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綰寧沒什么別的朋友,今天恰好陸韜和傅小茶來了,就說要留兩人吃飯,季薄川是全程面色不郁，顯然是不想在這種時候招待客人，陸醫(yī)生全程苦笑連連，明顯也是不想在這種敏感的時候前來做客的，他來的時候，正遇上季唯則被送往他們醫(yī)院,如今又看到顧綰寧膝蓋上的傷口，想不聯(lián)想點什么都不行。

    倒是傅小茶激動得不行，拉著顧綰寧的手不停的嘚啵，顧綰寧別的地方再不好再不耐煩,但對傅小茶卻始終耐性十足,其實這么說也不準(zhǔn)確，應(yīng)該說除了對季家人之外，她都是溫溫吞吞的好脾氣，傅小茶咋咋呼呼地說了好多事情，她都是淡笑著認(rèn)真聽，不時回應(yīng)兩句不顯得冷場，氣氛倒也融洽。

    小廚房內(nèi)，兩人洗著菜，傅小茶偷偷瞄一眼顧綰寧，見她現(xiàn)在情緒似乎不錯，便小聲試探著問道：“綰寧，你為什么要用刀割傷季唯則？他是季大哥的親弟弟，你再記恨他，你們也算是半個親人了?！?br/>
    正常人就是再氣憤也不會這么做的——傅小茶最后一句話沒說出來。

    顧綰寧折菜的手一頓，腦海中一度空白，她有些痛苦地咬了咬唇，眉心緊蹙，好久才喃喃了一句：“我要是說我當(dāng)時只是意外情緒失控，你信不信？小茶是真的，若不是恍然發(fā)現(xiàn)我正死死握著那把染血的匕首，我都會懷疑是別人故意陷害我?！?br/>
    “我肯定信呀。”傅小茶甜笑著看她，露出兩頰淺淺的梨渦，“綰寧我肯定相信你，但是你信不信自己？”

    顧綰寧呼吸一促，臉都白了：“小茶你什么意思？”

    傅小茶難得認(rèn)真地對她說：“綰寧，你信不信自己的記憶？”也不等她回答，傅小茶繼續(xù)說：“你能不能將自己的記憶完整的串聯(lián)成線？長期的，短期的，有邏輯地正確連接起來，而不是走馬觀花的片段欣賞。比如說，人做某件事情肯定有前因后果，你只記得你用匕首捅傷了季唯則，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原因？你捅傷他的詳細(xì)細(xì)節(jié)？還有你是用的怎樣的方式？借助了什么額外手段？”

    顧綰寧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心口仿佛被砸了一塊大石，讓她喘氣都變得艱難。

    傅小茶不忍地握了握她的手，小聲委婉地說：“綰寧，你的記憶大約出了點問題，而且，你自己可能沒有發(fā)現(xiàn)，你對待季家兄弟的情緒極其不穩(wěn)定?！?br/>
    “小茶你在亂說什么？你偵探看太多了。”顧綰寧勉強(qiáng)笑笑，掙開了傅小茶的手，急急忙忙地往鍋里倒油，準(zhǔn)備炒菜。

    “綰寧?！备敌〔桴r有地對她嚴(yán)肅了表情，“你別逃避話題，你肯定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不對勁。你想想在倫敦的時候，你想想你剛回國的時候，你是怎樣厭惡惡心季唯則，可你現(xiàn)在卻魂不守舍地?fù)?dān)心他的傷，別跟我說你是因為內(nèi)疚，真內(nèi)疚的話你就不會狠得下手捅傷他——綰寧，你大部分的情緒和行為都毫無邏輯可言，完全突如其來?！?br/>
    顧綰寧始終面目表情，將菜下鍋。

    傅小茶簡直能被她急死，接著說：“好好，你不管別人，可你總不能不管你老公吧，我是局外人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對季薄川情緒反復(fù)無常：他在的時候，你跟驚弓之鳥一樣，他不在的時候，你又慌忙地不知所措，他靠近你的時候，你避而遠(yuǎn)之，他順你心意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你又驚慌怯懦地連忙追上來，綰寧你這樣、你這樣——”

    你這樣根本就跟精神病沒什么兩樣。

    顧綰寧自動補充了她沒說出口的話，背對著傅小茶，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她想自己就好像一顆壞掉的蘋果，外面看還是紅潤鮮亮的，里面卻已經(jīng)在慢慢腐爛，如今被戳開了這層光鮮的外皮，她已經(jīng)丑陋得無法見人了。

    有什么她一直恐懼著的變化在發(fā)生，她明明意識得到，卻來不及捕捉。

    傅小茶問：“綰寧，你難道不覺得自從回國后，你花在季唯則身上的時間多得不正常嗎？”

