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宸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好笑,問道:“有事?”
寶儀點了點頭。
方宸轉(zhuǎn)身進屋,道:“先進來吧。”
青山寨的寨子也比較寒酸簡陋,方宸雖然是大當家,但在這方面也沒有多少優(yōu)待,就連書桌都沒有,是他把原本放在房間里的桌子推到了窗前,就當成了書桌來用,此時澄云那本筆記就放在桌上,旁邊一個茶壺,一盞油燈,加上旁邊的一張床,就是他房間里的所有擺設(shè)。
寶儀在桌前坐了下來,方宸給了倒了杯冷茶,當然是沒有茶葉的,就是普通涼白開,小丫頭接過粗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說會讓我變得厲害,是真的嗎?”
“當然。”
方宸點了點頭,“不過前提是,在我們離開這里前,你不能再練劍碰劍?!?br/>
寶儀沉默地點頭,小口喝了口水,才又低聲道:“謝謝你?!?br/>
方宸微愕,這還是第一次見這小丫頭跟她這么客氣,他忍不住失笑,“怎么忽然間這么客氣?”
寶儀沒有看他,只是捧著粗瓷茶杯,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br/>
方宸笑道:“你大晚上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寶儀點點頭,又搖搖頭,終于抬起臉來看著他,才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眼睛純凈澄澈,在油燈搖曳火光照耀下晶晶發(fā)亮,她認真地道:“我姓林,林寶儀?!?br/>
方宸笑著點點頭道:“林寶儀,好的,我記住了。”
小丫頭又道:“我知道你叫方宸,但是你跟寨子里面的人都說你叫方于役,那我就急著你叫方于役好了,君子于役的于役,是么?”
方宸笑道:“嗯?!?br/>
“我可以像小花他們一樣叫你方哥哥嗎?”
“當然?!?br/>
還不滿十三歲的林寶儀甜甜笑起來,自從梅仙鎮(zhèn)第一次見到她以來,方宸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笑,雖然腦袋光禿禿的,但長相確實清秀俊俏,假如她最初就會笑的話,哪怕是跟著一個和尚,也不會有人把她當成小和尚。
方宸第一次感覺到小丫頭對他多了些信任,他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小丫頭鼻尖,笑道:“好了,沒事的話回去睡覺吧?!?br/>
林寶儀卻沒有動,抬頭用那雙純凈眸子看著他,又問:“方哥哥,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說看?!?br/>
“我們要在這里待多久?”
“你不喜歡這里?”
她搖搖頭,“不是,大家對我都很好,可是……”
“你想學(xué)劍?”
小丫頭點點頭。
方宸想了想道:“不會太久的,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快了。”
林寶儀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后再次露出了一個笑臉,站了起來,道:“謝謝方哥哥,我回去睡覺了?!?br/>
“晚安。”
方宸將她送到了門口,看著她走到不遠處的房間里進去,這才重新關(guān)上門,坐回桌前繼續(xù)看澄云和尚的筆記。
山寨貧苦,油燈也算是一種奢侈品,也就只有方宸這個房間會晚上點燈,還充斥著菜油味道,讓方宸實在有些難以忍受,不過好在專注去思索『陰陽生死經(jīng)』,入神時就會忘卻空氣里的味道。
萬籟漸寂。
方宸將錦香袋上的明珠放入袋中,吹息油燈,走出了房間。
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
與山寨門前負責(zé)站崗的幾人打過招呼,方宸踏著月色掠出山寨,在夜色遮掩下朝著公羊山奔去。
夜幕浩瀚,冰輪皓月,星河璀璨,方宸不由自主想起了梅仙嶺那一夜場景,他身形掠動之中,忍不住抬頭向南望去。
南境,玉京城。
不知什么時候能再回去,不知什么時候能再見?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曷至哉?
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千里廢土的慌亂大地上,月光籠罩的黑暗之中,一條人影在山林間穿梭,表達妻子思念在外服役丈夫的古老詩篇,也在低緩的呢喃聲里緩緩響起。
青山寨距離公羊山大概有近二十里路程,不算近也不算遠,方宸修行時間不長,雖然晉入真氣境,但體內(nèi)真氣并不算充沛,因而快到公羊山時,他便放緩了速度,調(diào)整氣息,恢復(fù)真氣,這才登山而上。
曾經(jīng)壁仞千丈的公羊山被圣祖陳皇驚世一戰(zhàn)打沉了大半截山軀后,如今高不足百丈,因而上山不算太累,方宸已經(jīng)提前從王林他們那里了解過公羊寨的信息,雖然所知不多,但大概位置還是知道的,不至于沒頭蒼蠅似的滿山亂找,很快就遠遠地看到了公羊寨。
公羊寨約有山匪一百七十余人,這是很龐大的一股力量,因而寨子也很大,足有青山寨六七倍,看起來也要更加嚴整氣派,深夜不僅有人站崗,居然還有兩支巡邏隊。
對于尋常高手來講,最為頭疼的是隱匿氣息,因為靈識籠罩下無所遁形,而方宸天生就不能被靈識察覺,所以他以往最頭痛的就是如何隱匿身形,尤其是以前沒有修行的時候,常常是一不小心弄出來點動靜就前功盡棄……當年誤撞方頤換衣就是如此,否則以方宸做好事留名要無意做壞事更要人不知鬼不覺的行事準則,怎么可能會被她發(fā)現(xiàn)?
