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春妞跟著婦人睡在東屋,我和春芽一同坐在西屋的草鋪子上說話。
此時,我已經(jīng)換下了身上的絲絹禮服,改穿了一套春芽的粗麻布裙。
“貴女,我能摸摸你的衣服嗎?長這么大,我還沒見過絲做的衣服呢!”春芽盤腿坐在我身邊,一雙眼睛恨不得貼到那套朱紅色的禮服上。
“你若喜歡,就穿上試試吧!”我把禮服一抖,整件攤放在床鋪上。
百里府的司衣用色、用料、用線都是少有的華麗。這禮服衣緣和下擺上的繡樣少說用了四捆的金絲線。暗燭之下,纏纏繞繞的藤蔓發(fā)出幽幽的金光,生生晃暈了春芽的眼。
“我能穿嗎?真的嗎?”春芽對著禮服突然慌了手腳,她起身理了理頭發(fā),搓了搓手,猛咽了好幾口口水。
“春芽,你可有嫁衣了?”我笑著問。
“呃——做了,貴女身上穿的就是?!贝貉棵值紫碌慕z絹,喃喃自語道,“原來這就是絲絹啊……”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嶄新的麻布襦裙,心中一暖,便把禮服往春芽那邊推了推:“那我把它送給你做嫁衣吧?”
“這怎么成!”春芽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我要是穿了這個,是要殺頭的。不成不成。”
“你去給我拿些針線來,我替你改改樣式,后天成親時就能穿了?!?br/>
“貴女,你是說真的?”
“自然是說真的,還愣著做什么,快給我拿針線去!”
這一夜,我把百里府給我做的禮服拆了線,縫成了庶民成婚時允許穿著的深衣樣式。春芽托著下巴,喜滋滋地在我身邊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合上眼睛睡了過去。
正午時分,當(dāng)春芽穿著我新縫的嫁衣出現(xiàn)在東屋時,婦人的眼里竟流下淚來。她看著自己即將出嫁的女兒捂著嘴泣不成聲。
昨夜,婦人喝了幾口濁酒,曾驕傲地同我說,她男人死的時候,她都沒有哭,她們娘仨是野地里的茅,再干的地都能活,沒男人也能活。
可她今日卻哭了,抱著她的兩個女兒嚎啕大哭。
我突然瘋狂地想念阿娘,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也有機會看我披上嫁衣,她是不是也會落淚,也會像婦人這樣痛哭出聲。
我原本想著住上一晚就繼續(xù)往西北趕路,但婦人死活不放我走,硬要留我下來參加春芽和阿牛的婚禮。我推辭不過,便留了下來。
成婚當(dāng)日,春妞和村里幾個大一點孩子從渭水里摸了一簍子的小魚。婦人燒著火,煮著魚湯,她的眉毛在笑,眼睛在笑,就連額頭深深淺淺的皺紋里都漾著笑意。村里其他幾個來幫忙的老嫗坐在院子里一邊聊天一邊摘洗著野菜,她們都說寡婦家終于有喜事了。
春芽要嫁的人是同村的阿牛,憨厚老實的小伙子見到朱衣高髻的春芽驚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傻笑著蹦出兩個字來:“好看?!?br/>
春芽家里沒有當(dāng)家的男人,阿牛娶了春芽后是要住進來的。他們的婚禮和我之前在姆教那兒學(xué)到的完全不同。沒有祭神,沒有巫祝,只一幫男男女女聚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吵吵鬧鬧。
我在屋里閑不住便跑出來替婦人一起分野菜魚湯,幾個村里的小伙子以為我是春芽家遠(yuǎn)房的妹子,就圍在我身邊說些有的沒的調(diào)笑話。
我驀然發(fā)現(xiàn),我是喜歡這種日子的。輕松舒坦,心里空空的,腦子里也空空的,不用去考慮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不用去費心權(quán)謀,只需想著一鍋水放多少條小魚,放多少把野菜,加了鹽還是未加鹽。