    顧綰寧渾身一僵。

    傅小茶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綰寧，我當(dāng)你是親姐妹才這樣問你，你現(xiàn)在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還忘不了季唯則？甚至嫁給他大哥，真的只是為了蓄意氣他跟他賭氣？”否則連傅小茶都解釋不了，五年前顧綰寧根本跟季薄川沒有半點交集，為什么在倫敦第一次見面，她就主動提出要跟他在一起？就算是她當(dāng)時一個女孩子生活艱難，可倫敦有錢人何其多，她難道就偏偏選了一個跟舊情人有牽扯的？

    最震驚的是季薄川竟然也就這樣答應(yīng)了，兩人還就這樣滑稽地結(jié)了婚，現(xiàn)在想想傅小茶都覺得不可思議。

    “小茶，你不明白的。”顧綰寧翻動著鍋里的菜，茲茲聲幾乎將她微弱的抽噎聲淹沒。

    “那你就讓我明白！”傅小茶性子急，一把拉過顧綰寧，這才看到她早已經(jīng)淚流滿面，她有些心虛地一怔，連忙道歉：“對、對不起綰寧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對季大哥很不公平?！?br/>
    “公平？”顧綰寧終于停下了炒菜的動作，眼神變得怪異。

    “小茶，就像你說的，有些記憶，有些感情，鮮活得像是發(fā)生在昨天，卻陳舊得我都分不清真?zhèn)瘟?。”顧綰寧道：“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顧一切地愛過季唯則，還是我只是順應(yīng)旁觀者的想法而隨波逐流？如果當(dāng)年真的愛到了難解難分，我又怎么會在跟他交往的時候，一次次跟別人鬼混？一次兩次可以說是意外，但三次四次就連我自己都解釋不清了……如果我真那么愛他，就算我昨天頭腦不清醒了，就算他再對不起我，我也不會忍心動手傷他?！?br/>
    “綰寧你說什么？”傅小茶震驚地瞪大了眼，條件反射地壓低聲音：“什么跟別人鬼混？你別胡說八道，明明是季唯則跟姓蕭的那個賤人糾纏不清，你才是受害者。”

    顧綰寧慘淡地笑了笑，笑得很難看：“五年前我母親卷走了家里所有積蓄和房產(chǎn)，蕭家對我處處施壓，用我爸爸和小鄴威脅我，蕭明萱又蓄意陷害我，逼得我不得不跟季唯則一刀兩斷，當(dāng)時我是難過還是松了一口氣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我身無分文在倫敦，別說受高等教育，就是打工也要處處遭人白眼欺辱，后來我淪落到二十九街，在一家小煙館給人端茶遞水，可那里是三不管地帶，賭徒癮君子多不勝數(shù)……”

    “綰寧你別說了?！备敌〔杓泵Υ驍嗨置δ_亂地給她擦眼淚，“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別再說這些不好的事情了?！?br/>
    “沒什么不好說的，”顧綰寧拂開她的手，眼神淡得像蒙了一層薄霧，聲音中透露出強(qiáng)烈的自我厭棄：“我骨子里虛榮到極點，明明命比草賤，卻偏要心比天高，就算是當(dāng)時一文不值，可要讓我像小姐一樣對一群混賬癮君子賠笑，我寧可跳河而死。可我還是忍著惡心留在了二十九街，因為我知道，我知道他一定有辦法找得到我?！?br/>
    傅小茶明顯發(fā)覺了顧綰寧此刻情緒不對勁，卻還是忍不住好奇：“他？他是誰？”

    “你以為是誰？”顧綰寧笑得輕巧，眼淚還掛在臉上，看起來表情狼狽而諷刺。

    “是季大哥?！备敌〔栊念^重重一跳，“你們很久之前就認(rèn)識了？在你還跟季唯則交往的時候？”

    何止是認(rèn)識，床單都滾遍了。

    顧綰寧笑得詭異，一點一點揪著自己的指甲蓋，抬起眼皮盯著傅小茶，那目光讓傅小茶都有些發(fā)怵，只聽她輕輕地說：“我多令人惡心啊，當(dāng)初信誓旦旦要跟他劃清關(guān)系，老死不相往來，后來卻又要用盡手段讓他重新將目光停駐在我身上——他起初不出面見我，我卻知道他在煙館里安排了眼線，所以我就故意跟客人吵鬧，故意與老板爭執(zhí)，我還故意割傷過自己，喏，你看傷口……”

    她若無其事地說著那些隱秘的往事，掀開手臂給大受驚嚇的傅小茶看，繼續(xù)說：“我受傷了他就來看我了，他當(dāng)時氣急敗壞，罵我死在那里最好，可我恨死了那個惡心的地方，我只是哭，怎樣好看怎樣哭，但我怕他不帶我走，所以我就開始偷偷嘗毒，卻一發(fā)而不可收拾，最后毒癮發(fā)作失手搞出了人命?！?br/>
    傅小茶緊緊捂住嘴巴，早已經(jīng)不能言語了，只用復(fù)雜而擔(dān)憂的眼神看著顧綰寧。

