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可是正月十六了?”
驀然,似乎一直都還沒有清醒過來的影尊大人,卻很突兀地沉聲發(fā)問。
龍吟微微一驚,立刻答道:“不錯,今日是十六了?!?br/>
“哦,十六了,恩,應(yīng)該就是這個時候?!?br/>
灰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一雙充滿憂傷的眸子里,卻不見了剛才的迷惘與茫然,只有冷靜、堅強的精光閃爍。
沒有錯,這種眼神,以前在教授她們武學(xué)修習(xí)的時候,也曾在他眸中出現(xiàn)過。龍吟心中一陣感嘆。盡管影尊大人會時不時地陷入那種古怪的迷離狀態(tài),對那孤墳,對那書法發(fā)呆出神,但每當(dāng)你以為他還沉迷其中的時候,他卻已經(jīng)清醒很久了。然后,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鎮(zhèn)定、自信、智慧、充滿力量。
只聽亞辛慢慢說道:“龍吟,你的問題,你的苦惱,我能夠體會得到,也能夠理解得了,因為,我自己,也曾有過這種經(jīng)歷。雖然具體說來,情況并不相同,但大致上,都是一種相似的情緒?!?br/>
“人,應(yīng)該要有自己的思想和靈魂。要清楚自己是誰,需要什么,要做什么,該怎么做。而你現(xiàn)在,卻根本沒有這種思考,甚至不愿意去思考這些。”
“這樣的活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區(qū)別呢?”
看到面前女弟子臉上那種近乎麻木的表情,灰衣男子的雙眉不禁輕輕皺了起來。
“我知道,因為這些年來,你經(jīng)歷了很多事情,所以現(xiàn)在的你,已經(jīng)不再是過去那個龍吟了??吹侥氵@個樣子,我很痛心,很難過。因為你本不應(yīng)該如此的。其他的長老,還有風(fēng)尊大人,想必也都很替你著急。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你艱巨的任務(wù),給你機會,希望你能夠有所覺悟。只可惜,看起來,這并沒有收到什么效果,對么?”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凝視著那雙湛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想必,現(xiàn)在,你自己其實也很著急,渴望著改變自己,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著手,不知該如何改起,對么?”
黑衣的女子輕輕垂下了頭,嘴唇翕動著,低低地說道:“大人,教我,我該怎么做?”
亞辛苦笑道:“教你?唉,其實,這根本就無法用語言來說得清楚。只能靠你自己去尋找,去體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他停了一停,微微沉吟了片刻,繼而說道:“當(dāng)然,尋找答案的路,必須由你自己去走,但至少,可以給你指出一個大概的方向。雖然,以我的能力,還做不到這一點,不過有一個人,他一定可以幫得到你?!?br/>
突然,亞辛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半響,方才喃喃說道:“如果,他肯幫你的話?!?br/>
對面的龍吟忍不住低聲問道:“誰?莫非是風(fēng)尊大人么?”
“風(fēng)尊大人?”
灰衣男子目光中一陣黯淡,搖了搖頭。
“她也許知道那個答案,但她是絕對不會直接告訴你的,她希望你能自己找到。更何況,她的答案?!?br/>
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考慮該如何措辭一般。最終,他還是說了下去。
“更何況,她的答案,也未必就是你的答案?!?br/>
說著,他緩緩從左腕之上取下一件物事,小心地遞給了一臉迷茫的女弟子,幽幽說道:“你拿著這個,去幫我辦一件事情。時間上應(yīng)該沒有問題,不過,到底能不能遇見他,他又愿不愿幫助你,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br/>
黑衣的龍吟低著頭,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觸手溫潤、光滑,口中沉聲說道:“多謝影尊大人指點,弟子謹(jǐn)記教誨?!?br/>
一抬眼,灰衣飄飄,身影閃現(xiàn),人已不見。
只有那深沉的語聲自內(nèi)院傳出。
“你去吧,回來以后,先來見我?!?br/>
龍吟朗聲道:“是,弟子領(lǐng)命?!?br/>
這時,方才把目光投向自己的雙手,掌中,還是捧著影尊大人鄭重交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枚單獨的,溫潤的金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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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土大陸之上,函丘以南,五嶺以北有一塊狹長的盆地,東西僅七里,南北也不過十五里,人稱“崤谷”。此處四面環(huán)山,交通不便,且土地貧瘠,物產(chǎn)不豐,素來便是人煙稀少,與世隔絕的荒蕪之地。
崤谷之中,有近半的地方是一個湖。相傳四百年前,神龍皇朝的末代皇帝龍嘯風(fēng)曾在此處邂逅了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兩人于湖邊相識,一見鐘情,兩情相悅,難舍難分。龍皇陛下自幼便善良單純,無心權(quán)位,早已厭倦了枯燥黑暗的宮廷生活,此刻終于找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美好愛情,更是樂不思蜀,無意回朝,竟在這人跡罕至的崤谷定居了下來,勞作耕種,偕美游湖,日子雖然清苦,但卻十分舒暢。
