親王歸朝前又是佛音寺的僧人，容不得薛氏不多想。

    莫歡見薛氏垂眸思量，怕她在凈空一事再糾結(jié)，她心里又掛念著南燕，遂小心翼翼問道：“娘，南燕她……”

    薛氏柳眉一豎，厲聲道：“你莫提她，我第一個發(fā)落她……”

    好不容易稍稍緩了氣氛，母女間又是劍拔弩張。

    “可是……”莫歡斟酌著字眼待要再說，周善家的這時卻掀了簾子進來，看了莫歡薛氏一眼才低聲回道，“太太，安親王來了?！?br/>
    怎么去而復(fù)返呢？薛氏只眉頭一擰，狐疑地看了莫歡一眼，才轉(zhuǎn)頭對周善家的道：“請到廳上去，讓周善小心伺候著。”

    莫歡看著薛氏的神情，心頭一個咯噔，薛氏顯然是不信自己方才說的話。可她也不知道凈空為何又折回來了。

    見薛氏起身往外走，莫歡后腳也要跟上去，卻被山茶一攔，話里微微有哀求之意：“好姑娘，還求您在屋子呆著吧。太太如今在氣頭上，姑娘好歹也想想南燕。”

    莫歡只覺得一陣氣餒，這都是什么事啊？？?。?br/>
    …………

    凈空挺直腰背，端坐于廳堂正首黑漆描金五蝠云紋靠背椅上，垂眸思忖，手里的佛珠微動。

    “王爺稍坐，太太馬上就來?！敝苌飘吂М吘吹囟松喜璞K，朝凈空躬了躬身，見他點頭，才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

    劉功站在凈空身后，看著他捧起茶碗輕啜一口，水汽氤氳，劉功瞧不清凈空的神情，也摸不清他是什么個心思。

    馬車明明已經(jīng)走出好一段路了，王爺卻又讓折了回來，宮里圣上還候著王爺議事呢，為著祭奠老師傅已經(jīng)耽擱不少時間，再下去，恐怕會誤了時辰。

    要他說，自家王爺行事也太不拘，按著莫三太太今日擺的臉色，多少都能治她個不敬之罪。劉功心里直哼哼，若不是看在莫大人和莫四姑娘的份上，恐怕王爺也不會來看她的冷臉。

    想到莫四姑娘方才一臉錯愕與驚懼之色，又想到莫三太太的一臉怒色。

    劉功的心思轉(zhuǎn)了好幾道，看著凈空五爪金龍服背后的正龍暗自出神：自家王爺莫不是來說情，亦或是來“英雄救美”的。他心里“嘖嘖”兩聲，王爺也不怕莫三太太臉色更難看。

    薛氏原打算再好好盤問女兒一番，到底和安親王有何牽扯。她思來想去，女兒只是在老爺書房里見過安親王一回?？煽粗镒永飪扇说呐e止言行，分明認(rèn)識了許久。

    薛氏心中猜疑不定，又怕女兒被人說嘴壞了名聲。疑慮再深，怒氣再盛，到底顧慮著凈空的身份，不敢把人隨意晾在一邊。

    再往深處想想，如今丈夫又在安親王底下行事，自己方才為著一時意氣，舉止頗有沖撞，一不小心可能給丈夫埋下禍根?，F(xiàn)如今這安親王去而復(fù)返，她弄不清這位王爺是什么心思，薛氏心中微恐。

    到了正廳，薛氏見凈空神情莫名地端坐上首，心里犯怵，為著先才的莽撞，頗為懊悔。先不說安親王會不會計較她的過失，只要他有心，一個手指頭都能隨隨便便捏死三房一家子。

    薛氏到底不敢再多耽擱，一絲規(guī)矩不錯的上前一禮：“方才民婦無狀，沖撞了王爺，還望王爺恕罪。”

    凈空微微一笑，垂眸轉(zhuǎn)了轉(zhuǎn)佛珠：“夫人誤會了，貧僧前來，只是有事相告?！?br/>
    方才在馬車上，他把這幾日莫歡的舉止細(xì)細(xì)地想了一番，大致也猜到了，她恐怕還瞞著父母當(dāng)年在佛音寺的情形，所以莫三太太今日才會有所誤解。

