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朝269年,元景十三年,九月十五,宜嫁娶,史載安王府側(cè)夫人梁氏,“玉姬”,因濟世有功特被擢封為安王妃。
安王府里,鑼鼓喧天,觥籌交錯,熱鬧非凡,處處皆是紅艷艷喜慶的景象。
千思園里,卻靜的出奇。安王韓墨玨一襲紅衣禮服,靜靜的立在緊閉的房門。他檀唇含笑,眉眼間滿是暖意,瞳光碎碎,流轉(zhuǎn),耀眼的珠冠鑲在深黑色的發(fā)間,泛著幽幽光。周身的紅艷襯得他驚人的容貌更添幾分魅惑,將往日里隱藏的妖媚的氣息散發(fā)的淋漓盡致,靜靜地站在那里,也是豐姿奇秀,神韻獨超,給人一種高貴清華感覺,仿佛天人一般,竟與周邊的景色自然的融為一體。
韓青等人都被這樣的安王驚艷,這世間還能有誰比得上他(她)家的王爺風華絕代啊。他們心里都是滿滿的驚嘆。
房間里喜娘和全福太太卻是有些焦急,這位主子是不是不樂意穿喜服啊,這么久都不見動靜。二人心里雖急卻也謹記著王爺?shù)姆愿?,絕不能輕舉妄動。
原來韓墨玨已經(jīng)料到玉卓然的的猶疑不定,知道她做出的決定必是經(jīng)過一番掙扎,她定是想給自己一個清靜的空間,冷靜的思考或者,回憶。韓墨玨不忍催逼她做出決定,他相信她不會食言,只是需要時間,他可以等。
玉卓然卻在心里想著,就這樣成為別人的妻子了。她心里彷徨,留下是對還是錯,當初答應(yīng)他留下,一方面是因為他會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安靜的生活,更重要的一方面確是她本能的不想拒絕,至今她還在疑惑自己的決定,卻知道落棋無悔。
此時的玉卓然不會想到,一個人的內(nèi)心經(jīng)過千錘百煉會變得冰冷絕情,卻難抵一片赤子之誠。就好像初生的稚兒純粹熾熱的情懷足以融化冰寒之氣。韓墨玨用著最笨拙的辦法,心無旁騖的為玉卓然做一切力所能及之事,在旁的人看來這多半是冒傻氣,但就是這樣執(zhí)著熱情的傻氣能讓心穿百孔的玉卓然做出改變,即便現(xiàn)在還不明顯,但韓墨玨的赤誠情意總會在他漫長的等待中發(fā)酵成足以喚醒心上人的力量。古語有言,萬物相生相克。最能讓人放下心房和難以拒絕的就是簡單直接的情感,都說玉卓然是韓墨玨的克星,但韓墨玨又何嘗不是。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前院里喧嘩的喜慶依然在延續(xù),似乎和韓墨玨一樣都在耐心的等待著她的出場。
終于房門緩緩打開,吱吱呀呀的聲音被遠處的喧鬧掩蓋下去。
那是怎樣的一幅場景。似乎所有的浮華退去,周遭一切的紛擾和繁雜瞬間沉寂無蹤。
美人亭亭立在夕陽的光影里,彩霞斑斕的光芒投射在她冉冉的喜服上,周身炫紅的色彩肆意張揚的搖曳,對襟上繡的是雙色并蒂蓮,腰間一條暗紅邊祥云圖案的錦帶,雪緞同色氅衣委地,袖口上繡著銀絲的飛鳳,暗紅的色彩勾出了同錦帶上如出一轍的祥云,下擺密密麻麻的一排銀絲繡的海波,翠綠金字的御賜玉佩掛在腰間。頭發(fā)挽了個妃鬟,上插了六尾鳳釵,銀蓮耳墜,額間以翡翠明珠雕成的水滴,玉輝升華。
雙眸似水,淡淡的清冷,似乎能看透一切,膚如凝脂,雪白中透著粉紅,似乎能擰出水來,峨眉淡掃,笑語天成,腕上羊白玉脂鐲散發(fā)著輕微的光輝,十指纖纖交疊在寬大的衣擺正中,活脫脫就是一位盛世佳人躍出畫紙的模樣。
韓墨玨剎那間聽不到自己的呼吸,全身的水分都蒸發(fā)了一般,他潤潤干澀的喉嚨,走上前去,掌心向上,左手相托。接觸到玉卓然的手,他的心猛地一抽,握緊了纖手,依著她的步子慢慢踱到筵席廳中。見到賓客們一副驚艷的神情,韓墨玨會心一笑,暗恨,現(xiàn)在讓你們看個夠。
封妃宴和喜宴有一點卻是相同的,同樣是要拜見父母,表示今后得到長輩的認可。韓墨玨面上溫和有禮,心底卻是擰著,私下里已經(jīng)開始思索各種即將發(fā)生的事情的對策。
雖然昨日他是特意和父母詳談了一番,主要就是表達自己的堅持,就怕臨產(chǎn)兩方都來個反悔,那他連哭都來不及了。
其實韓墨玨的擔心多余了。韓氏夫婦雖然不待見這位媳婦,可架不住兩個兒子的意思,總得讓人面子上過得去吧。當下就思量著給個禮意思下就得了。
二位老人家閱人無數(shù),沒見過玉卓然之前只記著梁氏留給自己印象,以為她手段高明蒙蔽了兒子的心,誰知今日一見只嘆道,原來如此。這樣的女子不光顏色動人,氣質(zhì)動心,更難得的是從她的眼神里,他們看到了遼遠的天際和清冷的冰雪。這是個與梁氏完全不同的人,當真擔得起玉姬的名號。只是不知她和梁氏有什么關(guān)系,長相相似卻有差別那么大,況且莫名其妙就成了阿玨夢中的娃娃。
二人對梁氏的排斥消失的無影無蹤,心思莫名的注意起自家的媳婦來,心里贊嘆不已,世間也獨此一人而已。
