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炎涼自知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他本來覺得自己四十多歲了,走南闖北什么都見過,人生閱歷十分豐富。可是這一征婚,他覺得自己嫩!
北京的夏天變了。
二十年前,北京夏季也熱,但熱得干爽,陰涼地里有小風兒。但現(xiàn)在,不僅悶熱難當,而且氣壓很低,黏黏乎乎,讓人感覺總是浸在濕汗里??墒菑耐饷嬉贿M大廈商場餐廳,又是逼人的冷氣,越是所謂高檔的場所,冷氣越冷,好像要表示他們不怕花電費似的。在這種反常怪異的環(huán)境里,秦奮接連兩次得了熱傷風。
第一次剛友見面,這個女孩才二十多歲,說是大學畢業(yè),但根本沒工作,就想找個有錢老公把自己養(yǎng)起來。她一上秦奮的車,就大聲喊熱,讓秦奮開空調(diào)。秦奮開了,她還說熱,自己動手把冷氣放到最大。她又提出來要去懷柔的虹鱒魚一條溝,結(jié)果開了一個多小時,冷氣排放口正對著秦奮,把他吹了個透心涼。秦奮第二天就又流起鼻涕來,蔫頭耷腦,渾身酸痛。
在和朋友聚會時,秦奮說了這件事,還舉了墓地推銷員胡靜等人的例子,說現(xiàn)在的人怎么都這樣兒??!結(jié)果大家都說現(xiàn)在的女孩就是這樣,不認別的就認錢,你非得把自己打扮成個大款的模樣不可,就沖你開的這輛破車、穿的這身行頭、吃飯的地方不選粵菜日餐專揀便宜的餐館,人家一上來就把你看輕了,憑什么跟你好?秦奮說那看樣子我得打光棍兒了,因為那樣的事兒我就是想做也不會呀,那么做了,就不是我自己了,還找老婆干嗎!朋友都笑,說他在美國待傻了,一點兒摸不著時代的潮流,在這個潮流中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別想對抗。
凡是別人這樣說的時候,秦奮都挺灰心挺失望,但過后自己一琢磨,又總是不服,非要再掙蹦掙蹦不可。于是,雖然冷一陣熱一陣,斷斷續(xù)續(xù),他的征婚約會,一直在繼續(xù)著……不過,自從遇到了梁笑笑以后,他看誰都覺得不入眼。雖說好的得不到,但這個好,實際上在他心里立起了一個標桿,拿誰都跟這個標桿衡量,衡量來衡量去,沒有一個達標的。事實上也達不了標,因為這個標桿不客觀,完全出自他秦奮的一己之見,有了這個先入之見,他可就麻煩了。找對象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就像世界上沒有兩個梁笑笑一樣,秦奮不破了自己這個心障,當然找不到和這個標桿一樣的人。他的努力,看起來就如同做無用功了。
在這之間,他也遇到過一見面就投懷送抱的。
那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三十歲出頭,東北人,來北京三年多了,當銷售員。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聊,不咸不淡,秦奮沒什么感覺??墒且怀霾枋业拈T,女孩一下就把秦奮的手握住了,問他要去哪兒?秦奮說回家,已經(jīng)不早了,該休息了。女孩說你是一個人住嗎?秦奮說和老母一起。女孩說我是一個人租的房子。秦奮仍舊裝傻充愣,說些滿不著邊兒的事。
女孩笑了,問他說你聽說過“周末夫妻”這個概念嗎?現(xiàn)在在一部分小資里也挺時尚的。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yè)生活愛好,平時各忙各的,到了周末聚在一起,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雖無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實,同時又排除了傳統(tǒng)夫妻生活中那些瑣碎煩惱的事,什么做家務活兒啊、經(jīng)濟怎么分配呀、如何共同贍養(yǎng)老人啊,甚至連生兒育女的麻煩都可以免除了。你能接受這種前衛(wèi)的生活方式嗎?
