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從沒有覺得如此窘迫過——一口茶水“噗”地噴到桌子上，散得遍地都是。而且還有些茶水不小心流入了氣管。嗆得徐相“咳咳”地直咳嗽……

    一直以來，徐相做人做事都是奉行“好整以暇”的態(tài)度，無論做些什么都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甚至于庸懶的感覺。能讓徐相都為之失態(tài)的事情，決明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超過十回。

    因此，等到徐相撫著胸口難過得咳嗽了好幾下后，決明這才如夢方醒地前去幫助徐相拍打后背，把氣撫順了。

    “果然不愧是將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明武宗朱厚照，能說出如此強大的話語的家伙，也就只有這個奇葩了。”徐相雖然被嗆得很難受，但是心中卻愈發(fā)篤定地如此想到。

    沒錯，以徐相的推測來看，這對父子應(yīng)該便是此時大明帝國的最高統(tǒng)治者——明孝宗弘治皇帝朱佑樘和將來的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兩父子了。只不過，不知這兩位為何如此有興致，竟然真如戲文中所講的那樣，真玩了一出微服出游的戲碼……

    對于朱厚照這番沒心沒肺的奇葩發(fā)言，其實最為尷尬和羞惱的便是弘治帝了。畢竟，不但被自己兒子無意間罵了句狗，更在在外人面前丟了個大丑：兒子如此無禮無知，豈不是說明自己教子無方？?。?br/>
    “那個~，徐公子，你沒事吧。犬子年幼，不大懂得人情禮儀。徐公子，請多多包涵！”弘治甚為尷尬，頗為手足無措地問道。

    “咳咳~~，沒事，沒事?？葉，小公子只是童言無忌而已，不防事?！毙煜嗑徚丝跉猓瑩u了搖手說道。

    兩人十分明智地回避了這一件事，畢竟，若按現(xiàn)今的宗法制來看，朱厚照此舉可謂大不孝，在倫理上算是個大罪；偏生這小子懵懵懂懂的，啥都不明白，也不好過于責(zé)備他。

    弘治嘆了口氣，飽含無奈和寵溺地看了看兒子，感慨道：“吾只此一子，所以，對他自幼嬌慣了許多。可他如今已有八歲了，還是如此懵懵懂懂的?？磥硎俏易鲥e了?！?br/>
    “哦~，小公子竟是家中獨子嗎？這倒是少見?！毙煜嗝髦蕟?，故意配合地問道。

    弘治點點頭，看著正在被老仆張永解釋“‘犬子’和‘狗兒子’的區(qū)別的”的朱厚照，像是倒苦水一般朝著徐相說道：“原本照兒倒是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可惜了，福薄，都夭折了。只剩下照兒一個。所以，吾與拙荊二人都寵著他。唉……”

    古時，由于醫(yī)療條件的限制，嬰兒的夭折率極高，連皇室也不能幸免。

    “原來如此。沒想到，以先生的這般家世，子嗣也會如此艱難！”

    “這又有何辦法，都是命啊！我與拙荊福緣不足，上天不yù給你，老夫又能如何？?。　笨磥砗胫螌Υ艘驳拇_很介意，都口不擇言地埋怨起“父親”來了。

    徐相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哦~，既然與此。難道~，先生就沒想過納妾嗎？”

    聽到徐相這么一說，弘治的臉上突然變得有些尷尬和羞惱：“這~~，這如何……”，那樣子，真是說不出的窘迫。

    “哦~，明白了，可是家有河?xùn)|獅？先生？”徐相故意使壞，如此調(diào)笑道。心中同時暗道：能夠如此明目張膽地當(dāng)折皇帝的面前調(diào)侃帝后，我也算是古今一牛人了！這感覺真是——說不出的愉悅??！

    站在一邊旁的張永頓時目瞪口呆：這小子，居然敢如此調(diào)侃皇后娘娘！

    見到了徐相嘴角的那一抹壞笑，弘治也頓時明白了眼前的這小子沒有什么惡意，只是說笑而已。便苦笑著說了句：“和徐公子一樣，勸我納妾的家中親友也有不少，甚至連拙荊也常常勸我納一兩人，為我家開枝散葉?？墒?，越這樣我越不能如此做。徐公子，你是不知，我與拙荊，乃患難夫妻。自成婚之rì起，便一直相濡以沫，感情深厚。所以，我不yù傷她?！?br/>
    “原來如此，賢伉儷竟然如此情深意重，相佩服至極。抱歉，張先生，剛才是我孟浪了?！毙煜嗾苏齭è，嚴肅地說道。

    真不愧是歷史上有名的仁君，聞名不如見面。論尊重女xìng，明孝宗大概可以在古代君王中排第一了。徐相心中暗暗道。

    弘治見到徐相的反應(yīng)，也愣了愣，似乎是沒有預(yù)料到徐相會突然道歉。手里握著茶杯，愣愣地盯著徐相。

    徐相見弘治直愣愣地瞧著自己，詫異地問道：“先生，可是在下有甚不妥，為何如此看我？”

    經(jīng)這一問，弘治回過神來：“咳咳~，沒甚事。”隨即，摸著自己的胡須，似是在回憶地說道：“我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剛才的那番說辭，我也講過給不少人聽，可是大多數(shù)時候，都被人罵地體無完膚，啞口無言……唯有徐公子，竟能夠理解我啊！今rì終得一知己，吾甚是欣慰?！?br/>
    “這樣啊，看來先生的朋友多是些刻板的老先生啊。沒事，他們不理解是他們的事情。只要先生和尊妻過得愉快。又何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徐公子這話有些刻薄了。不過，吾聽著倒是挺痛快。不過，我的之情況比較復(fù)雜，你不懂……算了。不說這些了。且飲，且飲。”