“今后玉姬要和阿玨平平安安的過日子。”韓老爺沒交代什么,倒是韓老夫人開口了。
這是認可玉姬嗎?賓客們都在驚訝。
韓老夫人肯定眾人心中的疑惑,伸手撫了撫玉姬身上的喜服,“我們都老啦,見過這么多的漂亮的新娘,大概也只有你能把這喜服穿的這么超凡脫俗,驚為天人?!焙显摲Q為玉姬,當真是名不虛傳,讓人見之忘俗。
韓墨玨驚訝的表情還沒收攏,“娘,您這是……”他實在不敢相信,他家親娘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前一晚還怒氣沖沖的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個白眼狼!”這會一見著玉姬就推心置腹的。實在不能怪韓墨玨不相信自家親娘,滿座的賓客也沒幾個輕易接受這樣離奇的事情。
韓老夫人當下也想起之前頑固不化的態(tài)度,心里有些尷尬,立在那里不知如何繼續(xù)。
世人都只見安王府王妃韓陳氏的果決和狠辣,熟不知這位心有謀算的王妃其實也是個性情中人,她更善于去感覺自己身邊的人的心思,這大概就是第六感吧。之前她看中梁文賢就是因為她小時候的樣子像是阿玨畫下來的小女孩,雖有些小心思卻不及梁文姬的用心險惡,不擇手段,所以兩姐妹她一向鐘意姐姐厭惡妹妹。
她沒見過玉姬的神態(tài),只記得當時嫁入王府里那個毫無禮數(shù)性情跋扈的梁文姬,這番回京也沒指望她能變成多好。這一拖拖下來,直到今夜她才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玉瓷美人,不僅姿容無雙,更難得可貴的是她通身自然純凈的氣質(zhì),再仔細看她的眼睛,還真的很像畫上那個小女孩清亮無邪。韓老夫人閱歷豐富,當下也看明白這玉姬和梁文姬完完全全是兩個人,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是這個玉姬她一見就喜歡,好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做夢都想有個這樣的女兒,今日有這樣一個兒媳她也是開心不已的。
韓老夫人年歲大了,心思也沒年輕時那么多彎彎繞繞,她本就是個直接的人,心里怎么想的,當下就這么做了。
韓老爺卻是十分清楚老妻的性子,知道這兒媳是入了她的眼了,估計先前商量好的過段時日回鄉(xiāng)下也沒個日子了,老妻肯定想留下來照顧兒媳,畢竟他們收到的消息自家兒媳什么都沒做,就招來了幾番生死之劫,這樣危險的境地他們倆肯定不放心。
不管韓老爺和老夫人是怎么想的,今晚上卻是場圓滿的喜宴。韓墨玨當下就喊了起來,“不醉不歸,不醉不歸啊?!蹦莻€樣子像得到糖的孩,恨不得昭告天下人。
玉卓然在韓老夫人熱情的視線里有些不自在,這韓墨玨的的性子多半是遺傳了老夫人吧,都一樣想一出是一出,讓人完全措手不及啊。
“來來,兒媳啊,他們喝他們的酒,你跟我們?nèi)コ燥垺!毙Σ[瞇的抓起玉卓然的手就往隔間里拉,越看越滿意。
隔間里,早有婢女擺好膳食,恭謹?shù)牧⒃谝慌浴S褡咳惶袅颂裘?,這才是大家風范吧,她可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待遇。
韓老夫人看到飯菜已經(jīng)擺好,欣喜的招呼起來,“你看看有沒有你不能吃的,叫他們換下,重新呈別的菜色來。老頭子,別傻站著,快說話?!?br/>
韓老爺翻了翻白眼,這樣至冷至熱的反差別說阿玨不相信,就連他自己都驚著了。老婆子,你之前不都嫌棄兒媳的嗎?跳躍的太快也不怕嚇跑人家。當然這話只能想想。“玉姬啊,坐下吃飯,別拘禮。”
能不拘禮嗎?滿屋子的人都拘著禮呢。
這廂兩夫妻才想起來,之前他們就嫌棄過她不知禮數(shù),當下聰明的繞過禮這個字不提。
厭惡一個人的時候,她身上的任何一個小瑕疵都會是別人攻擊的方向;相反的,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所有的缺點都會被別人忽略。
夫妻兩人早已不在朝堂,心思自然簡單,他們此時就在做這樣的過度,由厭惡到喜歡,都是那么毫無來由。
待他們吃完,前廳里依然熱鬧不減,甚至還能聽到謝申等人的高喝。玉卓然坐在火紅的房間里,靜靜的看著對面的喜燭發(fā)出“茲茲”的聲響,火焰搖擺,這是自己的婚禮,雖然不太完整,卻標志著自己已經(jīng)嫁了人,這算什么呢?給自己找個撐傘的,風雨不經(jīng)嗎?但既然已經(jīng)選擇了便沒什么后悔的,畢竟這是兩廂情愿的事,不論雙方是出于什么目的,這樁婚事都是名正言順,不可兒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