以往方宸所能倚仗的只有一門閉息術(shù),而如今修習(xí)武道,凝練出真氣后,他動作身法不知快了多少,面對的又是普通山賊,自然不會擔(dān)心會被發(fā)現(xiàn),他只是頭疼不知該去哪里探聽消息。
他正遠遠地靠在一株大樹后眺望公羊寨為難,心里忽有所絕,匍匐下來的同時,偷偷轉(zhuǎn)頭望旁邊看去,只見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自公羊寨中掠出,朝著山下奔去,看那身形,正是那日大開殺戒的公羊寨大當家賀光。
方宸略微等了一下,便遠遠地跟了上去,心里暗自猜測,自從月余前賀光出現(xiàn)后,公羊郡內(nèi)先后出現(xiàn)了好幾位真氣境巔峰的高手,他一直覺得這些人背后應(yīng)該有什么人或者勢力操控,賀光深夜離開山寨,難道是與其他幾位控制了其他山寨的真氣境高手匯合商討事情?
這個猜測很快被推翻,因為賀光一路下山,來到了公羊山腳下就停了下來,并沒有再繼續(xù)前行,方宸伏在一塊大石后,小心翼翼地窺視等待。
約莫等了一刻鐘左右,一道黑影自大地盡頭掠來,方宸雖然踏足真氣境不久,但所修心法與身法皆是天下最拔尖的絕學(xué),否則也不能輕易跟蹤真氣境巔峰的賀光,但這道黑影所來之迅速,方宸自問哪怕自己修為在提升一個層次及,也遠遠不及。
凝魄境,甚至是化神境的強者!
方宸心里暗凜,不過并不擔(dān)心,他眼下施展閉息術(shù),心跳呼吸都遠遠要比普通人輕微緩慢很多,如果情況緊急,可以短時間內(nèi)如同死人般,加上不能被靈識察覺到,萬無被發(fā)現(xiàn)的道理。
“小的賀光見過高管事?!?br/>
前方樹下,那道黑影已經(jīng)掠到了賀光面前,身材魁梧高大的賀光拱手彎腰行禮,看起來頗為恭敬。
真正的高手對于別人的窺視都會有一種很敏銳的感應(yīng),因而方宸不敢盯著,只是掃過一眼,借著月光,看到被稱為高長老的那人一身灰袍,身材中等,看不清模樣,但聽聲音是位老人,他平淡地點點頭,“嗯”了一聲,道:“賀光,你這邊情況如何,能夠聚集多少人?”
賀光依舊低著頭恭敬道:“回高管事,小的已經(jīng)努力向周邊山寨施壓,但周邊都是一些小山寨,目前可用人手只有兩百多人?!?br/>
“實力如何?”
賀光遲疑道:“參差不齊,大多都只粗通一些拳腳功夫,真正能達到肉身三重用勁以上的人,不到五十?!?br/>
“果然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高管事感慨一句,但并無多少失望,“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不論用什么手段,湊夠三百人?!?br/>
“是。”
賀光恭敬應(yīng)聲,不過抬起頭后有些欲言又止,高管事道:“你有話說?”
“小的不敢。”賀光忙低下頭去,不敢去看這位老人的眼睛。
高管事道:“你是不是在想,這群烏合之眾,人數(shù)再多又能有什么作用?”
賀光忙道:“小的愚鈍,確實不知。”
“他們確實只是烏合之眾,我也沒有想過要指望他們?!?br/>
那位高管事輕蔑一笑,“少主與姜景白相互牽制,那位姜家明珠身邊可用力量十分有限,我等要將之拿下固然要花些功夫,卻也不許這些廢物來幫忙,招攬他們,只不過是為了洗脫嫌疑罷了?!?br/>
聽他說起這些事情,賀光很警覺地轉(zhuǎn)頭四顧,目中精光爍爍,高管事見狀一笑,“你有這番警惕心思固然不錯,但有我在旁,卻是過于小心了,老夫雖未化神,但承蒙少主相助,已可靈識出體,周圍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難逃老夫掌握?!?br/>
“高管事果然修為深厚,不曾化神便能修出靈識?!辟R光應(yīng)該是不知這件事情的,聞言略微一怔,隨后就很蹩腳地拍馬屁。
潛伏在不遠處將兩人對話全部聽在耳中的方宸聞言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