秦奮說我能接受別人過這種前衛(wèi)生活,甚至還會羨慕嫉妒,但我自己可是一特平庸的人。就像我到了海邊,一看到海天之上自由自在翱翔的海鷗,立刻就會被海鷗把我的境界提升好幾檔,恨不得自己也變成海鷗無拘無束地擁抱自由??墒钱斘野劝瘸樽约簝蓚€小嘴巴,感到疼了,就知道我自己還是一俗人,貪個財呀好個色啊,吃口兒喝口兒,開輛好點兒的車住個大點兒的房子……所有這些庸俗的事兒我都挺戀著的,畢竟不是海鷗。
這樣說來說去,女孩更覺著秦奮這人有意思,對他油頭滑腦躲躲閃閃不搭自己這根筋,也不生氣。秦奮把她送到家門口,下車之前,她還親了秦奮一下,說:“你是個矛盾體,老跟自己擰著。什么時候不擰巴了,給我打電話。”
今天,他又約了一個中年女人。不過在和這位中年女人聊天時,他卻想到了那個東北女孩。對比之下,想到那個東北女孩反而像想到了自己的親人一樣,心里溫溫乎乎的,挺親。
這個中年女人也姓秦,叫淑貞,她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地說:“我結(jié)過婚,丈夫去世了?!?br/>
秦淑貞的模樣不算差,可以看出,過去肯定是個美人,但可能是長期得不到撫慰,閑置多年放銹了。她的穿著很落伍,一件藍底白點碎花裙子,看上去像20世紀50年代的款式,上身一件白襯衣,是少先隊員過隊日唱“我們是接班人”時穿的那種。原來應該是一張豐滿圓潤的臉頰,現(xiàn)在卻松弛下來了,而且因為皮膚底色白皙,皺紋就顯得更多更細密。面色微黃,挺干,眼睛失去了明亮的光彩。但她說話時的表情動作,卻還有一股生猛凜厲的勁頭。
秦奮聽她這么說,不禁有些愕然,問道:“多久了?”
“剛剛?!?br/>
“你們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這個對您來說重要嗎?”
“當然,如果你們感情很深的話,他畢竟是尸骨未寒嘛?!?br/>
秦淑貞頓了頓,說:“十幾年。”
秦奮很體諒地說:“那您現(xiàn)在的心里一定很難過?”
秦淑貞搖搖頭,微微一笑,“比起他在世的時候已經(jīng)好了很多,過去十年我都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哪里過夜,現(xiàn)在終于知道他住在哪了。”
秦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說:“你給他選的地兒吧?”
“萬安公墓,什么時候找他都在?!?br/>
“那是,他要是跑了就成了?!?br/>
秦淑貞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開話題,問他:“您今年有五十多了吧?”
秦奮又是一愣:“沒有,四十多,我特顯老是嗎?”
秦淑貞點點頭,說:“不過我喜歡年齡大一些的。你身體怎么樣?”
秦奮琢磨了一下,答道:“嗯……有點兒虛吧,主要是缺乏鍛煉。”
秦淑貞卻忙說:“虛點兒挺好,你就別鍛煉了,病了我照顧你。其實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個伴兒?!?br/>
秦奮摸不著頭腦地問:“你不愿意找一個強有力的男人?非要找一個軟柿子捏?”
“軟柿子才好吃呢?!?br/>
“病秧子似的,歲數(shù)又大,你不擔心婚姻的質(zhì)量?像你這年紀正是——我說的直接一點兒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段呀?”
秦淑貞卻正色道:“你認為愛情的基礎是性嗎?”
秦奮說:“不完全是,但要是沒有肯定不能叫愛情。頂多叫交情?!?br/>
“我就不同意,沒有怎么了,照樣可以白頭到老,當然也不是說絕對不能有。只是不要太頻繁?!?br/>
秦奮試探著問:“那你認為多長時間親熱一回算是不頻繁呢?”
她想了想,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這是我的理想啊……”
“嗯,你說?!?br/>
她豎起一根手指。
秦奮猜道:“一個月?”
“一年一次?!?br/>
秦奮雙手捂住臉,因為他怕自己的驚愕表情會嚇著本家的淑貞。
一年一次?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他本來覺得自己四十多歲了,走南闖北什么都見過,人生閱歷十分豐富。可是這一征婚,他覺得自己嫩!鬧了半天除了自身的這點兒事兒,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解。他只覺著世界是太奧妙了,就是再過八個四十多歲,他也只能揪住幾塊皮毛,其他的,連邊兒都沾不上!
秦淑貞說:“你要是同意,咱們再接著往下談?!?br/>
秦奮抬起頭,斷然道:“我不同意。我明白你丈夫為什么不回家了,咱倆要是結(jié)了婚,你也找不著我住哪兒。”
秦淑貞坐在那兒,愣了。一直到秦奮離開好一會兒,她都沒明白秦奮這話的意思,也搞不懂秦奮為什么會發(f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