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遇到程煦。

    如果說初來時的驚鴻一瞥果真是靈異現(xiàn)象，那現(xiàn)在我兩手手腕被他扣在背后，整個人被他壓在墻上的慘不忍睹的局面，我深深希望它是再一次的靈異。但愿望總是美好過生活，這和我每次欠費停機時總是天真地以為月底會有話費返還一樣，我對當下形勢的估計明顯過于樂觀。

    冰冷的墻壁緊貼背部，程煦一手撐在我耳邊，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我緊張地話語不能：“大哥大……大大俠，你有什么企圖？”

    他莫名其妙地盯著我，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東西。半晌，他忽的一笑，稍微調(diào)整一下姿勢，問我：“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欲哭無淚：“我就是出來上個洗手間??！我又沒和你搶地盤，沒招著你吧，難不成你還讓人隨地大小便??！”

    可能是飲酒量超標導致胃里有些不兼容，剛才我辭別一眾人想獨自來上洗手間，剛到門口就遇上程煦這個矛盾青年。按理說他上他的男廁所，我上我的女廁所，絕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情，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沒有絲毫阻力地居然就發(fā)生了。而且案發(fā)地點更加令人匪夷所思，它不是男廁所不是女廁所而是男女廁所之間一面雪白的墻壁，我一邊尷尬著一邊想，幸好這不是國王十字車站的9又3/4站臺，幸好我不會被他壓進墻壁里……

    他一愣，隨即又是一笑，眉眼間的倦意十分舒緩：“從前你就是這樣，我說一句，你能說十句?！?br/>
    這話說的我一時恍惚，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的從前，快得讓人抓不住。

    低沉的嗓音依稀帶著年少時的陽光滋味，他的氣息幾乎就噴在臉頰，輕聲問我：“阿顏，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全身一陣冰冷，似乎是分離時的滂沱大雨再一次迎頭澆下。他真有本事，我竭力不去想起的無助和恐懼輕易地被就他這句話勾起，剛才的迷惘瞬間灰飛。

    他問我，過得好不好。這世上最沒有資格問我過得好不好的，也許就是他。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嗓音有些發(fā)緊：“我過得挺好的，這些年。你放開我，我男朋友在等我?！?br/>
    扣著我手腕的手突然一緊，他低著頭看我，額發(fā)陰影下他的眼睛出奇的黑，這真是雙漂亮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話確實不假，事實上除了對我，程煦這人對別人都挺好的。

    他低頭，離我臉更近了，目光攫住我，聲音平靜如古水：“你男朋友，你喜不喜歡他？”

    我不耐煩了，沖他喊：“你和你女朋友真有意思，一個沒事跑來關(guān)心我們百姓感情生活，一個體察民間疾苦非給我塞支票，你們要真是想做慈善就多跑跑貧困山區(qū)整些春蕾計劃，別整天干擾人家私生活行不行？”

    他神情一恍，蹙眉問我：“什么支票？晴兒她見你了？”

    不知為什么我從這話里聽出一絲緊張的意味，轉(zhuǎn)念一想更加生氣，我說：“程煦你放開我，你想知道什么回去問你女朋友，我男朋友在等我?！?br/>
    他好像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目光盯在我下巴某處，眸色漸漸幽深，聲音驟轉(zhuǎn)寒冷，“你過得，確實不錯么?！?br/>
    我一時呆住，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年過去，我以為即使再遇到類似這種冷嘲熱諷，我一定可以做到刀槍不入?？墒聦嵧耆皇沁@樣，受過傷的地方就算恢復得再好再無礙，也還是比別處健康的肌膚更加脆弱，刀劍一來，率先投降。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指望我過得怎么樣？你想我過得怎么樣？如果我說我現(xiàn)在是刀槍不入那也只可能有兩種原因，要么是傷得太重導致神經(jīng)麻木，等閑的刺激根本傷不到我，要么是我奮發(fā)圖強樂觀向上真正有了抵御外界天災人禍的強大抗體，你希望我是哪一種？”

    時隔幾年又面對著他，心底壓抑著的委屈像潮水一樣齊齊涌上，我說：“你問我過得好不好？你有什么資格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被你甩了，我爸死了，家里欠了一堆債，我差點上不起學要去社會上做打工妹。終于有學?？蠋臀?，這幾年為了掙生活費我什么沒干過，頂著四十度高溫發(fā)一天的傳單你能干下來嗎？找工作差點被傳銷的人騙走拘禁你試過嗎？我連生病都不敢生，我就怕哪次考試考不好學校就不給我貸款不給我畢業(yè)證了?，F(xiàn)在我都想，當初俱樂部有人找我去坐臺的時候我怎么就能堅持住不去的，我想我沒有變成失足少女我可真?！?br/>
    喉頭哽咽，我死都不想在他面前哭出來可我還是沒忍住，眼前他的臉孔漸漸模糊，我?guī)缀跻罎?，哭著說：“程煦你放開我！我求你行行好放開我！”

