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伊恩.匡特在他的小破公寓里睡不著,索性搬了把靠椅坐在窗臺前,在這喧嘩的黑夜里,他沉默地盯著對面看了許久、許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管夜晚多么的黑暗,黎明總會到來。
當晨光微現(xiàn)時,伊恩終于從沉思里回過神來,他從公文袋里取出一本牛皮筆記本,用鋼筆在本子上寫下了一首德文詩。
如果將它翻譯成中文,大概是這樣的:
【我希望我沒有一幢大房子?!?br/>
【只有一所窄仄的小公寓?!?br/>
【當進來的時候,就在我伸手可觸及的范圍里?!?br/>
【我會想盡辦法將留下來,這樣一來,每當感到害怕或是委屈,我就能緊緊地抱住?!?br/>
【當夜晚降臨時,我們相擁在一起?!?br/>
【的臉藏在我的懷里,外面黑漆漆一片,這個狹小的世界里只有和我?!?br/>
【從此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男人可以看見?!?br/>
伊恩.匡特作為中、德混血兒,他的外表非常引人注目,加上家世神秘、財力雄厚,經(jīng)常有女□□慕者主動找上門來自薦枕席。
冷漠、高貴又倨傲的伊恩先生,從來就沒有理會過。
曾經(jīng)的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個暗者,甚至還為心上人寫下這樣的詩句。
嗯……現(xiàn)世報來的還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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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芙蕾掛上電話之后,看了一眼剛剛抄下來的地址。
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伊恩先生居住的公寓就在錦和中式快餐店的對面!
這么近……難怪他每天都來店里吃飯!
由于現(xiàn)在沒什么人點餐,廚房很快就把外賣的餐盒準備好了,因為小姑娘是給脾氣古怪、背景不明的伊恩先生送餐。老板孫曼妮實在有些不放心:“小芙蕾,伊恩先生點了這么多食物,一個人拎得動嗎?要不……我讓劉姐陪一起去?”
芙蕾搖了搖頭:“曼妮姐不用啦!雖然伊恩先生點的食物看著挺多的,但其實也沒多重,兩個人去送也太夸張了!”
說完這句話,芙蕾拎著略重的食物,沖著還打算說點兒什么的曼妮揮揮小手,然后給那位大胃王先生送餐去了。
孫曼妮盯著少女窈窕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小芙蕾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伊恩先生的心事啊……
……
到了公寓,芙蕾正打算敲門,這時房門迅速從里面打開了。
芙蕾詫異地看著站在門邊的高大男人:……這么快!他是在門口守著的嗎?
伊恩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一臉冷漠地說:“把餐盒放在桌子上吧!”
“哦!好的。”芙蕾點了點頭,趕緊別開了目光:“伊恩先生,這是您點的外賣,您當面檢查一下這些食物是否是您點的,我就站在這里等您清點,有問題您馬上說。”
“……嗯?!币炼鞯鼗卮?。
芙蕾在心里反省著自己剛剛的行為:作為一個送外賣的,她覺得自己不該大驚小怪,這樣太不禮貌了!人家伊恩先生可能已經(jīng)很餓了,所以才守在門口等著他的飯,換她餓了的時候,可能也這樣……
自己應該給予客人尊重,不應該盯著他看。
芙蕾在等著伊恩清點餐盒的空隙里,掃了一眼客廳沙發(fā)上散亂地堆著的文件。
一本寫著德語詩句的筆記本正攤開著放在最上面。
蘇芙蕾的目光馬上就被筆記本里的鋼筆字給吸引住了,那些字跡是古典英文字體,剛勁有力中帶著行云流水般地順暢。
這不是字,這是藝術(shù)吧?芙蕾忍不住在心里驚嘆。
想想自己那一手“幼兒”英文字,再看看人家的字,嘖嘖!真是云泥之別啊……
雖然看不懂,但芙蕾真覺得這字寫的挺好的。
站在芙蕾身邊的伊恩,很快就發(fā)現(xiàn)芙蕾打量的目光了,當她盯著那些詩句看的時候,原本板著的俊臉漸漸地柔和了下來。
伊恩覺得芙蕾一定是察覺到他藏在字里行間的真摯情感,所以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一想,他的心情更加愉悅了幾分。
嗯……伊恩真是完全誤會了。
別看伊恩.匡特平時精明又睿智,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之后,還不是盡做些別人無法理解的傻事……
如果他希望芙蕾知道他隱秘的心事,那他完全可以用中文或者是英文來寫這幾句話,這樣芙蕾肯定能看明白。
但他偏偏選擇了晦澀難懂的德文。
可要是說伊恩不愿意讓芙蕾知道,那倒也不一定……不然他何必把筆記本攤開來放在最上面呢?