“姑娘,再給我加碗湯吧!”身后有人拿碗頂了頂我的背。
“來了——”我舀了一勺白嫩嫩的魚湯笑著轉(zhuǎn)過身來。
然后……我把一勺魚湯連著兩株野菜全都澆到了那人的頭上,隨即推開人群飛一樣跑了出去。
黑子抓到我時,頭頂還掛著一株燒爛的野菜,額頭也被我用石頭砸了一個大包。當(dāng)然,我的樣子也沒好到哪里去。
“你放開我——”我的手腳都被黑子用麻繩捆了起來,中間要是穿上一根木棍就可以直接被人當(dāng)做野豬抬走了。
“死丫頭,小爺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貨。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黑子一把把我扛到了肩上,一邊走一邊抱怨,那說話的腔調(diào),好似我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
“我怎么把你往火坑里推了?你要殺我,難道還不許我逃!”我趴在他背上斜側(cè)過身子,兩只手握成拳狠狠地在他后腦勺上砸了一記。
“你——小爺我宰了你!”黑子吃痛把我往地上一放,一手捂著腦袋,一手拔出劍來。
“我不是百里氏紅藥,我憑什么要替她去死!”我閉上眼睛沖他大吼了一聲。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是百里氏紅藥。我叫阿拾,是秦國將軍撿回家的孤女。我無父無母,要過飯,打過架,的確不是什么好貨。你要殺,便殺了吧!”我睜開眼睛看著黑子,自己把脖子往他劍上湊了湊。
黑子一驚把劍往后一收:“你這丫頭滿口謊話,我不信你?!?br/>
“是你們自己眼拙,百里氏的女兒今年十八,早已束發(fā)及笄。我未滿十五,梳的是總角。況且,那日紅藥穿的是赤色,我穿的是朱色。赤紅是正色,為尊。我卑她尊一目了然?!?br/>
“你的意思是,那天喝了忘憂酒被大叔扔到河里的那個才是百里府的女兒?”黑子兩只眼睛瞪如銅鈴,驚訝之下說話都變得有些結(jié)巴,“那,那你的匕首?”
“你到雍城打聽打聽就知道,公子利與將軍府的阿拾一向要好。這樣的東西,將軍府上多得是。你既然接了殺人的活,就應(yīng)該打聽清楚,做好準(zhǔn)備才動手。像你這樣冒冒然往前沖,就算這次不栽在我手里,早晚也得死翹翹!”
黑子被我一席話堵住了嘴,嘟囔了半天再也說不出話來。
“紅藥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回府了,百里氏的人到了梅林也只會看到樓少康一個人的尸體。你們的計劃已經(jīng)失敗了,我勸你還是趕緊把我放了,早點通知你大叔逃命要緊!”
聽了我的話,黑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春寒料峭的日子,他前額的發(fā)際處硬是冒出了一層密密的細(xì)汗。
我該死的同情心立馬冒了出來,站起身來小聲問了一句:“我壞了你的事,你回去不會真的要送死吧?百里府我是不會回去了,要不——你把我放了,我們一起逃走?”
黑子呆呆地看了我一眼,身子一蹲,大手一攬又把我扛到了肩上:“就算是受死,我也得回去?!?br/>
“他們是不是給你也下毒了?是不是不回去照樣也是死?”我倒趴在他背后不死心地問道。
“胡說什么!你不懂!”黑子嗆了一句,徐徐道,“就算你不是百里氏的女兒,我現(xiàn)在也不能放了你。不過你放心,大叔很喜歡你,前兩天還在同矛叔念叨,說你是個人才,死了實在可惜。我先帶你回船上,等他們兩個辦完事回來,給你喂點忘憂酒就放了你。”
“你們真會放了我?”聽黑子這么一說,我立即停止了掙扎,乖乖地趴在他肩上。
“應(yīng)該會吧……”黑子悶悶地回了一句,快步朝渭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