    ……

    不知怎的，許相與弘治兩人年紀雖然相差很大，但是卻意外地投緣，兩人越聊越起勁，氣氛也變得越發(fā)容恰。

    “不知徐公子對如今的朝廷怎么看？”當(dāng)兩人談?wù)摰脑掝}從家庭逐漸轉(zhuǎn)移到朝政時，弘治突然提出來了這么一個問題。

    有明一代，除了前期朱元璋，朱棣父子倆對言論控制的比較嚴格外，歷代君主，無論是昏庸的還是英明的，其實都對國中的言論是比較包容的。所以，明朝中后期，明朝民間的議政之風(fēng)很是盛行。弘治突然提出這個問題，在當(dāng)時人看來，其實不算突兀。

    徐相仔細地瞧了瞧對面的弘治帝，發(fā)現(xiàn)他的神情中，帶著些不可名狀的期待。心中微微一笑：是想知道別人對自己和自己的事業(yè)的評價嗎？從這點來看，皇帝也是凡人哪。

    徐相摸著下巴，故作思考地沉吟了片刻。這才笑言道：“張先生，我年幼識淺。我隨便說說，你也隨便聽聽，有不當(dāng)之處，可莫要當(dāng)真啊?！?br/>
    “徐公子說笑了，我看得出來，盡管徐公子你年紀小，但是眼光毒辣，見識絕對不凡?？赡笱芪野??！?br/>
    “那好吧，在我看來，當(dāng)今天子登基后，驅(qū)除jiān佞，任用賢良，肅清吏治，廢除苛法，力行節(jié)儉，輕徭薄賦與民生息。一掃憲廟時的烏煙瘴氣，重塑了朝廷的威信。朝中劉李謝三輔，具是不下與永樂朝之三楊的賢臣。弘治中興之說，并不夸大?！?br/>
    對于徐相這番話，雖然與平常朝臣們所說的差不多，但不知為什么，弘治卻覺得，聽到徐相如此評價，特別有說服力。心里也暗暗有些高興。不過，弘治本人想要的卻不是這個，他的目的是別人的一些真正有價值的看法。

    不知為什么，弘治覺得，眼前的少年可以給他想要的答案。

    “徐公子，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就不要再說了?？蛇€有些別的見解？”

    “張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比如說吧，這次，鬧得沸沸揚揚的科場舞弊的案子。不知徐公子對于朝廷的處理的看法是什么？是否覺得朝廷有欠公允？處理妥當(dāng)否？”

    還不待徐相回應(yīng)，弘治自己便捋了捋胡子，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據(jù)說民間對此事一直頗有些非議……我聽聞了后，也覺著禮部右侍郎程敏政和那個吳縣舉子唐寅似乎是量刑過重了一點……”

    徐相狐疑地瞧了一眼弘治，心道：皇帝真的是這么想的嗎？還是想故意引導(dǎo)我說出實話？

    隨即，徐相又自嘲地一笑：他又不知道我是誰？為何要這樣做。而且，無論是歷史記載，還是目前給人的感覺，弘治dìdū不能說是一個心機深沉之輩。只恐怕是真心受到了些自己放出去的那些“民間輿論”的影響了吧。

    想到這里，徐相心里定了定神，又抿了口茶水說道：“這件事上，我和先生的觀點倒是有些相左——我恰恰認為朝廷的處理是比較妥當(dāng)?shù)??！?br/>
    “哦~，愿聞高論?！?br/>
    “關(guān)于此事，我覺著朝廷起碼有三個地方做著不錯。其一，處置及時；此事爆發(fā)后，朝廷當(dāng)即立斷，短短的幾天就已經(jīng)完全處理了此事，避免了留言的進一步擴散，否則，若是任流言傳播，真是不知會鬧到什么地步。惹人不安生?！?br/>
    隨后，徐相伸處第二根手指，說道：“其二，處置公正，沒有牽連。想必，先生也清楚，這件事鬧到后來，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科場舞弊了。反而是成了一個朝中當(dāng)同伐異借口，不同的派系都想利用這件事情做文章。結(jié)果，朝廷只處置了程敏政和華眿，算是各大幾下板子，就平息了此事。一定程度上避免更嚴重的事態(tài)發(fā)生，同時維護了朝廷的權(quán)威?！?br/>
    最后，徐相把第三根手指伸出來，繼續(xù)道：“其三，處置從嚴?？婆e考試乃我皇明選拔人才的大典，是國家最為重大的事情之一。雖說，科舉自創(chuàng)立以來，作弊之事層出不窮，可鬧到會試這一層的，還是不多的。尤其事涉官員，舉子合謀，更是莫大的丑聞。那怕程敏政，唐寅他們真心是挺冤枉的，也得要下重手，否則，朝廷的威信何在？

    弘治聽了，點點頭，心里好受了不少。可還是有些不安，“可如此，程~大人，和唐舉人不就真是如市井所言，受了委屈嗎？”

    “委屈？不見得。從這件事情了就能看出，程敏政遇事糊涂；唐寅為人狂傲。說實在的，兩人的xìng格都不太適合官場。說不定，對他們來說，此事不見得就是壞事?！?br/>
    “倒……也是?！焙胫嗡妓髁似?，認同了徐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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