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木的棋,確實不強,以陸子逸的棋力,是完全有能力在寥寥數(shù)手內(nèi)將其擊敗的。但是陸子逸并沒有這么做。魏長卿發(fā)現(xiàn),陸子逸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沒有用最強手段壓迫對方,而是取一種較為平和的方法各自圍空,總是將子數(shù)保持在雙方相同的狀況。偶爾才會使用強硬的下法,將實地奪回自己的手中,然后再慢慢將子數(shù)讓給對方,以維持平衡。
陸子逸似乎對自己有著固執(zhí)的要求。
而直木,除了將子拍的噼啪亂響之外,始終被陸子逸牽著鼻子走。
下到收官的時候,魏長卿重新點了一遍子數(shù),陸子逸仍舊穩(wěn)穩(wěn)地保持領(lǐng)先一子的優(yōu)勢。難道子逸想下成和棋嗎?魏長卿看了看盤面,如今已經(jīng)臨近收官,以現(xiàn)在的情況,要想下成和棋,除非有一處下成了雙活。
雙活就是雙方都無法做出兩眼凈活,走到最后任何人再下一步都會導(dǎo)致自己先被殺,所以雙方就會僵持不繼續(xù)往下走,這種情況就叫做雙活。雙活在圍棋中很少出現(xiàn),刻意下出基本不可能。而且現(xiàn)在看來,盤面是沒有地方可以下出雙活的。
最后一個單官也已經(jīng)走完了。
“可以開始算輸贏了吧?”直木長舒了口氣,道。
陸子逸卻笑了笑:“還沒。”說完,他在黑棋的一塊角中,落了一手棋。
黑棋角上沒有活么?魏長卿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那個角他看的清清楚楚,絕對是殺不死的。雖然白棋的打入是無理手,但是黑棋想要破解也需要費些力氣。
魏長卿只算了幾步,其實黑棋在右邊單虎一手,無論白棋怎么下都無所謂了。然而直木的棋卻讓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他貼著子逸的棋擋了一手。雖然看上去是強硬的手法,但是仔細一算卻不是那么回事了。單擋的話,子逸的白棋雖然被死死地貼住,但是他可以往角落里爬,做一個假眼。
按照往常,白棋這樣下是自尋死路,但是現(xiàn)在卻不同了,因為所有的官子都已經(jīng)下完,角的周圍沒有一口氣,如果直木將白棋貼緊,想下一步提掉那個假眼,那么他會被子逸提前提掉。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雙活了。
果然,事情按照魏長卿的預(yù)想,直木原本凈活的角就變成了雙活,而這盤棋則是和棋!
“點一點盤面吧?!敝蹦镜慕潜幌鲁闪穗p活顯然很不愉快。
“是和棋?!标懽右莸?,“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再點點?!?br/>
直木自然不信,他點了點盤面,最后笑道:“我贏了一目?!?br/>
“什么?”陸子逸有些驚訝,“什么一目?”中國圍棋是按子來計算輸贏,而ri本則是按目計算輸贏。因此,雙活的話,在中國這里,還是要計算雙方各占了多少子,但是在ri本,雙活的話,雙方是都沒有目的。
直木道:“我們都是按目來算的,這樣我贏了你一目。而且開始的時候,你們也答應(yīng)了按我們ri本規(guī)則來下棋。”
魏長卿爭辯道:“但是你們之前并沒有說用目來計算輸贏???”魏長卿很生氣,但是他知道,他們答應(yīng)ri本人按對方的規(guī)則下棋,辯論的話自己這邊也不是很有利,然而對方也是理虧的。
直木還想分辯,剛開口,卻被在旁邊的坂田按跪在地。
坂田鞠躬朝陸子逸行了一禮:“很抱歉讓您見笑了。您對圍棋的把握,遠遠在我們之上,這局棋是我們輸了。剛才那局,直木也多謝您承讓了,在您溫和的引導(dǎo)下行棋,想必他也受益良多。”
所謂教棋,并不是居高臨下對弱者一味的猛攻,早早地將其擊潰,而是用相對溫和的手段,一步一步的引導(dǎo)對方走正確的棋路。
陸子逸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將坂田扶起:“晚輩不敢當(dāng)此謬贊?!?br/>
坂田道:“最后那個角,明明是可以凈活的,您故意下在那里,讓直木著了一道,您怎么知道直木下不出正確的應(yīng)對招法呢?”
“是棋風(fēng)啊。”陸子逸解釋道,“直木的棋風(fēng)屬于強攻型,我的那顆白子就那樣落在他的角里,他心里是絕對不能忍的吧。置之不理而在旁邊單虎一手,對于這樣xing格棋士,是很難做到的。”
坂田聽后一臉吃驚,別說坂田如此,就連魏長卿也都感到驚訝。
“這樣的話,萬一直木下對了,您不就輸?shù)袅嗣矗俊?br/>
陸子逸負手而立,笑著道:“坂田先生,我這么說你可不要生氣啊。你們ri本人下棋總是很注重勝負,攻擊xing也很強,所以簡單明了而平和的東西,往往被你們忽略了。往深了說,你們的圍棋是勝負,和我們中華的圍棋不同,我們的圍棋是一種道。至于我為什么要如此冒險,其實世上所有的對弈都不過是心弈罷了?!?br/>
衛(wèi)屏道場千金局就這樣結(jié)束了,白璟早已吩咐弈苑的人將贏得的黃金充入公中。雨還未停,魏長卿三人就在衛(wèi)屏道場的門房等著弈苑的車。雨水將晦暗的天空與灰暗的地表穿成一線,魏長卿望著雨水陷入了不同往常的沉默。圍棋對于坂田來說,是果,對于子逸來說是道,但對于自己來說,則是術(shù)——通過弈棋來借用皇權(quán)扳倒福王的權(quán)術(shù)。
“今年可以做新斗篷了?!标懽右蓍_心地踩著地上的水花,似乎從開始到現(xiàn)在光想著斗篷了。
“實在是太冒險了。”即便最后贏了棋,白璟還是一副叮嚀的語氣對陸子逸道,“怎么也要多出七八個子再冒險,萬一輸了就太有損你聲名了?!?br/>
“其實無所謂?!标懽右菪α诵Γ胺凑乙膊幌腚S隨便便地就贏了對方的棋?!?br/>
正當(dāng)幾個人聊著,一輛運尸車從大門旁邊經(jīng)過,由幾個刑部的人押送。魏長卿只覺得奇怪,按規(guī)矩,刑部大獄死了人的話,是要一并在夜里從京城南門運到郊野埋掉的。此時車上很明顯只有一具尸體,這太奇怪了。
“子逸,白璟,我去那邊看一下,你們等等。”魏長卿說完就跑了過去。
白璟皺著大叔眉,他覺得運尸車實在是很晦氣的東西。陸子逸的好奇心本來就重,看魏長卿去了,自己也打著傘,一路小跑跟著過去了。運尸車上,草席蓋著尸體,只有一只姜黃sè的手露在了外面。