    她用這樣認(rèn)真而低婉的語氣，像是犯罪分子詳細(xì)描述犯罪細(xì)節(jié)一樣，仔仔細(xì)細(xì)地說清楚與季薄川之間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似乎這些話壓心底久了，連她自己都難以承受了，后來傅小茶聽到顧綰寧幽幽地說：“我各種下作手段都用盡了，最后終于如愿以償嫁給了他，從此那些惡心骯臟的生活再與我無關(guān)，可我只是想不明白，他為什么娶我?！?br/>
    他為什么娶你？

    傅小茶覺得這種簡易程度堪比小學(xué)生數(shù)學(xué)的問題完全沒必要成為問題。

    一個事業(yè)有成帥氣多金的男人，娶了一個沒背景沒家世甚至連基本的溫柔賢惠都沒有的精神病，還能為什么？

    除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愛”字，人家究竟是圖你點什么？

    傅小茶見顧綰寧皺眉難受，動了動唇終于還是無言以對。

    “菜都糊了，在干什么？”季薄川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見到里面相對無言的兩人，指指鍋中冒著煙的菜。

    傅小茶這才如夢初醒，急忙關(guān)了火，心虛地看了季薄川一眼，“不、不好意思。”總覺得他似乎聽到了什么一樣。

    “咱們還是出去吃吧，我剛訂好了位置?！标戫w過來，給自己老婆解了圍，率先牽著傅小茶出了廚房，在客廳跟她小聲說著話。

    跟季薄川獨處的時候，顧綰寧總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局促，她總是要想方設(shè)法移開目光，他卻總是固執(zhí)地要將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一察覺到他注視著她，哪怕不是刻意，顧綰寧都有種由心而生的煩躁，此刻亦然。

    “你、你跟小茶和陸醫(yī)生出去吃吧，我還不餓?！鳖櫨U寧語氣飛快地說。

    “你昨天一直都沒吃東西，怎么不餓？”季薄川三兩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她牽出了廚房，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

    出門的時候，傅小茶一反常態(tài)的安靜，規(guī)矩地被陸醫(yī)生牽著走，季薄川在后，顧綰寧一步不敢踏錯地跟著他的腳步，在沒有他目光注視的地方，她會小心翼翼地觀察他：他今天穿著的依舊是一件單薄的大衣，一貫低調(diào)的黑色，安靜得沒有一絲溫度，手臂輕彎著，上面搭了一件米色的女式風(fēng)衣，與他整個人冷硬的氣質(zhì)格格不入。

    顧綰寧就想：其實我與這個男人也格格不入。

    出了別墅的時候，上車前，季薄川將手中的風(fēng)衣給顧綰寧披上，替她順了順發(fā)，小聲問：“想吃什么菜？”

    顧綰寧吃驚，“陸醫(yī)生不是都訂好了？”

    “我問你想吃什么?！奔颈〈ㄐ揲L的指尖輕輕挨了挨她的臉，語氣親昵。

    他指尖冰涼，顧綰寧被冰得下意識一皺眉，季薄川見此唇角微微一翹，一種顧綰寧很常見、卻并不熟悉的溫暖弧度。

    “隨、隨便吧。”顧綰寧一緊張就說不清楚話，擔(dān)心自己多說多錯，她連忙率先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開動了，顧綰寧悄悄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季薄川，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緊張，他現(xiàn)在倒是沒有注意她了，就專注而平穩(wěn)地開著車，留給她一個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依舊顯得冰冷不可接近，她卻突然有些奇妙的心動。

    顧綰寧想：有些人，明明溫柔似謙謙君子，卻不允許你逾越雷池半步；有些人，明明兇狠如豺狼虎豹，卻能放任你在枕邊安睡。

    她從前覺得季薄川是前者，自己是受到了他溫柔外皮的蠱惑，可嫁給他之后，她又覺得他似乎是后者。

    車子跑了一陣，顧綰寧突然說：“你別送我去精神病院好不好？”她規(guī)矩地坐著，雙手齊整地放在腿上，頭埋得低低地，聲音像是蚊子叫，又重復(fù)了一遍，“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就很好，你別把我丟在那種恐怖的地方好不好？那里面的人都是瘋子，醫(yī)生護(hù)士也是瘋子，我不想跟那些人在一起?！?br/>
    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就很好，她真能厚著臉皮說得出口，還一臉嫌棄地說別人是瘋子。

    季薄川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一僵，努力掩飾住自己的異樣，他狠狠提醒自己別去看她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了，可頭腦卻已經(jīng)不聽使喚地做出了反應(yīng)：

    薄唇輕輕吐出一個“嗯”字，季薄川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你不想去，就不去?！?br/>
    “真的？”顧綰寧驚喜地抬起頭，正好撞上他情不自禁移過來的目光，她一只手激動地搭在他的腿上，夠著身子湊近似乎是想看清楚他的表情，咬咬唇小聲道：“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了?！?br/>
    季薄川撤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不由就溫柔地脫口而出：“沒生氣。”

    顧綰寧立刻松了一口氣，喜笑顏開。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好久都沒更新了呢，開學(xué)了，綰寧綰寧恭喜你，拒絕了吃藥又可以繼續(xù)玩耍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