    他全身一震倒退兩步，我雙手甫得自由頓時感覺無所依靠，抬手抹下臉發(fā)現(xiàn)全是水澤。從來沒覺得這么泄氣過，我彷徨著不知該往哪里去，干脆就順墻直接坐下，抱著膝蓋埋起頭就開始哇哇大哭。

    這一陣哭直叫風云變色草木含悲，程煦一定是被我嚇傻了，半晌我感覺他蹲下，手輕顫著撫我的頭：“阿顏，都怪我……”

    這一陣大哭實屬突發(fā)原不在今天計劃之內(nèi)，我準備不足導致攝入的熱量不夠，而這一部分熱量又完全被分配去支援這陣大哭，所剩下讓大腦賴以運轉(zhuǎn)的熱量實屬寥寥。我哭著抬頭，腦子完全沒轉(zhuǎn)圈，張口就往他手上使勁咬下。

    這是我有生以來進行體育活動時，攻擊目標瞄的最準的一次。

    牙齒咬得發(fā)酸，我聽見他輕微的抽氣聲，腦子里忽的閃過一幅畫面，那是在病房里他抱住我，伸手告訴我，讓我咬他的手。

    我記得那時我也是哭得一塌糊涂，就是不肯咬他。

    心里什么地方突然軟一下，牙齒上的力氣突然消失，我松開他，看見兩排血淋淋的齒痕，觸目驚心。

    他輕呵一口氣，聲音像是苦澀里摻了笑意，輕顫著：“你可真是只小野貓。”

    我拿袖子抹著臉，眼淚這東西卻違背了目前水資源的整體特征，它源源不斷不知枯竭，怎么抹也抹不完，真是狼狽得讓我想去死上一死。

    程煦伸手扶我，說：“地上涼。”

    我看著他模糊的臉，突然就想問他一件事，這件事不問清楚我覺得我會死不瞑目。不知哪來的靈感，我問他：“程煦，那時候你究竟為什么突然要走，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扶著我胳膊的手又是一震，我抹著淚等了好久，聽見他慢慢說：“你怎么會這么想？我只是，真的不喜歡你了?！?br/>
    還是這樣。

    我一把推開他自己站起來，拿手背擦擦臉，覺得自己真是多此一問。

    只能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如果是別的原因那就太可笑了。

    我說：“昨天你女朋友找我讓我離開你，她一向那么幽默，我希望你也能和她學學稍微幽默些。既然我們早就鬧翻了那還是做陌生人比較正常，今天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見你，以后我們再不相見?！?br/>
    說完我抬腳就走，走出兩步又有些猶豫，轉(zhuǎn)頭看看女洗手間，心想還是順便進去上個廁所，也算不虛此行。

    哪知道我這個樸素的愿望居然再一次被他阻撓，程煦追上兩步從后面抱住我，胳膊緊緊箍著我的腰，我被他這一行為雷得沒有想法，心想這個人莫非是間歇性精神病患者。

    我低頭想把他手掰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左手根本是擺設(shè)起不上作用。程煦把頭埋在我頸間，而我竟然感覺有某種濕熱液體把我頸間頭發(fā)浸濕。這太詭異了，程煦他，詭異地哭了？

    他的聲音里似乎壓抑著什么東西，需要某種高科技軟件才能解壓出來，他哽咽著說：“以后，再不相見?！?br/>
    原來他追上來就是為了再表一下決心，我覺得一陣輕松，干脆站著等他松手我好去上廁所，遇到他我連上個廁所都這么難。

    前方轉(zhuǎn)角處走出一個人影，身姿挺拔修長，白襯衫在壁上暖色燈光中顯得格外雅致。

    程煦一定也看見了，腰上的手松開，我走出兩步回頭對他說：“那就這樣，再不相見?！?br/>
    顏回走過來，伸手用手指刮刮我的臉，說：“哭得像小花貓似的?！?br/>
    我勉強笑一下，挽起他手臂要走，他卻拉住我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詫異地看他走向程煦。

    他們兩人個頭一樣，面對面站著看著對方，顏回率先開口：“程先生，上次阿顏被你撞傷還沒有復原，我希望不管是你還是你女朋友都不要再來打擾她。關(guān)于上次車禍，我的意思是既然阿顏基本沒事，而程先生又十分自覺負擔了所有費用，那我們就不再追究法律責任。當然程先生自己在律師界就很有名氣，其中利害不消我說你比我更明白?！?br/>
    程煦看看我，說：“她……”

    顏回接過：“我的意思就是阿顏的意思，我認為我們是不分彼此的，再見?！?br/>
    握著我手走出兩步，看看我，顏回又低聲說：“你不能怪她，怪也只能怪，你從前對她欺負得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