    想到莫歡在荔枝巷里見到薛氏時的一臉慌色，凈空嘴角一翹，若依著她幼時的脾氣不改，必定不會輕易開口解釋其中緣由?？粗袢盏呐瓪?，恐怕少不了一番苛責(zé)。

    他躑躅了許久，到底坐不住，索性讓劉功又返了回來。

    “不知王爺有何要事。民婦是個無知婦人，外子又不在家……”薛氏躊躇地輕撫茶沫，比起先才，更顯小心謹(jǐn)慎。

    劉功見凈空手里的佛珠一頓，遂拿眼示意莫家奴仆，幾人一同退到廳外去，只留薛氏和凈空兩人在廳內(nèi)說話。

    “莫四姑娘……”凈空三言兩語道出當(dāng)年莫歡在佛音寺境遇，只隱去自己救了莫歡一事。

    說話間看了薛氏一眼，見她一臉錯愕疼惜，凈空心中暗道，她果然是個只會挑好話說的。

    凈空端起茶碗，輕啜了口茶水才又接著道：“寺中生活清苦，她人小勢弱，了緣師叔對她很是維護照顧，前幾日他老人家西去，今日又是他頭七。莫四姑娘是個心善的，想必頗為掛念。所以才出了這么一遭事情?！?br/>
    侯門大家，向來對家里的女孩子看管頗嚴(yán)。若不是因著莫大人旁居伯府一隅的緣故，想來她也不能輕易地跑出去。凈空倒不覺得如何，只覺得這世間的規(guī)矩束縛太多，十年閨閣，反倒讓她失了原本的率真性情。

    思及此外，他又想到今日雪地里莫歡嬌俏的眼神，心中微微哂笑，也不知她是裝的還是真失了。若是前者，倒更好些。

    薛氏聽了凈空一席話，靜默了許久，心中對著莫歡的愧疚更深。

    自打歡姐兒被尋回來后，不似以前調(diào)皮，人也變得乖巧順從。她和丈夫兩人試著問過她許多話，歡姐兒也只一個勁地說佛音寺很好，其他便不再多言。她只當(dāng)佛祖菩薩顯靈，自己在佛音寺里捐些香油錢，年年還愿，定能護得歡姐兒一生平安順?biāo)?。不想里頭還有這么一遭情誼。

    為著自己的心魔，平日里對歡姐兒束縛管教嚴(yán)厲，她又是個念情重義的。那孩子想必是怕自己多心，才使了諸多曲折的法子，自個兒跑出去的。

    前幾日歡姐兒腫著眼睛回來，想來也與這事有關(guān)。薛氏心頭酸澀，這些年莫不是自己把她拘得太過了些，那孩子一言一行皆要顧及自己的臉色心情，自己反倒誤了歡姐兒一片情誼。

    到底是在人前，薛氏強忍了傷懷，起身朝凈空深深一福：“民婦多謝王爺提點?！毙睦镆舶蛋刁@詫凈空為何知情甚多，試探著謝道：“想來王爺在佛音寺時，對小女也是諸多照顧?！彼詢扇瞬拍苋绱耸祜?。

    凈空垂眸，薛氏這話語出深意，他心里清楚。復(fù)又淡笑道：“貧僧也只稚童一個，談不上照顧?！?br/>
    薛氏不好再多加試探，朝凈空欠了欠身道：“今日在荔枝巷里，民婦言行多有沖撞。只是小女將笄待嫁之年，依舊童稚無知，到底規(guī)矩不好。讓王爺見笑了?！?br/>
    薛氏頓了頓，抬眼見凈空臉上淡淡的，荔枝巷里歡姐兒同凈空那一眼到底讓她心里存了疙瘩，遂又笑道：“她婚期將定，民婦今后定會嚴(yán)加管教，莫隨意沖撞了王爺。”

    凈空聞言心頭狠狠一滯，手里的紫檀佛珠也停了轉(zhuǎn)動。他捧起案幾上的青花釉里戲茶碗，借著飲茶之際垂眸思量。

    溫?zé)崆呦愕挠昵褒埦疂欉^嗓尖，隨后卻泛上一線苦澀，灼傷著他的心頭。凈空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才起身朝薛氏道：“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yuǎn)。想來莫四姑娘定能體會莫夫人一片慈母之心?！?br/>
    又示意門外劉功一眼，劉功很是機靈，連忙捧著凈空的玄色大氅進廳來，低聲道：“王爺，時辰要遲了，圣上還等著呢?！庇殖κ衔⑽⑶飞硪恍?。

    “王爺事務(wù)繁忙，民婦嘴碎，倒叨擾了王爺諸多時辰?！毖κ锨飞硇Φ馈Ｒ娝嫔届o，提起歡姐兒也只淡淡的，心里才微微放心。

    既然是落花無意，流水也無情。她也不必多操心。

    莫怪薛氏自作多情，帝皇之家深似海，她不盼著女兒富貴榮華，只盼著她順心順意。

    等送走了凈空，薛氏才搭著周善家的手，往莫歡廂房處走，話里頗有自責(zé)：“你說我這些年，是不是和著了魔似的”

