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煙瘴之地，有一種蠓蟲，名叫‘嚙髓’，與小蠓蟲好吸人血不同，此物喜食皮肉，吃活人髓。破蛹之后能飛，喂食得當(dāng)后，大如拳，翅膀退化，落地行走梭梭……”王源道。
當(dāng)他說出“嚙髓”這個名字的時候，大師兄的臉上明顯變得不大自然起來。
“你是說，三師兄是被這種蠓蟲咬過？”黎雍擰著眉頭：“可是，六年前總比的時候，也是隆冬，絕無飛蟲蹤跡；而三師兄遺骨上的洞，也不是小蠓蟲能咬出來的吧？哪里會有這么多的蠓蟲？”
別說冬天，就是夏天，也沒有爆發(fā)過蟲疫。
王源點點頭：“確實不是嚙髓的成蟲咬的。但它的幼蟲，類似絲蟲，需要人的活血才能發(fā)育，是寄生在人體內(nèi)的。它們咬進(jìn)人的骨頭里，吃光了人的骨髓，長成了，才會破體而出――那時候，它們就像是成千上萬的蛆蟲，拱翻人的皮肉，只留下一具枯骨……”王源說著，怒視著大師兄。
眾人聽說這種蟲的恐怖之處，都不寒而栗。
“三師兄一向小心謹(jǐn)慎――”黎雍道：“總比之前，他幾乎只吃菜蔬，不食可能有蟲卵寄生的肉食；他的房間是最整潔干凈的――”看了一眼大師兄：“不知岳師兄，能用什么法子，叫三師兄中招？”
“大師兄是什么樣的人，大哥其實是清楚的。對他一直是很防備的，不僅他，就連他的人，到后來是所有的人――都不接觸――”王源道：“這也是為什么師兄弟們說大哥性子越來越孤僻多疑的由來。可是，所有人他都防備，大師兄卻知道有一個人大哥他絕不會防備――”
“那個人就是他的親弟弟。”王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
“我一開始也想不通大師兄是從哪里動的手腳。直到上個月大師兄從州學(xué)回來?！蓖踉椿貞浀溃骸拔胰グ菀姶髱熜?，大師兄當(dāng)然裝作很高興，他一貫如此――他還很友好地要把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可他手都已經(jīng)落下來了，卻突然頓住了，警覺起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事情――”
“我當(dāng)時就意識到他不對勁，心思一動，故意道：當(dāng)年大哥也是這樣，總是拍著我的肩膀慰勉我?guī)拙?。――然后就去打量他的神情變化――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先是有些尷尬，懷疑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煽吹轿摇诵鬅o害，蠢笨不堪’的樣子后，心里就安定了，料定我是想不到的，甚至想到當(dāng)時手法之妙，其他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笑容中都掩蓋不了的得意……”王源嘲諷道。
黎雍遲疑道：“他是……”
“他知道大哥的習(xí)慣。所以在那次我去見大哥之前，讓人給我送了一件新棉衣。棉衣的肩部是做過手腳的，那上面有小刺――上頭就有嚙髓的蟲卵。只要大哥拍我肩膀，刺就會扎到大哥的手里，隨著他的血液流到他的體內(nèi)，附著到他的骨頭上，鉆進(jìn)去喝他的血，吸他的髓，咬碎他的骨骼――”王源提著大師兄衣領(lǐng)：“大師兄，你說我說得對嗎？”
大師兄苦笑起來。
他怎么會想到看似木訥蠢笨的王源其實精明得跟鬼似的？自己已經(jīng)隱藏這么深，以為所有的痕跡都被他抹去了，可不經(jīng)意間的破綻，還是讓王源發(fā)現(xiàn)了！
“大師兄功名之心無比強烈，那時候大師兄知道總比不會是大哥的對手，與他有個協(xié)議，就是大哥要是能把去州學(xué)的名額讓給他，他就給一直給我家每天送兩斤肉吃?！?br/>
“可是到總比前，他送的肉越來越少，越來越差。之前的做法是，殺一只整豬，最好的部分，切給我家，其他的送給其他要討好的師兄弟。但到?jīng)Q賽之前，豬肉好的地方變成了器官雜碎，整肉變成了碎肉――這是一個什么信號？就是說，他們的人開始敷衍了，等這些下腳料肉送完了，就可以不送了，也沒必要再殺整豬了。為什么？總比結(jié)束了，而他到那時已經(jīng)是勝者，甚至還能讓大哥死――有什么必要再去討好一個死人呢？”
“我當(dāng)時只是隨口一說，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大哥那么聰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歹意，算是徹底與對方撕破了臉皮，認(rèn)清了真面目?？墒撬麑ψ约汉苡行判?，覺得無論大師兄是什么樣的陰謀陽謀，一定不是他的對手――大師兄可以叫他死，他也能叫大師兄死。這就是他倆在擂臺上生死相搏的真~相。并不是大哥走火入魔，一心謀害師兄弟――不是他岳君實先有歹意，又哪有大哥的以牙還牙？只是，他沒想到，就在大哥認(rèn)清岳君實的同時，已經(jīng)中了他的暗算?！?br/>
王源沉默了一會兒，對黎雍道：“黎師兄，你還記得六年前的總比，大哥他是什么樣子的嗎？”
黎雍努力回憶道：“我只記得，三師兄當(dāng)時臉特別好，好像氣色特別好的樣子，衣服穿得很少，一點也不怕冷，人也特別亢奮，出手快而狠厲。就像是……服用了五石散。”
“一點也沒錯?！蓖踉袋c頭道：“他那不是氣色好。實則是已經(jīng)病入膏肓。他的體內(nèi)鮮血、七魄都已經(jīng)枯竭，只剩下千萬條蠕動的絲蟲?！?br/>
“他不是在擂臺上死的。在臺下就已經(jīng)死了。雖然他還能想，還能動?？勺呱侠夼_的時候，就只是一個傀儡，陪對方演了一出戲?！?br/>
“然后發(fā)生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官方說法就是，王泉想殺大師兄，大師兄苦苦抵抗，王泉自己最后狂性大發(fā)，死掉了?！?br/>
“過年的時候，我和爹把大哥埋了。那個年，全家人都沒法過，只有哭。他好像還沒死。臉上身上，就和那天在擂臺上一樣，紅彤彤的，還是軟的。人死了，天冷了，那些沒了吃的的蟲子，也都眠了。春天到了，它們都醒了，咬破了那具殘骸，爬出去了。只給年輕的骨骸上，留下千瘡百孔的洞~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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