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州滿臉為難：“可我專心不了怎么辦？”

    “你是不是后悔來這里了？”

    “嗯……”

    李寒州猶豫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想家了？”

    李寒州低下頭，沒說話。

    “是不是覺得江湖沒有你想的那么有意思？”

    “嗯?！?br/>
    沈予安坐到他身邊：“你以為的江湖，是什么樣的？”

    李寒州想了想，搖頭道：“我也說不清楚，但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步履維艱，處處有人做絆腳石，一次次從鬼門關(guān)里走出來。之前在藥華谷，有爹爹，還有對我畢恭畢敬的仆人，后來我離開家的時候，爹爹囑咐我，江湖兇險，一定要做好吃苦頭的準(zhǔn)備……起初我還沒拿著當(dāng)回事，但現(xiàn)在……黑風(fēng)山三個道士，翠綠堂的羅正衣，渾水河的云不忘，潮州城的梅若煙，每一次都是鋌而走險，太難了……而且這才只是開始，以后還要遇到多少困難，我想都不敢想……”

    李寒州將自己蜷縮起來，頭深深埋在懷里，隱隱能聽到他的抽泣聲。

    沈予安眸中拂過一絲憐憫，抬手輕輕摸著他的腦袋。他知道，是讓李寒州自己在這曠渺之地，讓他的心境也跟著空曠開來。四周太安寧了，讓李寒州有精力可以去反思自己的內(nèi)心，去反思自己，反思自己經(jīng)歷過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人是不能想太多的，想的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什么都不值得。

    沈林激發(fā)出了李寒州的心魔。

    對未來的恐慌，茫然，失措。

    其實這在他十八九歲這個年紀(jì)里，再正常不過，只是沈林將他無限放大，讓它占據(jù)了李寒州的理智。

    若能斬除心魔，今后萬山不阻。

    可若斬不斷，今后必然將會是困囚李寒州的枷鎖。

    “其實之前，我也很喜歡釣魚，武功被廢的那天，我也還在釣魚。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釣魚嗎？”

    李寒州抬頭看著他，楚楚可憐：“為什么？”

    “因為你不知道什么時候魚才會上鉤。”

    沈予安拿起竹竿。

    “其實行走江湖也是這樣，你永遠(yuǎn)不知道什么時候，什么魚會上鉤?！?br/>
    正在此時，一條鯉魚躍出水面。

    沈予安伸手抓住，笑道：“晚上做個魚湯喝?！?br/>
    說著，他轉(zhuǎn)身，丟到后面駛過來的船上，對姚舜卿笑道：“勞煩用船上的鍋爐做個魚湯吧，姚老板！”

    這船上一沒菜刀二沒佐料，要做魚只能上岸，姚舜卿心里雖然疼錢，也知道沈予安故意整自己，卻也不敢說什么，擺了擺手，讓船家掉頭了。

    李寒州：“這里的魚為什么不用魚鉤也能上來？”

    “愿者上鉤。”

    “你老這樣，明知道我聽不懂。”

    李寒州噘著嘴，抬眸看著遠(yuǎn)方，一片混沌，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來，神情更惆悵了。

    “其實，不管干什么，都不容易吧？”

    “那當(dāng)然，人間疾苦啊?！?br/>
    “可是人活一遭，正是因為看不見的困難而有意思，若是順風(fēng)順?biāo)?，一輩子一眼就望到頭……”

    “那真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啊?！?br/>
    沈予安笑道，又嘆了口氣，摸起酒葫蘆來，又喝了一口。

    “人間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生活的。”

    李寒州也笑了出來，從沈予安手里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還是被辣得說不出話來。

    沈予安拍了下他的頭：“小毛孩兒，酒量這么差還行？不難過了？”

    “想開了?！?br/>
    “想開就對了，平蕪盡處是春山，心境開闊，何須平蕪盡，眼前皆是春山?！?br/>
    兩只白鷺掠過江面，飛向遠(yuǎn)天，天地之間，唯有小小竹排游于畫中，縹緲悠遠(yuǎn)，宛若仙境。

    “其實我真的挺佩服你?！?br/>
    李寒州正在發(fā)呆，突然開口道。

    沈予安打了個呵欠：“佩服我？佩服我什么？”

    “從天下第一，跌落到塵埃里，還能這樣樂得自在。”

    沈予安哂笑一聲：“我可不是天下第一。”

    “明年群英會之后，你肯定是。要是我，苦心修了十幾年的武功，說沒就沒了，不知道要怎么尋死覓活呢可你沒有這樣，也沒有因此頹廢，就你這份胸襟，天下就沒幾個人能有?！?br/>
    沈予安聽著，心里不知怎的，竟然酸酸的，眸色也變得黯淡了許多。

    “我從小就什么也沒有，沒有親人，沒有家，沒有錢，朋友也沒有幾個。得之即失，失之復(fù)得，得之又失，大概是習(xí)慣了吧?！?br/>
    他還故作輕松了笑了兩聲，可眼底確實令人心酸的苦澀。

    “但有樣?xùn)|西你永遠(yuǎn)不會失去的?！?br/>
    “什么??？”

    “我。”

    沈予安一怔，鼻頭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br/>
    ……

    夜幕漸漸地降臨了，二人依舊在竹排上，等著那條七色鯉魚上鉤。

    李寒州心境已經(jīng)平和下來，拿著竹竿，面無表情地看著水波不興的江面。沈予安就躺在他身邊，翹著二郎腿看著天空發(fā)呆。

    與其說是等那條七色鯉魚上鉤，倒不如說是等姚舜卿他們送飯來。

    咕……

    李寒州：“我餓了?！?br/>
    沈予安：“我也餓了?！?br/>
    “怎么還不來啊，這四周都是霧，他們不會迷路了吧？”

    “這你放心就是，能在這里擺渡的，都不是一般人?！?br/>
    “世外高人？”

    “差不多吧，大部分世外高人，退隱后都會做船夫，樵夫，也不知道是誰安排的，這樣才顯得他們境界比較高?！?br/>
    李寒州呵呵笑了起來，看見大霧之中，隱約有火光，必然是姚舜卿他們來了，激動地趕緊站起來，招手道：“這兒！在這兒！”

    對面船大概也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駛了過來，靠近竹排的時候，已經(jīng)能聞到酒菜的香味。

    船家用繩子將竹排和船綁在了一塊，讓沈予安和李寒州上船。

    姚舜卿，阿瑤還有蘇儀晴坐在船艙里，桌上擺滿了酒菜，還有沈予安要的魚湯。

    李寒州連連咋舌：“這么多好吃的，餓死我了，一天沒吃飯呢。”

    說著，便坐到了蘇儀晴身邊。

    蘇儀晴給他盛了碗飯，笑道：“那就快吃吧?！?br/>
    沈予安在姚舜卿身邊坐下，先讓李寒州放下筷子，自己端起酒杯來，笑道：“來來來，咱們先謝謝姚老板的盛情款待！來，干！”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