    周善家的心頭也是一酸，方才她在廳外，依稀也聽了一些。遭了那般劫難，便是姑娘也像是換了個芯似的，何況太太愛女心切，自然行止有些偏頗。

    遂勸慰道：“姑娘最是乖巧懂事的，想必明白太太一片苦心，方能如此依著太太行事。太太也莫過于自責(zé)，姑娘終究是要出閣，太太總歸要松松手才是，總不能拘著姑娘一輩子。”

    薛氏點了點頭。提起女兒婚事，薛氏不自覺想起外甥。她拍了拍周善家的，話里疑慮道：“你說嘉哥兒是不是早早的就得了信兒？”

    她思前想后，外甥恐怕早就知道那日歡姐兒去的是佛音寺，所以當(dāng)時才替她諸多遮掩。今日卻突然來尋她，說要帶歡姐兒去點翠齋看看。若不是這一遭，她也發(fā)現(xiàn)不了歡姐兒偷跑出去。

    周善家的聞言微微一笑道：“太太尚且能誤會，表少爺一門心思全在姑娘身上，豈能不患得患失。咱們的表少爺是把姑娘放心尖尖上的，太太切莫多慮才是。”

    薛氏點了點頭，臉上多了些笑意，看來這事要快些定下來才是。

    等進了莫歡的屋子，見女兒郁郁地半靠在炕上，看著屋角的一枝寒梅愣怔。

    薛氏心疼地攬過她，摸了摸莫歡的掌心，沒有方才那么腫了，卻還泛著紅。

    莫歡想開口問問凈空為何又折回來了，又怕薛氏多心，索性閉口不提。

    薛氏又拿過消淤膏替她揉著掌心，抬眸看了莫歡一眼，見她厭厭的，手里動作輕柔，柔聲道：“我以后不拘著你，你也莫瞞著娘，別讓娘掛心才是?！?br/>
    莫歡訝異地看了她一眼，薛氏憋了許久的淚落了下來，輕輕地拍了拍莫歡的手臂：“你這孽障，何苦瞞我，難不成我還攔著你去不成?！?br/>
    莫歡一下子明白凈空為何去而復(fù)返，心頭微暖，方才突如其來的氣餒也稍減了些。

    剛被帶會平陽伯府時，她時刻心懷戒備，薛氏和莫征問話她只挑無關(guān)緊要的講。

    再后來，兩人只當(dāng)她受了驚嚇不記得了，便不再多問。佛音寺慢慢成了她心頭獨有的一份記憶，在那里，她不是莫歡，她是自己，她是胭脂。

    “我知道了，我這不是怕您擔(dān)心嘛。”莫歡扯了帕子替薛氏拭淚，半依在薛氏懷了，嬌聲勸道：“再哭明日又要多一條皺紋了。”

    薛氏破涕為笑，愛憐地點了點莫歡額間的胭脂紅痣。

    莫歡見薛氏心情好了些，小心翼翼地覷了她一眼，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替南燕求情。

    薛氏輕拭眼角的余淚，一眼便看出莫歡的心思，斂了笑臉正色道：“南燕那個丫頭定是要發(fā)落的，不然愈發(fā)沒有規(guī)矩了……”

    “娘……”莫歡心里著急，這次事情可大可小，南燕替她背鍋，依著薛氏往常的處事，無非就是攆出去或者發(fā)賣。

    無論哪個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薛氏板著臉苦口婆心教誨道：“主子丫鬟本是一體。丫頭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主子教養(yǎng)體面。你跑出去，她該勸你，勸不住你，原該回了我。而不是替你遮掩。今日你遇著個好人，倘若是個壞的，她便是拿命抵也是不夠?！?br/>
    “可是……”

    薛氏見女兒眼里愧疚滿滿，知道女兒和南燕一處長大，情誼非同一般。年幼時她拘著莫歡，身旁也就南燕自小跟著。

    “這次我饒了她，但是要革她三個月月錢?！毖κ弦娔獨g眼漏喜悅之光，瞪了她一眼。

    一來是全女兒一份情誼，二來南燕是莫歡身邊的大丫頭，突然換了，定會引得大房和老太太諸多猜想。薛氏不敢保證沒人見著此事，若是此刻發(fā)落了，必定鬧得滿府皆知，女兒的聲名是最重要的。

    薛氏也不瞞著莫歡，把其中厲害關(guān)系一一替她理清，萬盼著女兒以后行事萬般周全才是。

    只是南燕到底不靠譜，最終薛氏還是發(fā)了話，把她屋里的連枝調(diào)過來給莫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