但是后來,西土聯(lián)軍跨過連天山脈,攻入東土,史無前例的東西戰(zhàn)爭爆發(fā)。神龍皇朝帝位無人,群龍無首,連戰(zhàn)皆北。危急之下,大祭司連夜做法,費盡心力,終于與大丞相大將軍一起找到了隱居崤谷的皇帝。國難之下,龍嘯風(fēng)只好拋下愛妻,前赴戰(zhàn)場,臨行前,他叮囑美麗的妻子在湖邊等他,只要擊敗了敵人,驅(qū)退了入侵者,他立刻就會回來與她團聚。
然而,他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東西戰(zhàn)爭的最后一戰(zhàn),他與西土聯(lián)軍的統(tǒng)帥,費那科西亞國王科洛索斯在戰(zhàn)場上遭遇,決斗之中,兩人同歸于盡。聯(lián)軍土崩瓦解,東土軍隊也是元氣大傷,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但昔日的諾言卻無法再兌現(xiàn)。他終究,沒能再回到那個美麗的湖畔,回到自己的愛人身邊。
可憐他那癡情的妻子,一直在崤谷的湖邊翹首企盼夫君的歸來,從早到晚,風(fēng)雨無阻,一等便是數(shù)十年。朱顏已逝,嬌容不再,癡心,卻始終不變;深情,卻一生不渝。
苦苦等待,音訊全無。她再也無法堅持下去,終于帶著無限的遺憾與深情,憔悴而死,痛苦而去。直到臨死,她仍然不曾有半點的懷疑,依舊堅信總有一天,深愛的夫君會回到自己的身旁。最后,她的尸身沉入了這片湖泊,以身化湖,繼續(xù)著這場永遠(yuǎn)沒有盡頭的苦戀與等待。
從此,這個湖,有了一個動人的名字。
相思湖。
湖水極深,如同那無盡的戀情,其色深碧,苦澀,咸冷,相傳便是那相思的無窮淚水。因此又有人稱其為“淚湖”。
淚湖之畔,人煙雖少,民風(fēng)卻極淳樸,村民世代在此漁獵為生,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有過往行人,也是極盡方便之能事。
這一日,正值早春二月,陽光明媚,暖風(fēng)和煦。崤谷之內(nèi),較之山外更是溫暖不少,草木生芽,百花吐艷,鳥獸蟲魚也復(fù)蘇多時,正是一派生機勃勃,百廢俱興的美景。
淚湖依舊波紋不興,平滑如鏡。有一只小小竹筏,輕輕巧巧地游曳在碧水之上。筏上,是一個二十左右的黑衣女子,面貌秀美,容色艷麗,神情卻有些慵懶,一雙微現(xiàn)湛藍的眼眸中,蘊涵著一種說不出迷茫與憂郁。
舟行二三里水路,眼前果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島,樹木繁茂,草色青蔥。駛到近處,也不見有停船的碼頭,顯然是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島。然而島邊荒林的一株大樹旁,竟然已經(jīng)系上了一只木船,小巧輕快,靜靜??吭诎哆?。
她心中微微一驚,四下觀察了一番,不見其他人影船只,當(dāng)下也撐筏靠岸,足尖一點,便已躍上了小島。落腳處,泥土松軟,一行清晰的腳印自此一路延伸向前,蜿蜒曲折直入密林深處。她略一思考,輕輕邁步,順著腳印緩緩潛行。
一路上,鳥鳴清脆,芳香撲鼻,林中,晨霧初散,到處露水滴滴,清新滋潤。她小心翼翼地前進著,默默記下沿途的林木特征。憑著自己多年的經(jīng)驗直覺,她并沒有發(fā)現(xiàn)附近有任何的潛在危險,但長期養(yǎng)成的習(xí)慣,還是讓她盡全力隱匿自身的氣息,所經(jīng)之處,也未曾留下任何足跡。
大約走了一里路程,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只見一片空曠的草地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楓樹,主干斑駁,枝葉稀疏,樹下微微隆起一個土堆,長滿青苔雜草。
一個白衣人,背對著自己,孤獨地坐在那土堆之前,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酒壺和兩只玉杯,正一邊斟酒,一邊喃喃說話。
“這杯,又輪到我了,先干為敬?!?br/>
言畢,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隨即,又再斟滿另一只杯子,雙手敬上,緩緩說道:“自釀的女兒紅,雖然不及你以前最愛的陳瑤酒那般醇厚,卻別有一番清爽,如何,再來一杯怎樣?”
說著,手腕傾斜,將杯中之酒慢慢地灑在了土堆之前,空氣之中,頓時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黑衣的女子默默地站在后面,沒有發(fā)出任何的響動,暗自里觀察著這個面前的白衣人。
語聲平靜,富有磁性;動作優(yōu)雅,飄逸舒緩。雖然因為背對自己而看不清面目,但僅僅就是這么隨意的坐在那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與脫俗之感。
這絕對不會是一個普通人。
只不過,他,會不會就是影尊大人交代的“那個人”呢?
黑衣女子秀眉微蹙,有些猶豫。
看情形,這個白衣人似乎不會武功,自己雖然已經(jīng)解除了對呼吸氣息的壓抑,但對方卻并沒有絲毫的察覺。想必,如果不是自己發(fā)出響聲,他是不會發(fā)現(xiàn)的。
最后,她還是打定了主意,邁步走上前去,落腳處,卻踏中了一塊碎石。
輕輕響動,那個白衣人果然聞聲回過了頭。
他顯然沒有想到身后有人,而且,還是一個完全陌生,容色艷麗卻又帶有強烈神秘氣息的年輕黑衣女子。面色微微一變,但一瞬間,又恢復(fù)了正常。
當(dāng)下展顏一笑,點了點頭,卻并未做聲。
黑衣女子慢步走到那土堆之前,然后平靜的跪在了白衣人身邊,向著那株楓樹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地三叩其首,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
白衣人默默地注視著她的行動,一雙平靜淡然的眼眸中,卻猛地閃過一道鋒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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