感情這種事,從來都是當局者迷。
不得不說,自以為浪漫的伊恩.匡特,其實是個別扭又矯情、高傲又要面子的男人。
……
芙蕾欣賞完那些看不懂的德文詩句之后,又看了一眼其他文件。
這些文件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法文和德文,也有西語,芙蕾同樣也……看不懂。
因此她猜測這位脾氣古怪的伊恩先生可能是個翻譯。
芙蕾無意窺探別人的事情,她用短短的幾秒鐘看完這些之后,等伊恩確認餐盒無誤之后就打算走了。
“等等!”伊恩叫住芙蕾。
芙蕾困惑地轉(zhuǎn)過頭來:“嗯?伊恩先生還有什么問題嗎?”
伊恩從錢夾里掏出五張一百美元遞到芙蕾的手里,然后一臉淡漠地說道:“蘇小姐,這是給的小費,今天的午餐……我很滿意?!?br/>
看著那些錢,芙蕾驚訝地瞠大了雙眼,她遲遲沒有接過來。
這個性格古怪的伊恩先生明明只點了二十美元的食物,竟然要給她五百美元的小費?
???
什么鬼?
芙蕾完全看不懂了,伊恩先生他這是把一百美元當成一美元了嗎?
伊恩等了半晌,可芙蕾一直沒有伸手來接,被拒絕的有錢人脾氣有點兒上來了,他那雙好看的濃眉深深地皺著:“把錢拿走!”
芙蕾搖了搖頭:“伊恩先生,我不要這些錢,請您把它收回去?!?br/>
伊恩冷冷地看著芙蕾,他真不明白眼前這個女孩為什么要拒絕自己,她明明生活過得窘迫又艱苦,怎么還把錢往外推呢?
伊恩揉了揉眉心,徹夜未眠讓他看上去比平時還要陰鶩:“蘇小姐,我不理解的意思?!?br/>
伊恩知道芙蕾并不是自己公司里的那幫屬下,對待小姑娘不能用訓斥的口吻。
他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溫和一些:“蘇小姐,為什么不要小費呢?顧客給侍者小費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靠勞動賺來的錢,又不是非法所得?!?br/>
聽到這句話,蘇芙蕾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伊恩。
五百美元雖然不是很大一筆錢,但對于蘇芙蕾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五百美元相當于她辛苦打工十天的薪資、也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在紐約曼哈頓區(qū),租一間像樣一點的房間,大約是一千八百美元一個月。
芙蕾所就讀的藝術(shù)學院位于曼哈頓附近,和別人合租的話,那里的單間小公寓一個月至少要一千三百美元。
美國的大學一個學期有十八周,也就是四個半月,芙蕾想要在學校附近租一整個學期的公寓,租金差不多是六千美元。
而她在錦和中式快餐店打工的薪水每個月才一千六百美元而已……
幸好芙蕾最近吃住都在錦和快餐店,這幫她節(jié)省了不少錢。
可她就算把暑假所有時間都用來打工,也只能存下三千美元而已,這才只是一個學期租金的一半……
這就是獨自漂泊在異鄉(xiāng)的悲哀。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達到的,許許多多的年輕人,都在大城市里痛苦地掙扎。
這一點,全世界都一樣。
芙蕾的確很缺錢,但她更知道在曼哈頓生活的艱辛,尤其是看到了伊恩先生的公寓之后……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所以這筆巨額小費她堅決不能要。
芙蕾清了清嗓子,然后對伊恩說了一個跟小費完全不相關(guān)的問題:“先生,您每天都要處理這么多文件嗎?”
伊恩回答:“對,我每天都要處理很多文件……”
說到這里,伊恩突然頓了一下,他在心里猜測,芙蕾是在關(guān)心自己嗎?
他決定據(jù)實以告:“沙發(fā)上的那一堆,僅僅只是每天工作量的一小部分而已。”
很多文件一般先由幾個助理審核,然后在送到他的辦公室里。
通常他還要再審核一遍,以免有什么遺漏的地方,最后再簽名,這已經(jīng)是省了很多步驟了,伊恩在心里補充了一句。
“既然是這樣……”芙蕾努力地仰頭看向伊恩:“怎么能把自己的辛苦錢給我當做小費呢?”
伊恩:“……”
聽到這句話,生活優(yōu)渥的伊恩更加困惑不解了。
他剛剛聽到了什么?五百美元是辛苦錢?
雖然芙蕾的年紀不大,可由于生長在特殊的家庭里,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人臉色的日子。
她的心思異常的細膩敏感,剛剛她怕打擊到這位脾氣古怪先生的自尊心,所以也不敢把話說得太重。
芙蕾見伊恩不說話,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心事。
可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了,她干脆統(tǒng)統(tǒng)都說明白:“伊恩先生,您每天在我們店里雖然吃得很多,但每一頓也不超過三十元。”
“既然大家生活條件都差不多,您又何必給我小費呢?”
伊恩:“……”
他消化了一會兒,才總算小姑娘話里的意思,原來自己每天偽裝潛伏、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被她誤會成一個窮鬼了。
伊恩神色復雜地看著她,右手依舊保持著遞錢的姿勢,直到芙蕾從他的公寓里走出去,順便好心地替他關(guān)上了門,才漸漸地回過神來。
這大概……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